「輕灰吹上管,落螢飄下蒂。遲遲春色華,蜿蜿年光麗……」
不知是從哪個紅杏枝頭春意鬧的小院兒中飄出來的婉轉聲音,應景地吟著《晦日泛舟應詔詩》,正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晴朗,長安城絲毫沒有半個月前銀裝素裹冰天雪地的模樣。于是大街小巷間也有了幾分早春的喜意,冰雪消融,北風化暖,催著迎春花枝頭小小的蓓蕾悄然冒了出來。
正月的最後一日是為晦日,為了消災解厄,有操槳泛舟,臨水宴樂之習俗。不過雖說是消災解厄,其實也不過是游水賞春時大家心照不宣的托詞,在這草長鶯飛的時節,上林苑之南的昆明池便是天家御用的泛舟游玩之處。
白雪飄揚的寒冬不知何時化作了柳影花蔭交織的早春,寒意依舊在,然而昆明池前的綺年玉貌的長安貴女們,卻已經月兌下了臃腫的狐裘,換上了輕薄軟羅的煙紗衫子,冬日里素淡端莊的服色已束之高閣,取而代之的是石榴紅和松花綠色的間色羅裙,裙裾飄揚著比這早春時節更為旖旎的春意,一旦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那環佩玎聲與盈盈笑語便順著春風飄了出來,在昆明池的碧波之中輕輕蕩漾。
今日能來昆明池赴宴的,皆是大周的名門望族,或是如藤曼般攀附著八大柱國、十二大將軍的皇親國戚,或是如博陵崔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七宗五姓的一郡望族——這些門閥世家勢力盤根錯節,如同潤夜細無聲的雨水般,悄然滲透著大周上至朝堂下至民生的每一寸枝葉,這些浸yin了千百年的無冕之皇最得意之處,便是能于細微處不引人注意地引導著大周的走向。
直到皇帝屠宰專業戶宇文護的橫空出世,他獨攬大權,軍權在握,卻因為太過粗暴蠻橫的作風得不到這些真正有著百年根基的郡望支持,無奈之下,他只得變本加厲地任用親信,與這些大周隱在暗處的古老力量之間愈發割裂。于是門閥世家選擇了冷眼旁觀,看著他宰掉一個又一個的皇帝,看著他兩次兵敗齊國,看著他的名聲臭不可聞,然後終于有了動作。
他們來赴宴。
赴的自然是皇帝的宴。
……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駛進了上林苑前的偏僻小門,馬車上的徽記以及從車廂里探出頭來的熟人讓守衛的兵士很快放行,駛進了上林苑的內門,馬車停了下來,一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婆子先下了車,然後伸出手向著馬車里攙扶,口中說道︰「娘子當心。」
馮小憐從馬車上下來,抬頭看著面前不知佔地幾千畝的上林苑,心中有些發虛。
……她真的要參加這天家宴席?
桂嬤嬤早年便是在宮中伺候貴人的,對這上林苑也來了不知多少回了,一邊熟門熟路地在前頭引著路,一邊笑著對她說道︰「娘子莫要擔心,殿下已與淑妃娘娘打過招呼了,淑妃娘娘人極好,見了娘子這等人才,定會歡喜。」
馮小憐跟著她低眉順眼地走著,為了不露怯,只是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輕「嗯」了一聲。
那日她與十一郎終于商量出一個能躲開宇文直的法子,那便是讓她靠上大周里最大最牢的靠山,皇帝陛下。既然馮小憐表示說服皇帝這一關不用操心,那麼接下來的事情便也都算不上什麼問題了。
十一郎年幼喪母,幼時住在宮中,幾乎是被淑妃一手帶大,馮小憐便趁今日宴席之時混進淑妃的婢女之中,偷偷入宮……畢竟平日里宮禁甚嚴,說要悄無聲息混入談何容易,而在上林苑的宴席便松散了許多,只要不是天子駕臨之處,他堂堂一個國公帶進一個女眷倒也不難。
而順利入宮之後,如果能這樣躲過宇文直的目光便是最好,若是不行,宇文直找淑妃要人,馮小憐便祭出殺手 抱住皇帝陛下的大腿——雖然有些天真,但她還是願意相信那個悶葫蘆似的皇帝陛下會遵守他當時的承諾。
至于若是今天在宴席上踫上了宇文直……
他要是敢來用強,她豁出去也要給他一記撩陰腳,以報正月十五那日之仇!……當然,這個絕戶計馮小憐也只是想想而已,真踫上了這樣的情景,說不定她會哭著喊著殿下饒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畢竟保住小命比較重要,節操什麼的碎了就碎了吧。
腦中正胡亂轉著這些念頭,桂嬤嬤已經將她領到了一個宮舍前。
黛青的屋瓦在一片古樹翠蔓的掩映之間,踏上小徑通幽的卵石小道,小徑盡頭的樓閣牌匾上書「宜春苑」,樓閣門戶敞開,其間隱隱傳來女子如銀鈴般的笑聲。
桂嬤嬤不由屏氣凝神起來,將她領到宜春苑的偏廳候著,然後再去遣人通報淑妃娘娘,她與淑妃身邊的婢女嬤嬤之流都頗為熟稔,見了面都含笑打著招呼,看起來人緣好得不得了,無怪十一郎會將這差事交給她。
十一郎自然是有他自己的應酬,比如陪著哥哥姐姐打打獵喂喂魚之類的……雖然帝王家沒有民間想象的那般腥風血雨無情無義,但畢竟他身在其中,平日里見不著人不愛來往也就罷了,這等難得一見的天家宴席游玩之時再去躲懶,那他不是缺心眼兒就是如太後說得那般……腦子真的被狗咬了。
在偏廳中沒有等上多久,竹簾一挑,便見一個美婦人走了進來。
馮小憐掃了一眼便不敢多看,恭敬地低頭行禮,「見過淑妃娘娘。」桂嬤嬤和偏廳里的婢女也紛紛行禮,然後無聲地退下。
在她的腦補中,淑妃娘娘應該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就算是虛情假意,兩人也總該你夸我、我夸你地虛以委蛇一陣,卻沒想到美婦人沒有溫柔地扶起她然後好生夸上一通,只是自顧自地在上首坐下了,似乎端詳了片刻她低垂的臉,這才用著優雅而緩慢的語調問道︰「你……就是老十一的心上人?」
突如其來的尖銳問題讓馮小憐一怔,這教她如何回答?于是她含糊道︰「……是……也不是……」
美婦人杏眼一瞪,「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吞吞吐吐的作甚?」
馮小憐只覺得腦袋上開始冒冷汗,「那就……是……吧?」
美婦人被她氣樂了,這才有些猜到為什麼那個沒心沒肺的老十一會看上這個少女,卻還是故作儼然問道︰「那你和他究竟是何關系?」
馮小憐腦中飛速地轉動,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應該算是私定終生的關系,但親過抱過之後又因為宇文直的橫空出世而沒了下文,所以馮小憐遲疑道,「應該算是……純潔的……男女關系?」
美婦人終于憋不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嫣然笑道︰「你叫馮小憐?抬起頭來我瞧瞧。」
馮小憐忍不住舒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知道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
……
(附注︰上林苑在西漢時就已經損毀了,請不要深究……寫到才查資料發現bug但又不知道怎麼改我會到處亂說?說起來北周的長安城其實已經破破爛爛了,王莽和赤眉義軍基本上把長安的宮殿都砸了一通讓我該怎麼寫啊捶地……這里請大家把文中的上林苑當作對西漢盛世一種美好的幻想和憧憬吧,雙手合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