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憐生得很美。
宇文直的如痴如醉已經為了這句話做了最好的證明,然而馮小憐到底生得有多美,她自己大抵也不是很清楚,畢竟要讓一個人品評自己的外貌,總是不亞于剖析自己內心的一椿難事。
美婦人看著她的容顏,怔了一怔,然後捂著胸口痛心疾首地想道︰活了大半輩子,今兒個總算見識到何為傾國傾城了,這讓老娘怎麼活?……那個不開竅的傻蛋小子到底是哪里揀來的狐媚子啊?瞧她眉心未散明顯還是處子,該說那個小子真的傻到家了還是定力好得超乎常人?這種美人兒一定要先下手為強懂麼傻蛋小子……
「淑妃娘娘……?」馮小憐見美婦人如西子捧心狀自顧自地哀戚,不由愕然。
美婦人回過神,掩飾般地撫了撫衣裳的褶皺,掩唇輕咳了幾聲,慢條斯理地道,「好了,也別叫我淑妃娘娘了,現在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表妹,懂了麼?」
馮小憐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跟著她進宮需要一個合理的身份,美婦人繼續拿腔拿調地道︰「這名字也別叫了,就叫阿蓮罷……我閨名喚作李娥姿,你五歲時與我在江陵失散,偶然結識了桂嬤嬤才與我認得親,別人問起旁的你就推說記不清了搪塞過去就好。」
「是。」馮小憐覺得阿蓮這名字真不是一般的難听,不過她也只能捏著鼻子應下來。
「待會兒陪我將這宴赴了,入宮以後就在我宮里頭伺候罷。」李娥姿用眼角瞥著她美麗的容貌,意味深長道,「放伶俐些,既然你已是十一郎的人了,就莫要有那些不該有的心思,不然我可也護不住你。」
說完,她也不等馮小憐應答,便喚了一個名叫阿梅的婢女進來,帶她下去換衣裳。
馮小憐覺得這個淑妃娘娘真是讓人模不著頭腦,不過她能察覺到李娥姿對她沒有惡意,只是想到今後無趣而無趣並且無趣的宮女生活,不由有些郁悶。
兜兜轉轉,從百里酒肆的孤女,到衛國公的家伎,再到市井里的餅娘子,一轉眼,她又要開始跳進
這不亞于朝堂的腌染缸里了……短短幾個月,她的人生恐怕用大起大落來形容都顯得不夠跌宕起伏,比起她上回編的那個「烙得一手好餅」的小妾歷險記都要蕩氣回腸得多……這難道就是她忽悠人的報應?
馮小憐唉聲嘆氣地換上了宮中婢女的衣裳,藕荷色短襦及白練裙,腰間系素色帛帶,連鞋襪小衣都準備得妥妥當當,整套衣裳雖素淡不引人注意,從寬敞飄逸的袖口卻看出,這是宮中不用做雜役的女官才會穿的服飾。
這套宮女早春的衣裳其實頗為秀雅,但是馮小憐穿上了卻總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被套上了什麼枷鎖一般,預示著從此便要為奴為婢、任人使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淒淒慘慘戚戚……早知如此還不如就在衛國公府上當小妾呢,都是凶險之地,在衛國公府好歹是個主子……
馮小憐心頭默默哭泣,覺得自己「馮小憐」這個名字取得真是太貼切了——她可不就是太可憐了麼,這時門外傳來阿梅低低的催促聲,「好了沒?阿蓮,宴席就要開始了呢。」
嗚呼!哀哉……
……
……
今晨起了霧,上林苑中的池沼煙波浩渺,襯得凜然而優美的宮舍在水意之中很是朦朧,上林苑的三十六苑、十二宮、三十五觀像是被雲霧托起的畫中樓閣,自西漢淵源流傳而來的宮舍樓閣仿佛還遺承著那個威加海內的國度的肅然,卻又在建安風骨的清談風雅之中柔和了堅毅的稜角,其中各個宮苑之中更是收羅了人間百般奇巧,令人嘆為觀止。
西南角的宣曲宮里飄出端莊而清美的樂曲,深秀蒼翠的古木間隱隱能看見觀象觀中龐大生靈的柔軟長鼻,偌大的上林苑中,跋涉萬里絲綢之路來到長安的西域胡商帶來了葡萄宮中的奇異香氣,來自遙遠的南方的菖蒲、龍眼、荔枝、柑橘、山姜自由地生長在扶荔宮中,當有壯年兒郎在平樂觀賽上一場角抵,那熾熱的呼喊聲就連走馬觀和犬台宮中的馬嘶犬吠都會為之滯澀,最為宏大華美的依然要數建章宮,承接雨露的銅仙人手捧玉盤,與東門上展翅欲飛的鎏金銅鳳凰交相輝映,那燦然耀眼的金光就連日輪也無法掩蓋。
宴席還未開始時,來赴宴的賓客們便也四下結伴在苑中游玩著,今日本就不是什麼嚴肅莊重的筵席,在這詩情畫意的上林苑之中,再不苟言笑之人也會生起把臂游玩的雅興,誰家的女眷在花樹下搭起了一方帷帳,誰家的兒郎爭相賽馬角抵不亦樂乎,哪家的老大人宴未開始便已喝得微醺嚷著捉筆賦詩,正是一派早春嬉戲圖。
這卻只是正月晦日那華麗畫卷中的一角,今日昆明池的宴席才是濃墨重彩之處。
及日中,宴席便正式開始了。
昆明池三百五十二頃,浮光躍金的碧波之上,一艘船首雕著金龍的樓船緩緩駛了過來,張鳳蓋、建華旗、作濯歌,伴隨著恢弘的鼓吹華樂,旗幟獵獵翻飛,從湖面上乳白色的水霧中漸漸顯露出了高達十余丈的雄姿,像是一座蓬萊的海上仙山般從昆明池的波光中巍然升起。
這是天子的龍首舟,大宴群臣之舟。
龍首舟極大,女眷在偏殿飲宴,世家郡望在一層,而二層的主殿之上,則是真正天子宴群臣之處,能入主殿飲宴的,就算不是八大柱國、十二大將軍,其權勢亦不遠矣。
莊重的宴席,七寶燈樹的明亮燭火煌然耀眼,而一切目光或是復雜或是隱含輕蔑投向的方向,是那位跽坐在上首中央,一襲玄色繡著五爪金龍大袖衫的年輕君王。
宇文邕身披寬袖狐裘大衣,頭戴白紗帽,看起來清俊之中多了幾分雍容,只是他的表情極為淡漠,讓他的蠢貨弟弟取的綽號「悶葫蘆皇帝」變成了一個十分貼切的形容,一絲不苟,卻又了無趣味,像是個久居安逸宮中被浸泡得沒了魂靈只知一味肅然的傀儡。
宴席即開,此時的靜默只是等待帝王慣例的開場白,宇文邕沒有如南朝時幾位骨子里極風雅的君主般文采斐然地作上一賦,也沒有似上一個被宰掉的孝文帝般表現出勵精圖治的氣概,只是平淡地舉杯,說話。
「今日無需拘束,不分君臣,當成是自家飲宴便好。」
說完話,喝酒。
皇帝說的話即便再了無新意,席間也依然舉杯,齊聲附和道︰「謝陛下賜宴。」
樂起,胡女在席間輕盈旋舞。
今日的宴席晉公沒有列席,他前去同州處理與齊國的和談事宜,不過眾臣已經習慣了皇帝少言寡語的悶葫蘆狀,列席的都是朝堂之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三兩句客套話後便熟絡地開始一碗碗地勸酒,不好酒地便湊在一起吟詩作賦,不談國事……總之,接下來的宴席便沒有這位帝王什麼事了。
何泉在宇文邕身後,低聲說道︰「今日赴宴的世家郡望的名單已錄好了。」
「嗯。」宇文邕從果盤里拿了個撥皮剔筋的柑桔,慢條斯理吃水果。他酒杯的酒液盛來時多少此時還是多少,紋絲未動……剛才敬酒時,他竟然只是做一個樣子罷了。
天子請這些世家郡望來赴宴,自然不是真的想請客吃飯,只是想看一下誰會來、誰不會來而已,這種行為在古老的天朝文化中用兩個字便可以簡潔地概括︰站隊。
「給這些赴宴的帶個訊,朕知道他們冒著晉公回朝時被滿門抄斬的危險來吃這一頓飯。」宇文邕看著席間沒有一個將他當回事的眾臣,「告訴他們一句話。」
何泉垂首恭敬應是,將皇帝陛下這句飽含意味的聖諭牢牢記在心間,正欲退下,卻听宇文邕淡淡地說道︰「還有讓他們安心,不要躁,今天吃好喝好。」
何泉急忙記下,片刻後遲疑問道︰「陛下,最後一句……是不是不要加比較好?」
宇文邕面無表情地吃橘子,何泉連忙低頭不敢多言,惶惶然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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