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小憐等到很晚,十一郎才回府。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金錢蟒大袖衫,襯得他貴氣逼人,甚是俊朗,只是與他往日樸素的模樣比起來讓人有些不適應。他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馮小憐的房間,見她房中燈還亮著,敲門進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讓她早點歇息。
馮小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隱隱猜到他今天去了哪里,在床上心神不寧地躺了片刻,終于披上衣衫,又拿起一旁的燭台,打開門,走出了房間。
夜涼如水,代國公府中一片靜謐。庭院中,被歲月磨蝕的石燈籠里燈火明滅,由明亮無聲地融入夜色之中,石燈籠旁種植著不知名的花卉,于燈火找不到的黑暗之中靜靜浮動著若有似無的香氣。
馮小憐小心翼翼地捧著燭台,代國公府上僕役甚少,她順著回廊走,一路上都沒有看見一個婢女婆子,只是遠遠瞧見了一處燈火通明的屋舍,她一怔,卻看見廊下,十一郎換了一身青色的棉布便服,墨發隨意在腦後系著,一個人坐在回廊下,孤獨地喝著酒,唯有身旁幾個空瓶陪伴。
平日里十一郎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憊懶模樣,吃著好吃的,被她數落幾句也會嘻嘻哈哈地回敬,就如同一個沒有心事掛懷所以玩世不恭的少年人,而此時,他卻顯得有些蕭索寂寥,似是有什麼愁緒縈繞心中。
十一郎正垂著眼喝酒,卻忽然察覺到她的視線,回眸瞥來,看見了馮小憐,差點沒將口中的酒全都噴出來。
「咳咳……你怎、怎麼來了?」
馮小憐笑嘻嘻道︰「難道我就不能來?」
十一郎狼狽地抹去嘴邊的酒液,苦著臉道︰「你還未嫁,我還未娶,深夜私會,總有些不妥。」
「我又不會把你吃了,怕什麼?」馮小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然後走到他身旁坐下,與他並排坐在廊下,沒有扯什麼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的廢話,認真問道,「你今日是不是進宮去了?」
十一郎怔了片刻,然後轉開了視線,隨意道︰「也沒做什麼,就是問了下太後能不能娶一個民女為妻。」
馮小憐傻傻地看著他,半晌才道︰「……然後呢?」
「然後太後說我腦袋被狗咬了。」
「……十一郎,你真是天家貴冑中的一朵奇葩呀。」
「這是在夸我?」
「當然是在夸你啦!」
馮小憐笑了起來,覺得這樣一個國公殿下還真是夠不著調的,只是下意識不去想他說的「娶一個民女為妻」,這個民女指的是誰……
如果沒有忽然來橫插一腳的宇文直,或許在正月十五的那個夜晚之後,她會十一郎會水到渠成地如膠似漆、甜甜蜜蜜,然而因為那個落梅之夜揭下面具的那一刻,以及宇文直這把懸在頭上不知何時會掉下來的利劍,馮小憐與十一郎之間卻莫名地有了些距離,像是隔了一層紗,誰都不想去說破。
今夜無心談情說愛。
只是今夜的星光很好,宜下酒。
此時已是亥時,夜更深了些,冷冽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然而有斯人在側,美酒作伴,便不覺冬夜之苦寒。
馮小憐喝酒,十一郎也喝酒,各自想著心事。
過了一會兒,還是馮小憐用手背捂著因酒酣而微熱的臉龐,打破了沉默,「其實……也沒那麼糟糕,我一直賴在你府里不出去,衛國公也不可能闖進府來搶人。」
說完,馮小憐自己也覺得這番話太過牽強,宇文直當然不需要闖進府里來搶人,他只要在筵席上輕描淡寫地提上一句「我看上了老十一府上的人」,眾目睽睽之下,十一郎當時若是不肯割愛,那便是他這個做弟弟的不是了,天家之人自然有身不由己之處,十一郎再堅決,恐怕也頂不住這個「罔顧孝悌」壓力。
宇文直當時放手離去,現在看來真是一步先發制人的好棋,不然十一郎直接當眾問他要人,他也同樣被動無比。如今馮小憐雖然暫居代國公府沒有安全之虞,卻也依然朝不保夕……
十一郎想了想,問道︰「你為何從衛國公府中逃出來?」
「因為……」馮小憐遲疑了片刻,皺起眉厭惡道︰「我討厭他,也討厭和什麼皇親國戚扯上關系……當然,你是奇葩,你不算。」
「……」
夜風輕撫,將廊外頭細細飄著的雪花吹了進來,輕輕飄進盛著佳釀的酒盞,泛起細微的漣漪,馮小憐垂在廊外的小腿輕輕晃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十一郎仰頭望著夜空,星光灑在他的臉龐上,暈染成了玉石般的空靈,有一雙眼眸明亮如星,卻不知為何,讓人覺得他多了幾分憂愁和落寞。
「今天我府邸門前多了幾個斷手斷腳的血人……舌頭眼楮沒了,但還活著。」十一郎猶豫了片刻,還是說出了口,「是昨夜的那幾個侍衛。」
馮小憐沉默,知道這殘酷的作風出自何人之手——若是宇文邕直接丟個尸體就罷了,這等令人心寒膽顫之事,自然只有宇文直做的出來,所以她勉強笑了笑,「弄得門前血淋林的多不吉利。」
她沒問十一郎是怎麼處理這幾個血人的。
于是就這樣,明月下,一壺酒,一雙人,再次沉默著。
「普天之下,能壓制住我這個六哥的,唯有一人。」這一次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十一郎,他道︰「……那就是陛下。」
馮小憐一怔,雖然她對朝廷局勢不甚了解,不過晉公的一手遮天權傾天下已是路人皆知,皇帝對晉公處處尊崇,又不通政事、少言寡語,不過是個毫無鋒芒的傀儡,又如何能壓住宇文直?
十一郎似乎知道馮小憐在想什麼,目光微沉,繼續說道︰「晉公執政十六年,這些年昏庸之態愈顯,伐齊兩戰皆敗,其後派齊公與韋孝寬等人與齊國三杰爭奪宜陽,也被接連擊退,加上聯合梁國伐陳也以大敗收場,晉公威望驟降,又大肆任用心月復,唯親是舉,倒行逆施,其昏聵無道已為世人所詬病,一敗涂地之日已不遠矣。而至于陛下,呵,旁人當他是傀儡……」
馮小憐來不及卻想為什麼平日里游手好閑的十一郎會說出這一番洞悉朝堂的真知灼見,她只是突然想起那日畫舫之上平靜過分的青年,下意識道︰「莫非……他是在韜光養晦?」
「不錯。」十一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說道,「陛下早已周密布置,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雖不敢說有萬全把握,不過也有三四成之數。」
鏟除一個權傾大周勢力盤根錯節的權臣巨擘何等艱難,能有三四成之數都已是不易,馮小憐只覺得腦中的些許片段都連了起來,那日湖心畫舫之上的一些古怪的情景一一在眼前浮現,她怔怔道,「東風……就是衛公。」
「對,他原本是晉公的心月復,若他能投了陛下,此事便能有五成把握……不過,你怎會知道?」十一郎詫異問道,看來他雖對朝堂局勢洞若觀火,卻對那場被遮掩得滴水不漏的刺殺沒有耳聞。
馮小憐自然不會說她是此事的親身經歷者,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十一郎也不再問,只是露出了幾分懶散之態,仰著頭悠悠說道︰「所以……若是你能求得陛下庇護,衛公也不敢再來招惹你了,只是說起來是小事一樁,我那阿兄卻最是油鹽不進的性子,即便我親自去說項,恐怕他也不見得願意來管這檔子事,此事難啊……」
馮小憐眼楮亮了起來,她有些暈眩地發現自己真是打著燈籠找亮,更何況她提的是這大周最亮最耀眼的燈籠?因為突如其來的絕處逢生,她聲音微顫道︰「這……好像不難。」
十一郎愕然地看著她。
馮小憐將杯中醴酒一飲而盡,開心地笑了起來,「我和皇帝陛下可是有著過命的交情吶。」
……
……
(第二更完成。收藏也破一千了,封推期間兩更說到做到,但我這個速度實在有些捉急,明天恢復一更。從明天起要開始本卷最重要的劇情了,能不能寫好我很沒底,這幾天碼字都是寫了刪刪了寫的,請陪我一起加油好嗎?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