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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隴頭歌(一)

今日無風,被昨夜刮了一整宿的寒風掃蕩過的天空十分清澈,天幕倒影在琴湖如碧玉般的湖泊上,時不時被畫舫的搖擺蕩出微小的漣漪。

畫舫之上,暖爐烘出與其外截然相反的溫暖,珠簾低垂,紅泥小火爐發出輕微的響聲,極淡卻格外醇美的酒香悄然蔓延著,碧波微微蕩漾的水波聲襯得畫舫愈發清幽。

沒有值當萬錢的珍饈美饌,也沒有載歌載舞的美婢如雲,這就是鋪墊了許久的宴席,兩個人的宴席,只有鏡湖一片,畫舫一艘。

「阿兄,許久未見,最近過得可好?」

宇文直隨意地倚在軟墊上,一腿屈起,一手置于膝上,看著對面坐著的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他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青年,穿著一身青蓮色竹紋對襟長袍,墨發束冠,五官如雕刻般稜角分明,看起來像是個清朗俊逸的貴公子,唯獨他那對黑眸如千年寒潭般平靜,沉穩,溫和,卻又沒有一絲暖意,如凜冽的冬夜般,透著淡淡的倨傲和矜持。

青年平靜地看著宇文直,緩緩說道︰「無甚不同。」

對上了青年的目光,宇文直微微眯起眼,心想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己還是下意識會對這雙眼眸感到一絲……畏懼?

他強行斂去心頭的壓抑之感,意味深長地笑道︰「自然是無甚不同。」

「你卻與以前有些不同。」青年挑眉說道,「你以前就從不玩這些故弄玄虛的把戲。」

宇文直眼眸中閃過一絲惱怒,面上卻不動聲色,說道︰「賦閑數年,讀了些書,雖比不得阿兄博學多才,也懂了不少道理。」

他緊緊地盯著青年,一字一句地說道︰「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于人,故明君務力。」

青年看著他,然後……面無表情地拿起桌案上果盆中的一粒棗子,送進嘴里咬了口,在一片安靜之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聲。

宇文直氣得面色鐵青,在桌案下的手攥得顫抖,深吸了一口氣,才冷冷道︰「我欲與阿兄聯手誅除晉公,阿兄以為如何?」

「我原以為你終于學會了玩弄手段,如今才發現錯了。」青年將那顆棗子放在了桌上,唇角冷漠地揚起,「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愚蠢。」

「愚蠢?」宇文直怒極反笑,重重揮了揮手,說道︰「阿兄還是要用多年前的那套說辭麼?韜光養晦?何等可笑!幾年彈琴下棋的日子阿兄過得,我可過不得!」

青年看著他暴怒的模樣,下頜微揚,淡淡說道,「若是還要韜光養晦,今日我便不會來。」

宇文直冷靜了下來,看著對面眼眸仿佛沒有一絲波動的青年,目光逐漸陰厲了起來,薄唇緊抿著,心中快速盤算著無數念頭。

于是兩人對坐,僵持。

畫舫中又歸于最初的寂靜,唯有水波聲與蒸汽沸騰聲響起,然而就在這時,畫舫外忽然傳來幽幽的琵琶聲,仿佛從極遙遠處傳來,隨時都會消失不見,就這樣細微地響著,卻欲迎還拒地牽勾住听者的心弦,教人直想听得更清晰些。

宇文直心中一動,眉梢微挑,道︰「阿兄,不妨出去看看是何人彈著胡琵琶?」說著,他便起身走出畫舫,來到船頭上,青年卻未起身,只是靜靜坐在原位,望向琵琶聲傳來之處。

水氣與霧氣交織著的湖面上,一葉輕舟仿佛從蓬萊仙境之中飄出來的一般,悠悠地向著湖心而來,船篷上搭著的薄薄紗幕輕輕擺著,隱隱約約瞧見其間的朦朧倩影,卻又看不真切,唯有琵琶聲愈發近了,清幽的樂聲洇開如雲霞般的霧氣,真切地出現在畫舫之前。

這時,一個清冽動听的歌聲傳了出來︰「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朝發欣域,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在飄渺歌聲與叮咚琵琶聲之中,小舟緩緩朝著畫舫而來,一曲唱罷,琵琶聲漸歇,便見紗幕一動,一個容貌極美的少女懷抱胡琵琶走到了船頭前,淺粉色的裙裾在湖面微風中如辛夷花般散開,襯得她的肌膚似瑩潤白雪,燦然生光。

宇文直看著水波之上盈盈立在船頭的少女,不由一怔,片刻後才回過神來,而此時小舟已慢慢接近了畫舫,然後輕輕靠了過來。

少女低下頭款款行禮,「見過殿下。」

宇文直的視線停留在她烏發上簪著的小小紅梅上,心中壓抑不知不覺稍稍松了些,道︰「來得這麼晚,可是要罰你酒了!」

馮小憐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一邊想著殿下今日心情似乎很好,一邊走上了畫舫,卻發現畫舫上並無婢女伺候,只是船舷上站著不少侍衛,不由心中一沉。

湖心,畫舫,戒備森嚴,還有那個船夫……

馮小憐暗自警惕了起來,走進船艙之中,便看見一個青年靜靜坐在席間,不敢多看,不由連忙低下頭行禮,「見過這位郎君。」

青年看著她,眼眸中卻絲毫沒有驚艷之色,只是淡淡回道︰「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很是低沉穩重,語速很慢,卻又有著讓人無法心生反抗的威嚴感,若不是他清逸的容貌,他幾乎不像是個青年人,至少在他身上看不出一絲輕狂朝氣,有的只是絕對的平靜和自信。

這樣奇異的反差感讓馮小憐一怔,忽然心頭劇跳,她死死控制著不讓自己臉上流露出其他的情緒,只是低眉順眼地入席跪坐在一旁。

宇文直見了她的神色,冷哼道︰「不是一向沒大沒小得很嗎?怎麼現在變得乖巧了?」

馮小憐定了定神,將情緒全然平復,這才抬起眼,莞爾一笑道︰「小憐可不敢沒大沒小,若是有,也是殿下慣出來的。」

宇文直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然後若無其事地朝著青年問道︰「方才那胡琵琶彈得如何?我是粗人,只知動听,听不出其中意境,若是不好,可要罰了。」

青年似乎對胡琵琶頗有心得,淡淡說道︰「技藝粗淺,唯其音卻有幽怨難平之氣,暗合《隴頭歌》飄零煢煢之意,意境還行。」

听到「幽怨難平」這四個字,馮小憐心中又是咯 一聲,惱火地想著難道自己的幽怨之意已是人人都能听出了麼?她的胡琵琶彈得自然算是不錯的,否則也不會因著一曲便讓國公幕僚動了招攬之意,而此時只是在青年口中只落得了個「粗淺」、「還行」,不由讓她好生氣悶。

不過她卻隨即留意到方才宇文直並沒有自稱「孤」,神態模樣也沒有了往日的陰冷古怪,種種跡象,讓馮小憐的猜測更近了一步,心中暗自警惕。

宇文直卻似笑非笑道︰「哦?這大好宴席,卻彈奏什麼飄零之曲,自是該罰!」

「是,小憐認罰。」馮小憐苦著臉應道,將一旁在紅泥小火爐上溫著許久的酒分別斟在三個杯盞中,然後將自己的那杯仰頭飲盡,辛辣的酒意直沖上頭,一杯下肚,臉頰便泛起了淡淡的緋色。

宇文直把玩著手中杯盞,看著馮小憐似笑非笑道︰「不過,‘寒不能語,舌卷入喉’此句……我看倒不像是說游子飄零之苦的,倒像是有強敵環伺,有怒而不敢言,只好忍氣吞聲……可是如此麼?」

馮小憐心中淚流滿面地想著果然宴無好宴,您是殿下隨口說著也就罷了,自己絕不能被扯進這話里去!面上卻立即揚起一個天真無辜的笑臉︰「小憐也不知道,殿下說是,自然就是。」

那青年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宇文直卻還不罷休,神色有些古怪地笑道︰「還在油嘴滑舌!當著貴客的面,也敢賣弄這些小聰明!」

馮小憐不知宇文直的意圖,只是順著他的話頭說道︰「是,小憐知錯,這位郎君一看便是氣度非凡的使君,自不會與小憐計較。」

宇文直眼中閃過一抹寒意,問道︰「哦?你倒是猜猜看,這位使君官居何職?」

馮小憐心中一緊,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顫,再次承認自己腦子果然不是很好使。

她怎麼現在才發現宇文直對她起了疑心?

她怎麼能遲鈍到方才阿菱都已經說得如此直白,自己都還沒有察覺?

她是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錯,就連出府時宇文直的刻意試探,她也應對得滴水不漏,可就是因為太過完美,完美得不似一個初入豪門的貧寒少女,才是最大的破綻!

一個十四五歲的寒門少女,哪里會出事如此謹慎周密,行事絲毫沒有惴惴不安?又怎麼會對豪門的一應奢侈用度得心應手,初入府時還能扮出柔弱怯懦態以此遠離是非?

看來宇文直早就對她起了疑心了,只是她的一應來歷翻來覆去地查,也是只有在百里酒肆的那幾年,讓他才沒有輕易動手。

可既然如此,為何會在這時出言試探?莫非他已知道了保定四年前之事?還是……

短短一瞬間,馮小憐腦中已經閃過了無數念頭,知道宇文直是想藉此試探自己是否知道那青年的身份——因為若是她知道,她是絕不敢回這個話的,可馮小憐偏生眼珠一轉,微笑說道︰「所謂‘居移氣,養移體’,方才這位郎君品評琵琶,可謂是精通音律,看來是在太常寺任職了?」

宇文直皺起了眉,並沒有想到她會給出這個回答,一時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還是在裝聾作啞,而青年只是自顧自地喝著酒,看起來對此間談話一絲興趣也無。

氣氛又是一僵,一時無話,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匆匆走進船艙來,臉色沉重,朝著宇文直低聲道︰「殿下,請速速回府。」

宇文直放下酒盞,不悅地看了侍衛一眼,侍衛肅然低聲回道︰「方才府上傳來消息,有人在柴房發現了一具家丁的尸體,正是今日要撐船的船夫,船上恐有危險,請速速回府。」

侍衛雖然壓低了聲音,可是在這安靜的船艙內,卻依然清晰地鑽進了馮小憐的耳中。

她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識想到這或許就是這場宴席的重頭戲?一種隱隱的心悸告訴她即將會有什麼危險發生,讓她的呼吸都有些不順,方才被酒液燻得微紅的臉頰漸漸變得蒼白,唯有低垂著的眼眸亮了起來。

宇文直面沉如水,緊握著的手似乎有些緊張,他皺著眉揮了揮手,有些不快地示意回府,隨後對那青年拱手說道︰「今日便到此吧,招待不周,還請原諒。」

船舷上傳來侍衛頻繁走動的聲音,而又有三名侍衛一臉戒備地走進船艙內,手按在佩刀上,還有一個身穿便服的高瘦男子站到了那青年的身後,也輕聲附耳對著青年說了些什麼,青年神色不變,只是微微皺起了眉。

一時間,船艙內彌漫著緊張的氣氛。

緊張得身子微微發顫的馮小憐目光四下亂飄著,然後,她留意到了那個站在離青年最近的侍衛的手,虛按著刀柄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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