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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隴頭歌(二)

那是一只修長的手,如所有習武之人一樣,虎口處結著厚厚的繭,然而這只手的尾指卻比常人短了一截,好似被什麼利器削去了一般。

是此時握著劍柄的手,也是那時撐著船槳的手。

馮小憐瞳孔微縮,隱藏在柔弱外表下果敢得有些魯莽的性格讓她不再猶豫是否只是誤會,而是手腕一翻,握上了紅泥小火爐的爐柄,掀開爐蓋,一把朝著那侍衛潑去!

而此時停泊在湖心的畫舫微微一晃,正要回府。

就在這在湖中細浪溫柔傾覆的一瞬間。

一道寒芒閃過,與潑出的滾燙沸水同時而至!

那尾指殘缺的侍衛不知何時已手握一柄泛著不吉烏光的匕首,陰狠地朝著那青年當胸刺來,那滾燙的沸水還未挨著他的身子,便被他輕松閃避開,只是那無聲卻又角度刁鑽的一刺因此不得滯了一滯,正是在這一瞬的空當,那青年身後的高瘦男子也反應了過來,來不及拔劍,極快地拿著劍鞘一擋!

「鏘!」

這一格擋真是凶險之極,若無那沸水一阻那刺客的勢頭,恐怕猝不及防之下,那青年身後的高瘦男子也擋不住這蓄意已久又距離極近的陰毒一刺!

說來冗長,而這一系列動作皆在電光火石間,這時,船艙中的侍衛才反應過來,高喊了一聲「有刺客!」,正當他們要上前捉拿,便听那刺客一聲長嘯,畫舫兩側響起「噗通」幾聲破水而出的水花聲,似有重物落在船舷之上,讓畫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船艙中的兩名侍衛再也顧不得捉拿刺客,飛快地將宇文直護在中間,抽刀警戒地听著外面的響動,語速急促地在宇文直身旁催促著什麼,宇文直卻看起來頗為鎮定,只是冷冷地大聲道︰「護好客人!」

而此時,那刺客已經與那高瘦男子交起了手來。

雖說「一寸長,一寸強」,但手持長劍的高瘦男子與那使著短匕的刺客幾招過下來,那刺客竟絲毫不露下風,身形凌厲,攻勢如下山猛虎般呼嘯驚人,匕首上力道更是勢不可擋,而那高瘦男子還要護著身後青年,只是死死地防著,無法多做反擊,一時也施展不開。

而那被護得滴水不漏的青年面沉如水,微微眯起的眼眸中一絲都沒有顫抖,平靜得似乎局勢盡在他掌握之中。

同時,船艙外金鐵交擊聲未停,時不時響起慘呼或悶哼,船舷上的刺客正與侍衛激烈交戰著,而護著宇文直的侍衛听著動靜便已判斷出船艙外的人數,面色愈發難看,終于忍不住大聲催促道︰「殿下,情況有變,再不——」

他話還未說完,「砰」地一聲,船艙的門忽然猛地打開,一個渾身緊身黑衣短打、臉上蒙著黑巾的刺客提著一把鮮血淋灕的劍倏地竄了進來,侍衛眼疾手快地一個箭步沖上前與其兵刃相交,厲聲道︰「賊子敢爾!」

馮小憐早就見機極快地閃到了角落,只覺畫舫搖晃得愈發厲害,在這種生死關頭,別的女子早就嚇得面無人色地瑟縮著哭泣了,她卻只是死死盯著正在纏斗著的刺客,漆黑的眼眸越來越亮。

學武之人,騰挪劈刺之間,總有痕跡可循,而眼前這個刺客,即使他使匕首極難看出武學路數,他大開大合的招式套路卻明顯是軍中技法!而那股橫掃千軍般的亡命氣勢,更是非在沙場中廝殺的驍勇戰將而不能有的……

看來,自己還是被拖進這淌渾水里來了……

此時再去思慮前因後果也是無用,馮小憐飛速地盤算著船艙中的局勢,船舷上的侍衛擋不住刺客多久,難道就要坐視刺客將這些侍衛一個個磨光,然後引頸就戮不成?

「轟!」

「啊——」

「喝!」

船艙中刀劍相交聲不絕于耳,騰挪劈砍間又極為狹窄,可謂是刀光劍影,不知何時刀劍無眼便會喪生刀下,就算馮小憐尚能冷靜思考,她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船舷上又是一聲重響,又是兩個黑衣刺客竄進了船艙中,那與刺客纏斗著的侍衛壓力陡增,身上已是負傷累累,那最後一個護著宇文直的侍衛也知情勢不妙,也沖上前加入了戰局,使得本就狹小的的船艙混亂不堪,船身也搖晃得愈發厲害。

能被挑選上畫舫的侍衛本就是萬里挑一、武藝高強,奈何以寡敵眾,終是漸漸不濟,躲在角落中的馮小憐心急如焚,這時與侍衛纏斗的刺客收勢不住,一刀竟朝她這里砍來,馮小憐想也不想,極為靈敏地往一旁躲避,那刺客又轉而廝殺而去,馮小憐卻發現自己這一避竟避到了那青年身旁。

一片刀光劍影中,小憐第一次與青年目光交匯,馮小憐卻只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平靜,好似這凶險萬分的局勢在他眼中,便如一場無趣的宮廷歌舞般,宜飲酒,宜托腮,不宜大呼小叫……讓馮小憐總覺得過于鎮定,而顯得古怪。

「鏘」地一聲,高瘦男子又擋住了那喬裝成侍衛的刺客的猛烈一擊,劇烈的金鐵交擊之聲就在耳旁,馮小憐如夢初醒地移開了眼神,有些尷尬地道,「借我……避一避。」

這帶著幾分局促的表情落在青年眼中,不由覺得這家伎的未免也太膽大了些,淡淡說道︰「你莫非看不出此處才是刺客的目標所在?若是想活命,快去另尋寶地躲避罷。」

馮小憐愕然。

「呃……啊!」

這時,只听船艙中一聲短促的悶哼,原來那以寡敵眾的侍衛終是不敵,其中一個侍衛被刺客一刀透月復而入,而他也同時將利刃送入刺客心窩,鮮血四濺,這才與刺客一同倒地,而這侍衛卻還未死絕,腸子流了一地,艱難嘶聲道︰「保護……殿下……」

馮小憐臉色一白,只覺得胸口難受得直欲嘔吐,終是被她強抑了下來,不過在血淋林的刺激下,她的頭腦卻愈發清明了起來,她看著身旁青年,輕聲說道︰「今日之事,因……尊駕而起。尊駕若死了,我遲早會死。尊駕若能活,我自然也能活。」

這句話有些拗口,听上去更像是一句廢話,青年卻听懂了她的意思,有些意外。

想通了此節,馮小憐定下神來看著場中局勢,只見那僅剩的一名刺客已是孤掌難鳴,兩名刺客對視一眼,其中一人便舍了那侍衛,抽身朝著高瘦男子處揮刀砍來!

兩人圍攻一人,那高瘦男子方才便已有些捉襟見肘,那生猛得過分的刺客的一次次攻勢也讓他氣力漸失,此時見兩人一齊攻來,自知斷是難以抵擋,便當機立斷地舍了那身後的青年,清嘯一聲蹂身上前,轉守為攻,一柄長劍攻勢洶洶不再保留,劍光如一泓秋水般地抖開,竟生生以一敵二毫不落下風!

而當那高瘦男子轉守為攻的那一瞬間,緊盯著場中的馮小憐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身旁那青年——宇文直離她太遠只能請他自求多福了,飛快地朝著船舷奔去,她心知此時局勢已獨木難支,留在船上最後必然是死路一條,為今之計唯有跳水而走,才有一線生機!

然而她拉著青年剛奔到船艙前,那最後一個侍衛也氣力耗盡,被刺客一刀當胸刺入,而那使匕首的刺客雙眼微眯,立刻舍了那武功奇高的高瘦男子,飛身朝著正欲逃月兌的青年追來!

高瘦男子目眥欲裂,回身正欲相救,那剛解決了侍衛的刺客一刀便封住了他的去路,兩個刺客眼見再無人能護住那青年,正是大好時機,更是使出了搏命的力道,不惜以肉身相抗,也死死將那已使出十二分猛力的高瘦男子拖住!

而眼見離船舷只有一步之遙,馮小憐只覺背後一股極冷厲的氣機仿佛已經鎖定了自己,她下意識將身旁的青年往一旁一推,卻因用力過猛,她不由一個趔趄,重重跌在了船艙之外的船舷上。

「轟」地一聲!

船艙上的紙糊木門早已不堪多次重擊,片片碎裂開,煙塵木屑一時漫天。

然後,她看到那柄可怕的匕首朝她當胸刺來。

……

這一刻,馮小憐覺得有些荒謬。

她本是百里酒肆店家馮百里的養女,平日所思慮的不過是今日生意如何,明日晚飯吃什麼,閭里間東家的閑言碎語,西家的家長里短,無非就是這些。

然而短短幾日間,她住入了華美絕倫的國公府邸,吃的是最好的酒菜,枕的是最貴的蘇合香,想的是怎麼想也想不出頭緒的陰謀算計,面對的是隨時會下令將你沉入湖底的國公殿下,此時,她竟然還要在湖心的畫舫上,看著活生生的人腸子流了一地在痛苦申吟,然後不明不白地就陪了葬?

晉公宇文護是否是劊子手與她有何關系?皇帝的位置坐得不安穩硌不硌和她有何關系?衛公宇文直雄心壯志想要東山再起和她有何關系?宇文孝伯的鐲子好看不好看與她有何關系?這些蒙面的不蒙面的使匕首的使刀的刺客和她又有何關系?

開什麼玩笑?

馮小憐的心中滿是憤怒或悲壯的情緒,然而她看著那鋒利刺來的匕首,眼中來不及呈現出任何情緒,渾身仿佛被死死釘在原地,她只能死死盯著那鋒刃,似乎這樣就能讓匕首停下來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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