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衛國公府,馮小憐剛在軟榻上坐下,便有人敲起了門。
馮小憐將冰涼的手浸在熱水中,只覺得頭又開始痛了起來,隨口對阿菱說︰「若還是府上姬妾,便推說病體未愈,不見。」
說著,她不由咳嗽了幾聲,她的高熱是退了,只要將養幾日便能痊愈如初,只是剛剛出府還是吹了些寒風,涼意一激,似乎額頭又再次微微發燙了起來。
貴人事忙的衛國公殿下自然是不會去理她是不是吹不得風,或許在別人看來,帶她出府已是極大的恩寵了,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卻不知道宇文直只是欣賞于她的知情識趣,讓她去為某些見不得人的事牽線搭橋罷了。
馮小憐很明白一個姬妾該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上,只是她並不想這樣。
正思量間,馮小憐便听到外間的門又關上了,想著果然是那些閑著沒事干的姬妾,便忽然看見珠簾一挑,一個穿著青色婢女服飾的小巧女子便走了進來,朝她笑著點了點頭,「馮娘子。」
馮小憐沒有想到來人是她,眼珠一轉,「阿姊怎麼來了?」
初見時,馮小憐喚阿纓為阿姊,對她禮數周全,而短短幾日之後,已住進了琴園的馮小憐應該很自然地直呼她的名字,而馮小憐卻發現她神色間不卑不亢,只是略一點頭並不行禮,便知道這位阿纓或許不是尋常婢女,心念一轉,開口還是叫起了阿姊。
「娘子喚我阿纓便好。」阿纓一怔,輕快地笑道︰「一別幾日,娘子果然青雲直上,如今府中,誰人不知殿下最寵的便是琴園的馮娘子?當初能領娘子進府,真是阿纓之幸呢!」
「那是承了阿纓吉言。」馮小憐也不再堅持,抿嘴一笑,問道︰「阿纓前來可是有事?」
阿纓不動聲色地留意著馮小憐的神色,卻發現她還是如初進府時那般,笑容甜美,言辭親切,得了寵也絲毫沒有趾高氣昂之色,不過愈是如此,她便愈發警惕,只是面上依然笑微微地說道︰「阿纓今日前來,是有些話想同娘子說。」
一個婢女絕無專門前來與主子聊天之理,阿纓說出這句話來本就是極怪異的,然而更奇怪的是,馮小憐卻也不以為意,點了點頭,笑著吩咐道︰「阿菱,屋內的銀炭不夠了,再去領些來吧。」
阿菱明明心知這情景有些古怪,卻低著頭,臉上一分異色都沒有,只是恭謹一禮,出門後反手關上門,將靜靜的房間留給房中的兩人。
馮小憐看著阿纓,微微一笑,「不知褚翁有何示下?」
阿纓眉梢微挑,贊道︰「娘子好聰慧。」
馮小憐搖搖頭,她既然知曉了自己的入府全是因那褚翁听了自己的一首曲子,那當初將她領入府中的阿纓自然很有可能是褚翁的人,特別是當阿纓此時不合時宜的前來,再不明白這其中意味,恐怕褚翁就要後悔自己識人不明了。
「三日後,府上將有一貴客至。」阿纓不再委婉試探,臉上依然掛著明朗的笑意,直接說道,「娘子只需在席間獻一曲胡琵琶便可。」
這與褚翁說得一樣,馮小憐沒有去問那位貴客是誰,也不耐學褚翁般玩含沙射影的文字,只是平靜問道︰「奏完一曲後,可是要被送出府?」
她的語氣很是平直,幾乎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然而阿纓神色古怪地給出了一個她意料之外的答案︰「……娘子多慮了。」
馮小憐一怔。
不送去貴客府上,何必要給那貴客留下好印象,又何必要奏曲?莫非三日後還有什麼別的安排?一連串的疑問接連冒了出來,馮小憐皺起了眉,剛想發問,阿纓便起身若無其事地笑道︰「阿纓尚有些差事在身,便不叨擾娘子靜養了。」
馮小憐也只好與阿纓再說了幾句場面話,便目送著她離去。
關上門之後,馮小憐卻再也忍不住咳嗽起來,剛才與阿纓談話中她都強忍著咳意,直到現在,才大聲地咳嗽了起來,咳著咳著,只覺得腦袋愈發沉重了起來。
阿菱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馮小憐昏昏沉沉地倒在軟榻上,思緒卻無比清晰,苦苦想著三日後之事的蹊蹺,然而直到她終于抵不住陷入了沉睡,她也沒有想通這個問題。
三日後……究竟會發生什麼?
……
……
于是馮小憐這一睡,便睡到了三日後。
「娘子,這回是真沒事了!」阿菱探著她額頭的溫度,開心地說道,「听說今日府上的宴席,殿下點名讓你獻曲,阿菱本還擔心著,現在看來是無礙了呢!」
馮小憐也伸手模了模自己的額頭,發現低燒已經退了,在高熱尚未好全便開心地出府之後,她便遭到了報應——緊接著她又連續在床上躺了三天,直到昨夜才徹底退了燒。
只是她心里很是惴惴,有些想繼續生病下去好逃掉這個在猜測中愈發可怕的宴席,卻又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
而阿菱的話則讓馮小憐心中最後一絲幻想就此破滅。
于是她只好認命地起床,先喝了幾碗藥後,阿纓便開始為她梳妝打扮,不過今日花的時間要格外長些。
傅上淡淡的粉,黛螺輕輕描眉,胭脂將蒼白的臉色襯得明媚了起來,魚腮骨剪成的水滴形花鈿潔白如玉,對鏡細細貼在眉間,巧手將青絲綰成垂掛髻,阿菱正要為她簪上一支玉蝶流蘇步搖,馮小憐卻微微蹙眉。
「娘子可是覺得這支不好?換那支寶相花的金步搖如何?」
「我一臉稚氣未月兌,穿金戴銀的也太不配了些。」馮小憐搖了搖頭,眼珠一轉,對阿菱小聲吩咐了一聲,阿菱便立刻跑了出去,片刻後回來,手中已多了幾支盛放的梅花。
于是烏發輕輕簪上一枝嬌艷紅梅,不戴金銀飾,系著兩根朱色絲絛垂在肩上,襯得人清新月兌俗,仿佛沒有染上一絲煙火氣。
阿菱看了看,也贊道︰「娘子真是好心思,真真是人比花嬌,不如配上翠色的衣裳,最是鮮艷奪人了。」
馮小憐想了想自己頭戴紅梅身穿翠衫的模樣,不由打了一個寒噤,連忙道︰「又不是逢年過節,不必穿得這麼……喜慶,我看那件月白色的就好。」
阿菱嘟嘟囔囔地在衣櫃中翻找著,心想平日里以素淡博殿下憐憫自是不錯的,不過在這等宴席,姬妾自然是打扮得越鮮艷越出挑越好,否則豈不是惹人笑話?不過與馮小憐相處了幾日,她也知道這位主子看似柔弱,實則是個主意大得嚇死人的,這番話她自是不敢說出口。
最後馮小憐還是選了身如今長安貴女間時興的湘妃色廣袖短襦,配瑩白色散花長裙,腰間系著茜色紋錦帛帶,多一分則艷,少一分則素,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豆蔻少女的柔美之感。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裳,看著鏡中傅粉施朱華服美裳的少女,馮小憐忽然有些怔忡。
阿菱站在她的身後,一邊為她整理著發髻,一邊笑著說道︰「娘子這身打扮很是妥當呢,上回阿菱見了一個初入府的姬妾,也是寒門出身,次日便打扮得穿紅戴綠,各色金銀環佩叮當,香風燻得殿下掩鼻而走,可是讓全府人笑話了整整一個月呢!」
馮小憐心不在焉地應著,阿菱繼續說道︰「要我說,娘子看起來就不像寒門出身,上回阿菱隨娘子出府,舉手投足,端的是從容得體,誰人敢說娘子不是一位名門貴女?更別說娘子妝容打扮心思巧妙,別說是琴園,就算是整個國公府,都無人比得上娘子……」
「好了。」馮小憐打斷了她的話。
阿菱一怔便明白了過來,連忙行禮請罪道︰「阿菱說錯了話,請娘子勿怪。」上回她見到了馮小憐的那位「親眷」,自然知道馮小憐身世貧寒,總有些傷痛自卑,自是不喜歡自己夸耀太多。
馮小憐搖搖頭,「我沒有怪你,只是我出身寒門,哪值當得起這些贊譽。」
「是。」阿菱起身應道,然後垂首為她繼續整理著發髻,不由心想這位娘子出身寒門,可在百般服侍卻無一絲拘謹不安,也沒有鬧出將淑口水當茶喝下去之類的笑話,對這些貴人的一應奢侈用度更是順手得很,剛才的夸贊還真不是阿諛奉承呢。
……
……
梳妝完畢之後,又休憩了一會兒,便快到了午時,這時才有婢女進來通傳,說是國公召見。
早已等得有幾分困倦的馮小憐這才抱上許久未彈的胡琵琶,走出了房門。
然而沒想到的是,婢女並未將她領去外院某處華美的內殿之中,只是將她領到琴園前的那方湖泊前,只見一艘小船正靜靜停泊著,船上空無一人,只有一個戴著斗笠的船夫手持船槳,立在船頭。
馮小憐的目光不經意間在船夫拿著船槳的手上停留了一下,隨即不解地看向那婢女,婢女卻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上船。
馮小憐只好上了船,一上船,那船夫便將船槳一撐,悠悠地劃起了船。
在湖上飲宴是極為風雅,只是琴園這小湖如此逼仄,坐在船上喝酒吃菜也沒什麼樂趣吧?正這樣想著,馮小憐卻發現小船順水而行,沒過多久,視野便驟然開朗,兩岸再也不是琴園的屋舍亭台,而是一方碧波浩淼的大湖,霧氣薄攏間,幾乎看不到邊際。
這才是琴園的湖,琴湖。
而琴湖的湖心,則靜靜停泊著一艘畫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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