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開在橫門西市,五味居與毓寶閣的地段開闊氣派,來往皆是富貴人家、高門子弟,而開在偏東一隅的百里酒肆的地段便顯得逼仄且不起眼,出入多半是平民黎庶,相較之下,便有如雲泥之別。
今日的百里酒肆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壞,在這樣一個寒冬中,還是有不少百姓願意花上些銅子打一壺酒暖一暖身子的,于是廳堂間便也零零散散地坐了些客人。
老馮神情木然地站在櫃台之後,短短幾日,他仿佛愈發蒼老了些,鬢邊原本灰白夾雜著的發已全白了,本就不甚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顯得過于寬大了些,他正望著門外發著呆,客人連喚了他好幾聲添酒,他才醒過神來。
「老馮這是咋啦?」酒客咕噥著說道。
「哎,別提了,造孽啊……」酒客身旁一桌的常客嘆了一口氣,酒客一听便好奇了起來,見老馮轉進里間拿酒去,為那位常客斟上酒,連忙說道︰「出什麼事兒了?說說唄。」
常客睨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老馮有個閨女吧?」
「知道啊!還見過一回呢,相貌那是極好的人才。」
「就是這極好的相貌闖了禍……」常客搖了搖頭,同情地嘆道︰「前些日子,不知被哪家貴人看上了,撂下了銀錢便將人強帶走了,至今音訊全無,你說說,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酒客听了,也呆了呆,道︰「老馮這也太慘了……」
他話音未落,常客便朝他使了個眼色,只見老馮拿了壇子酒過來,露出了以往慣常掛在臉上老實誠懇的笑容,只是此時這笑容有幾分勉強暗淡,「請慢用。」
說著,老馮將酒擱在桌上,便又轉身回到櫃台前魂不守舍地發起了呆。
酒客與常客相視一眼,神色都是一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沖進來一個年輕人,跑得滿頭大汗,還未站定,便對老馮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我瞧見了……」
這年輕人是老馮的鄰居,不學無術,又慣常愛在西市中閑逛,老馮瞟了他一眼,打不起精神地笑了笑,「哦?又有甚有趣的雜耍了?」
「不、不是……是娘子!你那娘子!」年輕人終于喘過了氣兒,一口氣飛快地說道︰「我瞧見娘子了!就在五味居!衣著鮮亮貴氣得很,身後還跟著個婢女,上了二樓雅間!只是我還未上前去問,五味居的伙計便將我攆了……」
他還未說完,老馮便已緊緊抓住他的手,唇皮微微顫著,仿佛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來︰「帶我……去!」
年輕人一怔,看著老馮滿是血絲的雙目,只覺老馮手上的力氣極大,讓他疼得皺起了眉毛,他還未說話,老馮卻仿佛魔怔了般,猛地吼道︰「帶我去!」
年輕人嚇了一跳,還未緩過神來,便連推帶拽地被老馮拉出了店外。
「哎……」酒肆中,那常客目睹了方才的場面,不由又是一聲長嘆。
酒客收回了望向門口的目光,不解道︰「老馮就要尋著了她閨女,不是喜事一樁?你又嘆的哪門子氣?」
「你未听見?那原本貧寒的小娘子現在是五味居的座上賓,華服美婢,已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常客起初還是冷笑,最後憤憤不平道︰「她既然在貴人家中得寵,去求個恩典,見上老馮一面自然不難,再不濟,打發了人來報個平安總成吧?這小娘子品行如何,可想而知!」
酒客這才明白了過來,郁郁地喝了一大口酒,嗟嘆道︰「只道人情涼薄罷了!」
常客看向門口,冷哼道︰「老馮此去,恐怕是要平添些傷痛了!」
……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不論百里酒肆的酒客是如何嗟嘆,五味居的二樓雅間中卻氣氛卻頗為融洽。
「邙山之戰,汾北之戰,屢戰屢勝,齊國那位蘭陵王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蘭陵王?帶兵沖鋒,不過一莽夫耳!自然還是落雕都督高明些。齊國三杰之中,斛律明月當居首位!高長恭次之,段韶再次。」
男人之間的話題永遠離不開戰爭血火,酒過三巡,宇文直和宇文孝伯便開始高談論闊了起來,馮小憐在一旁布菜斟酒,她雖未學過如何伺候人,不過看過的還記得,現在學來自然也有模有樣,只是听得他們的話語中提到的某個名字,眼眸中微微一動。
即便是陰沉如宇文直,似乎對這個話題也頗為熱衷,在齊國第一名將的名頭上與宇文孝伯爭執不下,宇文直認為帶五百騎直突中軍的蘭陵王高長恭勇武無人匹敵,宇文孝伯則更推崇落雕都督斛律光居中調度,用兵如神,這才是為將典範。
這番爭執听起來全然不似敵國之人該發之言,兩人卻談得無比自然,毫不吝嗇溢美之詞,只是最後分歧太大,便再也談不下去,還是宇文孝伯轉了話題,談起了朝中一些趣聞,只是小心地不去涉及某些關鍵之處。
他的口才極好,談吐又謙和溫雅,饒是宇文直極難伺候,這回听人滔滔不絕地說話也少見地沒有露出厭煩不耐之色,馮小憐也靜靜听著,將他們的一言一行暗暗記在心中。
她知道自己或許再也逃不月兌以色事人的命運,再去扮著柔弱怯懦寧死不屈也無濟于事,既然如此,不管日後如何,反正現在將這位喜怒無常的殿下伺候開心了總沒有錯的,至于以後要被送去何門何府,那就……以後再說。
大約又談了一盞茶的時間,這頓費了不少心思才吃上的酒席並沒有吃上多久,便草草結束了,秉著做戲做足全套的原則,宇文孝伯與馮小憐兩人從正門離開,而宇文直則從後方不起眼的角門離去。
在伙計與掌櫃恭恭敬敬地相送之下,兩人走出了五味居,兩輛馬車已停在了五味居門口,馮小憐轉過身,盈盈一禮,「使君慢走。」
宇文孝伯想起毓寶閣中和方才席間她那副靈動慧黠的模樣,倒是有幾分好奇那位陰刻的衛國公怎麼收了這樣一房姬妾,于是也笑著還了一禮,隨後轉身登上馬車離去。
送走了宇文孝伯,馮小憐也正準備登上府上的馬車,回過頭時,卻不經意間看見一個穿著樸素甚至還有些寒酸的老頭瑟縮地站在牆角,正探頭探腦地朝她這里看來,待到馮小憐轉頭看來,老頭看清了她的模樣,神色一下便開心了起來,興奮叫道︰「小憐!小憐!這里!」
馮小憐一怔,還未等她作何反應,馬車旁侍候著的家丁卻被驚動了,馮小憐此時雖無位份,不過對于這些下人而言卻已是主子了,見了這老翁在此喧嘩,便上前將正要往這邊跑來的老頭一把攔住,冷冷將他推後了幾步,不耐斥道︰「莫要驚擾了貴人,速速離去!」
「小憐!是馮伯,馮伯!」老馮只道馮小憐沒有看清自己,還一個勁地叫著,望著不遠處的馮小憐,正高興于她那一身叫不出布料卻是極為柔滑的上好衣裳,卻又發現她似乎瘦了,臉色也有些蒼白,不由又擔心了起來,正想過去好好與她說上幾句話,卻被家丁推搡了幾下,絲毫進不得身。
阿菱瞅著那老伯明顯是認識馮小憐之人,然而她看著馮小憐不為所動的神色,猶豫地小聲道︰「娘子,這位……是舊識?」
馮小憐看了那處一眼,只見老馮還在叫嚷不休,家丁已是煩了起來,不再顧及著力道,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正欲再給這個不識好歹的老頭一些教訓,便見老馮勉強支起了身子,惱怒地叫道︰「你們讓開!我要見自家女兒,輪得著你們管?」
家丁動作不由一頓,面面相覷,心想這老頭說得信誓旦旦,若是他真是大有來頭,自己不顧三七二十一打了一頓,待到主子追究起來,受罪的還不是自己?
下人雖卑微,卻也在賞罰榮辱之事上多長著幾個心眼兒,便不欲出這個頭,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其中一個家丁便匆匆跑到馬車前,恭謹回稟了起來︰「娘子,有個老翁說是您的……親眷,奴不敢隨意處置,娘子可否移步前去看看?」
馮小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往那處走去。
馮伯正灰頭土臉地從地上爬起來,瞧見馮小憐正向他走來,看著她華美間透著貴氣的衣裳,還有身後擁簇著的婢女家丁,下意識連忙將身上的泥灰拍去,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心中雖有些緊張,卻還是咧起嘴開心地笑了起來。
馮小憐看著眼前愈發枯槁了的干癟老頭,看著他咧嘴笑著帶起的蒼老紋路,嘆了口氣,關切地說道︰「這位阿翁,未跌傷吧?奴僕無禮,真是對不住。」
這位阿翁……
老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一點心意,給老人家壓壓驚。」馮小憐從懷中掏出一個分量不清的荷包,動作輕柔卻又不容拒絕地塞到了老頭的手中,微微一笑,便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過身,平靜說道︰「走吧,別耽擱了。」
阿菱不忍地多看了老馮一眼,她雖看起來毛躁,心里卻如明鏡般,早就看出來這老頭不是來亂攀親戚的,只是這大戶人家里頭的姬妾,誰會希望有個貧寒的家人壞了自己的優雅形象,教別人看不起?況且這些窮酸親戚說不得要時常問你伸手要些家用銀子,次數多了,若是不給,就不知要被別人編排成什麼樣,聰明些的姬妾,誰會去認這種拖油瓶親戚?
阿菱不由心下惻隱之余,又暗自佩服跟對了主子——這位馮娘子硬得下心腸,表面功夫又做得滴水不漏,連封口的銀錢也給得頗足,正是心思縝密,這樣的主子,總不會輕易教其他姬妾給打壓了下去。
于是阿菱便也開心地跟上了馮小憐,將她攙上了馬車,然後揚長而去。
而老馮站在原地,看著馬車揚起的黃塵,佇立了良久,然後也轉身離去。
他一邊往回走,一邊抹著淚,笑道,「這樣也好,也好……」
于是老馮回到了百里酒肆,擦干了淚,然後大聲招呼著客人,和酒客談笑著,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因為老馮明白了一切,所以他覺得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
……
五味居後無人路經的小巷之中,此時傳來了有人說話的聲音。
「做的不錯,這是賞你的。」
「多謝,多謝!以後若是有事,盡管吩咐!」
片刻後,年輕人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巷子,揣著沉重的袖子晃晃悠悠地離開了,而巷子中,面容平淡無奇的黃臉漢子冷冷一笑,然後登上了身後的馬車。
馬車行駛著,來到了衛國公府。
黃臉漢子站到了老者的身後,敘述著。
負手而立的老者听完了他的敘述,嘆了一口氣,說道︰「涼薄之人,可堪一用。」
……
(附︰「飛上枝頭變鳳凰」來自《圓圓曲》,其實可以避開這個詞,但還是忍不住要用
總覺得會有人嫌我拖沓呢,好吧,還有感謝陸續投來的推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