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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宇文孝伯

冬至的長安城總有一絲蕭瑟,干枯的落葉堆積在路旁,時而被寒風帶起,總是讓人覺得這個冬季格外漫長。

即便今日天色晴好,橫門西市的毓寶閣也有些冷清,伙計倚在門旁,懶洋洋地看著街上在寒風中步履匆匆的行人,看著看著便覺得困乏起來,頭一下一下地朝下點著,就在這時,一輛馬車悠悠地停在了門口。

這年頭,小門小戶的有輛牛車便不錯了,能乘得上馬車的自然非富即貴,不過毓寶閣本就是做的這些貴人的生意,自然是對此司空見慣,正還憊懶著提不起精神,伙計無意間一眼瞧見了那走下馬車的男子,立刻認出了對方,耷拉著的臉孔下一秒便提起了精神,連忙迎到馬車前眉開眼笑地說道︰「原來是宇文使君!今日怎地來了?」

那男子有著如湖泊般深邃的雙目,端秀的眉宇間卻透著融化冰雪的溫暖之意,尋常男子穿起會顯得太過沉悶的絳色連枝紋對襟大袖衫,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疏朗,面對熱絡的伙計,他也毫無鄙夷疏遠之色,只是笑道︰「掌櫃通知我東西已得了,急著用,便來取了。」

「是是!」伙計一拍腦門,連忙將男子迎進店中,掌櫃的早就听到了動靜,渾圓的身軀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滿臉堆笑道︰「使君來得好早。」

做慣了貴人的生意,毓寶閣的伙計掌櫃自然算得上是眼高于頂,而他們卻在這個氣度沉靜的男子面前卻不約而同地表現出了極不符的熱情恭敬,其中的緣由不僅僅是這男子平易近人,賞錢給得格外令人愉快,更是因為他的身份。

——安化公宇文孝伯,厲害的並不是他那在貴人眼中不過是芝麻綠豆大的官職,而是他曾與當今天子一同進學,如今依然能隨侍天子左右,出入寢殿臥室的這份殊榮。

天子近臣,這個稱謂仿佛繡上了一道金邊,無比耀眼的光芒之中又帶上了一絲天家的神秘。

宇文孝伯卻早已習慣了掌櫃與伙計的熱情恭敬,搖了搖頭,笑道,「東西可備好了?」

掌櫃忙不迭點頭,從里間將三個做工精致的檀木盒拿了出來,放在案上,一邊依次打開,一邊說道︰「這回工匠新制了三種花樣,做出來模樣都是極好的,不知使君看上了哪只?」

宇文孝伯看著三個檀木盒之中的物事,沉吟了片刻,拿起中間那只深碧色玉鐲,正欲開口,就听身後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掌櫃的,將這只玉鐲裝起來,我要了。」

宇文孝伯一怔,回頭看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丁香色隱花襖裙的美麗少女,漆黑如星夜的雙眸中滿是笑意,即便是無禮出言,那對善睞的明眸卻也教人忘了生氣,身後跟著一個膚色略黑的小婢女,卻不知是何處府邸的高門貴女。

他還未說話,伙計臉上已露不悅之色,看在少女衣著清貴的份上,還是賠著笑開口道︰「娘子卻是來得晚了些,這位宇文使君已是先定下了,不如娘子看看其他兩只是否中意?」

伙計故意將「宇文使君」四個字念得極重——即便是再氣焰囂張的貴女,听了這個姓氏之後,也總該收斂了蠻橫的脾氣,乖乖地平息地事端。

然而那少女卻只是看了一眼泰然處之的宇文孝伯,然後微笑說道︰「這位宇文使君,可否將這只玉鐲割愛相讓?我願出雙倍之價。」

這下就連掌櫃的也皺起了眉,他也見過長安城中無數跋扈的權貴子弟,知道與他們講不得什麼道理,自是有一套應對,原本笑團團的胖臉便笑得更燦爛了起來,「好教這位娘子知曉,這位宇文使君官拜小宗師,兼任右侍儀同,可否請教娘子府邸,或有郎君與宇文使君朝中相交?」

先是點出了宇文孝伯的身份,又是委婉指出朝中關系盤根錯節,掌櫃此言不可謂不高明,只要少女願意借坡下驢,順著話頭將幾句場面話,那麼這篇過節便能揭過了。

然而那少女卻全然不理掌櫃八面玲瓏的說辭,只是看著宇文孝伯,眼眸靈動一轉,嘻嘻笑道︰「我可不管這位郎君官拜幾命,這玉鐲……我是要定了。宇文使君若是還是不肯相讓,我便只好改日擺酒設宴,親自向使君敬酒賠罪了。」

此言一出,掌櫃與伙計全都模不著頭腦了起來,不由心想這小娘子莫非是愛慕宇文使君,才故意以奪玉鐲為由頭,好借此親近郎君?

「好。」宇文孝伯淡淡一笑,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竟然毫不避諱地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日便好。」

少女見他一口便應承了下來,不由也是一怔,隨即抿嘴一笑,「郎君真真是爽快,那麼便定在對門的五味居如何?請郎君先行一步,我隨後便到。」

于是伙計和掌櫃目瞪口呆地看著宇文孝伯徑直離開了毓寶閣,不由相視一眼,心想那宇文使君定是被這娘子美色所迷,竟連定了數月為老母賀壽的玉鐲都肯不要了!

少女對身後婢女使了一個顏色,然後看著神色早已與方才不同的伙計和掌櫃,笑眯眯說道︰「這玉鐲我便先取走了,至于銀錢稍後府上便會奉上……」

說著,少女便已走出店外,掌櫃與伙計連忙追出幾步,恭敬道︰「可否請教娘子府邸?」

少女回過頭,莞爾一笑,說道︰「衛國公府。」

掌櫃和伙計看著少女離去的身影,駭然無語,他們雖然見識過不少長安貴人,卻也僅僅是對于他們而言所能觸踫到的最高階層……一個天子近臣便能將他們唬得受寵若驚,而他們剛剛所見到的卻是一個真正天家貴冑的女眷!

「此事絕不能外傳。」掌櫃忽然嚴肅說道。

伙計一愣,隨即也反應了過來,只覺一陣後怕。

年輕的衛國公自然是不會有個這麼大的女兒,那麼這位娘子便是衛國公府中的姬妾夫人了,國公府上的姬妾私自與男子私會……此事要是傳出去,國公一怒,毓寶閣便再也開不下去了。

……

……

開在毓寶閣對門的五味居是長安排得上號的富貴去處,二樓設雅間,常年都是一間難求,僅僅是富貴人家,自然也沒有資格上進雅間一享清幽,唯有同樣在長安排得上號的權貴,才能在此處訂得到一間小小雅間。

然而宇文孝伯剛一踏進五味居,便有伙計迎上前來,熱情道︰「這位可是宇文使君?二樓已有人相侯了,這邊請。」

宇文孝伯眉梢微挑,卻也不以為意,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便隨著伙計上了二樓,步入了位于最末的那間雅間之中。

雅間之中,窗子敞著,明亮的光線灑了進來,一個寬袍博帶的男子盤膝隨意而坐,正在頗有閑情地自酌自飲,唯有一雙銳利的眼眸斜斜地睨著他,悠悠說道︰「宇文使君,讓孤好等啊。」

宇文孝伯施了一禮,便也不客氣地在他對面幾案前正坐下來,自己斟了一杯酒,舉杯淡淡敬道︰「衛公算無遺策,孝伯佩服。」

宇文直仰頭飲盡杯中美酒,「宇文使君聞弦歌而知雅意,孤才是佩服得緊。」

宇文孝伯笑了笑,不願與這位性格陰刻的國公閑話多談,開門見山地說道︰「不知衛公有何吩咐?」

「吩咐卻是不敢。」宇文直淡淡地道︰「不過是想請宇文使君傳個話。」

宇文孝伯自然明白宇文直拐彎抹角與他再次秘密相會就是為了這句話,心中一緊,卻抬起眼溫和笑道︰「敢不從命,請說。」

宇文直把玩著手中酒杯,似笑非笑道︰「三日後,請……賞光來府上吃頓便飯。」

宇文孝伯心中咯 一下,立即明白了其中意圖,頓時冷汗直冒,心念急轉,面色卻不動聲色,說道︰「衛公……此事干系甚大。」

「宇文使君也應知曉,孤已四年賦閑在家,這閑散日子久了,人總是要找些事情來做做的。」宇文直漫不經心地說道,深藏陰冷的目光仿佛危險的毒蛇般,緊緊盯著宇文孝伯,「宇文使君……你說是也不是?」

宇文孝伯只覺背後衣衫全被汗濕,卻只能沉默地盯著桌上酒杯,仿佛能把酒杯看出一朵花兒來。

就在沉默凝滯的當口,門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片刻後,宇文直收回了目光,本就知道從這個出了名倔強孤耿的宇文孝伯處探不到什麼口風,便淡淡道︰「進來。」

雖然不懼宇文直權勢,但那迫人的壓力消失,宇文孝伯暗中也忍不住舒了口氣,往門口看去,只見走進來的赫然是那個方才在毓寶閣與他爭奪玉鐲的少女,她盈盈朝著兩人一禮,清脆地說道︰「見過殿下,見過宇文使君,方才多有不敬,還請原諒。」

說著,她將那個裝著玉鐲的檀木盒恭敬送至宇文孝伯案前,宇文孝伯本就知道這玉鐲繞一圈還會回到自己手中,又因為宇文直方才之言堆積心頭,所以只是略一點頭,不多言語。

那少女卻似乎看不出來他無心多言一般,還睜著水靈靈的雙眸,側著頭無辜地問道︰「使君可是生氣了?使君莫要怨小憐,要怪就怪殿下吧,是他吩咐小憐將你騙進五味居來的,小憐沒法,這才出此下策,故意與你爭那玉鐲的。」

饒是宇文孝伯心情沉重,听得少女說到那句「要怪就怪殿下」,不由也忍俊不禁,宇文直剛進門時倒是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不過听她話說得離譜,不由瞪了她一眼,微惱道︰「愈發沒規矩了!一點沒把孤放在眼中!」

「殿下,小憐知錯了,小憐給殿下斟酒。」少女笑嘻嘻地說道,這時,遲了許久的一應美食珍饈也終于如流水般地端了上來,加之馮小憐笑靨如花,十分美麗可喜,席上的氣氛終于漸漸松弛了起來。

看著兩人漸漸隨意地開始攀談一些無關緊要的奇聞軼事起來,馮小憐終于舒了口氣,知道自己的差事完成了。

她自然是不想來這個五味居湊熱鬧,不過既然兩人拐彎抹角地在此密談,做戲總要做足全套,她來這里做個樣子也是題中應有之義,只是她知道這兩人相談之事自己必是沾不得的,便磨磨蹭蹭留足了時間讓兩人談個夠。

不過再多想一層,宇文孝伯乃是天子近臣,宇文直自然不願與他交惡——可他堂堂國公之尊,也絕無去拉下臉結交之理,于是馮小憐這時不掐準了時間進去扮痴撒嬌炒熱氣氛,更待何時?

馮小憐回想起宇文直在她床前露出的那抹古怪笑意,不由暗自嘆了口氣,心想這位殿下利用起人來還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

(附︰「使君」是魏晉南北朝時對官員比較籠統的敬稱,類似于後代的「大人」。

再附︰「聞弦歌而知雅意」出自《三國演義》……但是實在想不出同義詞可以替換,魏晉比較靠前,很多後面造的詞都沒法用又避不開,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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