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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響起,仿佛從虛無縹緲處傳來,然後一點點結成了真實的雨水,在耳畔化作清晰得近在咫尺的淅淅瀝瀝聲。

然後不知何處開始響起「嚶嚶」的哭泣聲。

「先君已逝,我等定要振興家門,家主之位,決計讓一垂髫小兒掌管。」

冰冷的陰影之下,曾經溫和講學的老邁聲音將此間哭聲盡數壓了下去,每一字都透露著深深的森然。

「砰」一聲突兀的聲響,陰影化作碎片四散開來,而在碎裂的陰影之後,面容依稀熟悉卻又無比陌生少年郎露出了令人心悸的可怕笑容,然後一瞬間化作冥府惡鬼的黑色虛影,猙獰而邪惡的氣息如附骨之疽般纏繞了上來。

不。

不要。

小小的聲音漸漸成為了整個空曠寰宇中唯一的聲音,抽泣著,尖叫著,冷漠著。

然後于夜色也無法觸及的黑暗之中,潑墨般的血色無聲地暈染了開來。

漸漸浸滿了整個瀕臨崩潰的世界。

……

……

「娘子,醒醒……」

阿菱輕輕喚著,看著沉沉睡著的少女,心想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才會讓國公殿下親自抱著送回琴園,而被抱了一路的這位主子竟然還神奇地繼續睡著……

小婢女的猜想不由漸漸朝著旖旎處飛去,不過她連聲呼喚了幾聲,馮小憐卻依然昏睡著,心中便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她將手輕輕覆上少女的額頭,隨即驚呼出聲,「好燙!」

「只怕是高熱……」阿菱望著在睡夢中雙頰浮現出一抹病態的嫣紅的馮小憐,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來回踱步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阿菱心中第一反應便是去通知府上醫工,然而如果她離開了馮小憐身旁,萬一她醒轉了過來,身旁沒有個伺候的……

阿菱心下一急,余光卻正瞥到了窗前有人經過,心中一喜,連忙打開門,不管三七二十便拉住那個正路過門前的眼生婢女,焦急道︰「這位阿姊,我家娘子發了高熱,離不得人伺候,可否幫我去府上醫工處通傳一聲?」

那婢女一怔,問道︰「可是那位馮娘子?」

「正是馮娘子!這位阿姊竟知道?」阿菱一奇,自家這位娘子才初初入府兩日,斷斷不會隨便一個婢女便能叫得出名字。

面生的婢女卻並未回答,只是稱不敢耽擱,便連忙前去通傳醫工。

……

……

難以名狀的馥郁香氣在寢殿中裊裊繚繞著,將溫暖如春的室內燻得仿若百花盛開,馨香遍地,宇文直卻嫌惡地皺起眉,揮了揮手,下一秒,無時無刻盯著他分毫動作的婢女連忙上前,將銅燻爐中燃著的香熄滅。

「啟稟殿下,方才去琴園傳話的婢女傳話回來,那位娘子發了高熱,昏迷不醒,已去請醫工了。」

貼身婢女一邊說著,一邊用溫熱的手巾為宇文直輕輕拭著臉頰,然而她輕柔的動作並未讓男子冷漠的眉眼有所融化,只是同樣得到了銅香爐般待遇的不耐揮手,只得幽怨地垂首退下。

那些恭謹立著留意著他指尖動作的婢女則是更早地分辨出了其中的煩躁之意,無聲地行禮,消失在了重重帷幕之後。

「昨夜,你死了?」

一片死寂中,宇文直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帷幕垂下的陰影中,一個身影悄然浮現,侍衛雙膝下跪,叩首,「求殿下責罰。」

宇文直冷冷道︰「既然昨夜你死了,現在還活著做甚?」

于是侍衛再叩首,無言,然後拔劍橫頸。

宇文直眉梢一挑,道︰「你是軍中好兒郎,不該死得不明不白,孤想听听你的解釋。」

侍衛沉默了片刻,說道︰「殿周美眷如雲,卻皆為貪慕虛榮之輩,那少女似是純良,敢為殿下一試真心。」

听到他的解釋,宇文直一怔,隨即莫名其妙地嗤笑道︰「純良?真心?那是什麼東西?」

侍衛放下劍,淡淡道︰「那少女不願為殿下所輕薄而出手相抗,不懼權勢,是為純良;卻又為殿下披衣守夜,自己受凍整夜,是為……真心。」

宇文直神色微動,卻不屑嘲弄道,「你在孤身邊待了六年,孤倒不知你竟是如此巧舌如簧之輩。」

侍衛默然,再次以劍橫頸,「殿下六載收留之恩,望來世得報。」

宇文直冷眼看著,不再言語。

就在這時,帷幕後傳來婢女小聲的通傳︰「殿下,褚翁求見。」

「宣。」宇文直看了一眼侍衛,冷冷地道︰「先別急著死,有人替你求情來了。」

侍衛默默收劍回鞘,退回陰影之中。

話音剛落,褚翁正施施然步入殿中,朝宇文直尊敬地一禮,然後才站直了身體,溫和道︰「殿下英明,老夫正是求情來了。」

宇文直一手支著頭,眼眸中寒意更濃,嘴角勾起一抹有些詭異的笑容︰「褚翁應知曉孤的脾氣,既然你是為他求情而來,那麼看在褚翁的面子上,他便……非死不可。」

褚翁即便深知宇文直性格扭曲狠辣,最是剛愎自用,然而看到這抹古怪笑容,深沉如他,心中依然不可避免地略有些顫動,不過他定了定神,淡淡說道︰「三日後,殿下請在府中設家宴,屆時,此人還需有大用,故此時死不得。」

「哦?」宇文直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道︰「願聞其詳。」

……

……

這一談便是大半天,在寢殿外等候了幾個時辰的阿纓見褚翁走了出來,連忙上前仔細地攙扶著。

畢竟已是花甲之年,說了一上午,老者面上微露疲倦之色,然而他眼中的淡淡的激動卻顯示出他此時的心情,他一邊往著平日慣去的小亭緩緩走去,一邊感慨說道︰「三日後之事,殿下已準了,這開局的第一枚棋子,終是要落下了。」

阿纓盈盈笑道︰「褚翁運籌帷幄,洞若觀火,真乃臥龍先生也。」

「殫精竭慮才得了這一著,何足夸耀?」褚翁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道︰「況且人心難測啊……」

「可是計策有變?」阿纓神色不由一緊,她是褚翁身邊寥寥幾個知曉此事之人,自然知道三日後將會發生之事將會對大周朝堂造成怎樣的動蕩,容不得有一絲閃失。

褚翁忍不住望向遠處遙遙可見的那處琴園,嘆了一口氣,「那馮娘子真真是手段了得,才短短幾日,殿下便對那馮娘子寵愛有加,只說讓她去宴中奏一曲胡琵琶,卻是不舍得將她送出府去了。」

「馮娘子?」阿纓一驚,隨即皺起秀氣的眉,哼了一聲,「阿纓還道她是個本分知禮的,沒想到短短幾日便已魅惑主上,阿纓真是看走了眼!」

「是老夫看走了眼。」褚翁淡淡道︰「以進為退,輕俘人心……她比老夫想象的還要聰慧得多。」

阿纓活潑跳月兌的性子下同樣是一顆聰敏善感之心,否則也不會有資格得知此等機密謀劃,于是她明白了老者話中之意,皺著眉思索道︰「她已博得殿下寵愛,日後在府中坐大,自然會不將我等先前許下的榮華富貴放在眼中,不過她既然是聰慧之人,也不會與我們為敵,反倒應會將府中打理好才是。」

見阿纓舉一反三,褚翁滿意地點點頭,語帶提點之意,說道︰「若是以往,老夫自會欣喜于有一知音人可品茶下棋,府中內院也能有幾日平靜,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我們無法掌控無法看透的聰明人,這般敵我不明的暗棋……用不得。」

阿纓心中一怔,「那三日後……」

褚翁抬起頭,看著天空悲憫地長長一嘆,道︰「就讓她留在三日後吧。」

……

……

「娘子……並無大礙……」

「……如此多謝……」

「望……早日康復……」

低低的交談聲由遠至近地傳入耳中,如水波般悄然蕩開夢魘的幻境,露出水面之上真實的世界,馮小憐緩緩地睜開眼,看著阿菱稚女敕卻寫滿憂慮的面容一下子露出了驚喜之色,心中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小妮子才多久不見,怎麼臉上又生了幾粒痘子?

然而隨即,她便開始發覺自己頭疼欲裂,嗓子干啞如火燒般,渾身軟綿無力。

「娘子,你終于醒了!」阿菱欣喜地驚呼道,見她神色,便連忙細心地從一旁的小案上端來一碗溫水,一邊將她扶起一邊為她身後墊上枕頭,將溫水送至她唇邊慢慢送服。

喝下一碗水,馮小憐才覺得胸中悶塞之意稍去,聲音干啞地道︰「我睡了……很久?」

阿菱連忙點頭,心有余悸地道︰「是啊!很久很久!」

馮小憐被她的回答堵得忍不住咳了幾聲,苦著臉問道︰「很久很久……是多久?」

阿菱終于沒有再說廢話,飽受驚嚇之後,這個小婢女如倒豆子般 里啪啦地說道︰「昨日清晨殿下將您抱回琴園時,阿菱可是嚇壞了,之後,娘子整整昏睡了一日,其間高熱不退,府中醫工也請來了,說是沒有大礙,可是人偏就醒不過來,直到今日……現在已是午時啦!不過那醫工還說娘子底子好,將養幾日便能全好了……」

馮小憐伸手模了模臉頰,只覺得微微有些發熱,如今頭疼好了不少,正想說什麼,便听到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低沉卻明顯有些沙啞的聲音嘲諷道︰「她底子自然是好的,否則尋常女子哪有如此大力一棍子將壯年男子敲暈?」

「見過殿下。」阿菱連忙站起身,低頭一禮。

听到來人提及自己的愚蠢事跡,馮小憐不由一窘,轉過頭看著走進房中的宇文直,高熱讓她神智有些恍惚,一時竟也忘了去貫徹自己曲意逢迎的路線,只是仿佛在那間簡陋小屋中與干瘦老頭討論晚飯般,嘻嘻笑道︰「或許是因為那壯年男子身體太孱弱了?披著套衣竟也染上了風寒,真真是不中用。」

宇文直驀然停住了腳步,他與褚翁議完事後,思及三日後之事,即便是他經手準許,心中依然稍有煩躁不安之感,便鬼使神差地來探望那據稱病得不輕的少女,說不上好心關切,卻不料她已醒轉了過來,竟然還有力氣與自己……頂嘴?

于是他冷冷眯起眼看著倚在床上面色如雪般蒼白的少女,似乎想看出她這番言語的用心,視線卻不由停留在了她笑起來時雙頰上浮現著小小的酒窩,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的笑容。

阿菱見此間氣氛古怪,眼珠子一會兒看向馮小憐,一會兒看向宇文直,忽然一拍腦門,「哎呀,對了,藥早就熬好了,一直都在溫著,娘子一醒來便能喝,阿菱這就去取……」說著,便恭謹地先後朝著宇文直和馮小憐行禮,然後腳下生風地離開了里間。

房中,便只剩下了兩人獨處。

馮小憐恍惚的頭腦又一瞬間清醒了下來,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這位表情總是令人很不舒服的國公殿下……既然悶棍都已經敲過了,剛才又毫無尊卑地嘲笑了他一通,現在再去扮弱柳扶風的柔弱模樣似乎也太無恥了些。

宇文直卻徑直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沉默了半晌,開口道︰「既然有力氣敲孤一棍子,怎麼現在卻病得如死狗般?」

听他口中句句不離敲悶棍之事,馮小憐自然尷尬非常,微惱地道︰「敲了便敲了,要殺要剮,或者干脆也敲我一棍子,請殿下處置便是。」

「處置?若孤真要處置你,你還能活蹦亂跳地耍嘴皮子?」宇文直嗤笑道,看著她終于不在作偽的生動表情,或許是之前馮小憐刻意塑造的柔弱謹慎形象太過深入人心,她敢這般冒失頂撞,倒讓宇文直覺得十分有趣,十分新奇。

身份在此壓著,馮小憐不好再又得了便宜又賣乖,只好苦著臉應承道︰「是,多謝殿下大恩大德,小憐銘感五內。」

宇文直听著她毫無誠意的憊懶謝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既然病好了,就別賴在床上了,準備一下,隨孤出門。」

馮小憐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這位行事詭異的國公殿下又有何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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