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葉氏對自己的女兒還是很有信心的。她隨口舉的反面例子就是皇妃公主之流,要知道,秋家原本的打算也只是想靠著秋蟬結交某位顯貴,至于是王公大臣還是將軍元帥,他們心中可全沒譜。然而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葉氏對自己的女兒和秋家卻是全無信心的,她動不動就說若是你的舅舅是宛州太守,卻絕口不提若是大伯二伯四叔出息了當如何如何。
秋蟬心中深深嘆了一口氣。看來,是到了自己和母親好好談一談的時候了。去邯鄲女學,少說也要四五年。這幾年中將發生什麼事,未來將走向什麼方向,秋蟬自然已經有了自己的抉擇,但是,若是家中親人總和自己背道而馳,未免會成為一種負累。
「母親。」秋蟬清澈純真的眼楮定定看著葉氏︰「母親說從來沒有騙過我,那麼告訴我,我弟弟的事情,好不好?」
「什麼?」葉氏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失聲叫了出來,「你怎麼知道的?」
「我弟弟名字叫葉興,你們都叫他小興兒。你為了生他,害怕我有妨礙,所以把我送到白水鄉大舅舅處,任憑我寄人籬下,受盡白眼。一年後,我回博望鎮後,你們把葉興送給劉媽媽撫養,家中用度拮據,一方面固然是因為父親不事生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母親你把繡活的大部分收入都拿去養活弟弟了。」
「小蟬兒,你听我說,這事怨不得我……」葉氏心中難受,急急分辯道。
「這些都是小事。」秋蟬完全不理會葉氏的辯白,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弟弟之所以姓葉,一方面是因為和老宅關系不好,有慪氣之意,另一方面是因為小舅舅至今未婚,大舅舅子嗣無力,母親真心想替葉家,留一脈香火。這些也都是小事。」
「小蟬兒,我不是……」
「母親,你且靜靜听我說下去。從開始到現在,四十多年的時間,你都沒有听我好好說過話,咱們娘倆一直是自說自話,秋葉兩家一直是各自為政,左右逢源,如同一盤散沙。」秋蟬說道。葉氏被她說的話說蒙了,心想這孩子是昏了頭口誤了吧,什麼時候四十多年啦。
「你倚重弟弟,我不反對,你希望弟弟出息了,接著再提攜提攜我,也算是一片好意。」秋蟬的語速越來越快,「只是母親,你覺得,我將來會長成怎樣模樣?以我的相貌,就算如母親所想所願,和光同塵,泯然從眾,但這樣的相貌,母親你藏的住嗎?若不幸招惹到什麼達官顯貴,弟弟縱使有才能,卻又怎能抵御,為我出頭?索性順天而為,未雨綢繆的好。」葉氏听了這一席話,驚呆了。
葉氏離開秋家老宅的時候,是哭哭啼啼的離開的。秋蟬的最後一席話令她挫敗不已。秋蟬說︰「其實,我是有算籌天賦的人,只是母親你一直不在意,沒有開發挖掘罷了。我的算籌天賦,已經得到了石橋張家的認可,前些日子盛傳的守天人的結義妹妹,其實就是我。若是我不想離開博望,當然是有辦法的。可是,我想離開,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母親你放心,有守天人義妹的身份撐著,那些達官顯貴,總不至于逼迫太過,就算有人想阿諛奉承,也不好太強迫我去。母親只顧照顧好自家就是了。母親說的那個宛州城的小官人,名叫衛良,我曾與他有恩,但凡有疑難事,你皆可去拜托了他,千萬不要苦了自己。還有,請母親把小侍女菱兒送過來。我知道母親養菱兒是為了給興兒弟弟做童養媳,只是興兒弟弟年紀還小,今後定會遇到更好的,我現若身邊一個貼心人也沒有,也會惹人笑話。母親既然說是疼我的,那就再疼我一次吧。」
秋蟬啟程去邯鄲的時候是一個盛夏。池塘里的荷花都開了,知了在大樹上聒噪的響個不停。秋家人並沒有傾巢出動送行——這幾日的和顏悅色、做低伏小似乎已經耗盡了他們的耐心。四房的李氏還公開宣布︰「哪怕這個丫頭將來成為皇妃,我也不去伺候了。實在是伺候不動了,大不了到時候磕頭謝罪啦,我才不怕她!」而母親葉氏呢,悄然無聲將弟弟葉興領回,正滿懷愧疚之心的精心呵護著,說到秋蟬,便哭哭啼啼道︰「那孩子心氣太高,實在高攀不起!我權當沒生過那孩子了!」
牛車轆轆。秋金富和秋金貴並肩走著,就彷佛他們年少之時那樣。然而歲月的流逝並非沒有痕跡,從前那兩個壯志凌雲的少年人畢竟老了,他們的背微微馱著,一臉凝重,少年的時候,一心認為文武雙全便可睥睨天下,現在的他們,把全部的賭注都壓在牛車之中那個有著精致面容的七歲女童身上。最後賭一把吧,人生還有多少個十年?他們如是想。
「姑祖母大人!姑祖母大人!」突然之間,古道上一陣塵土飛揚,三匹快馬向這邊沖了過來。
「是張靈均。」秋蟬突然間很肯定的說道,吩咐牛車停在路旁。
不多時,三騎漸近,當中一個少年率先跳下馬來。果然是張靈均。另外兩個人也紛紛下馬,秋蟬一眼便認了出來,他們正是百里孟明和衛良。
「二伯父,他們卻是尋我而來。」秋蟬說道。
「如此自當回避。」秋金富聞弦歌而知雅意,此時倒是善解人意的很。
秋金貴和車夫諸人皆到一旁,秋金貴責怪道︰「老2你忒順著小蟬兒了。她年紀尚小,和這些人結交,是否妥當?」
秋金富悄聲說道︰「為首那人,正是石橋張家的長子長孫,下任的守天人。」
秋金貴懊惱的一拍大腿︰「如此何必去邯鄲!若能和石橋張家攀親,倒也清貴。」
秋金富說︰「這是小蟬兒自己的意思。何況秋家需以軍功顯世,石橋張家雖然清貴,卻非同路。但你如此熱衷,莫非,莫非邯鄲門路尚有不通?」
秋金貴老臉一紅︰「邯鄲女學那邊,自是沒問題的。只是趙家馬家自恃高人一等,十分排斥我族,不肯稍加援手。此事還需細細斟酌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