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查清楚了?」古道的另一側,秋蟬剛跳下牛車,就忍不住問道。
點頭回答的人是衛良,這個年僅十歲的小孩子為了怕不能服眾,每每將聲線壓得極低︰「奉主上之命,秋家的過往已經查清楚了。若溯源追蹤的話,秋家卻是出自邯鄲趙家的一支旁系,從隴西馬家而來。」
「隴西馬家?」秋蟬奇道,「你是指大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
衛良抬頭,眼中露出一絲詫異︰「主上學識淵博,屬下佩服的五體投地。」
秋蟬淡淡一笑。怎麼會不知道呢?當年那個面容堅毅、殺伐果斷的鐵穆爾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羌族的奇裝異服就敢孤身一人潛入中原月復地,她請他吃果子,為他做烤魚,他便認定了她這個姐姐,纏著她幫忙一起找神威天將軍的後人。以中原之大,人海茫茫,他們又都是小孩子,卻去哪里找去?于是鐵穆爾就整天在她耳邊念叨著神威天將軍馬超馬孟起的故事,他如何威震武威,如何興兵伐魏,如何一馬平川,如何困死蜀城……
當下秋蟬強忍住心頭的酸澀之意,說道︰「大漢伏波將軍據今兩千余年,馬援之後,有史可查者唯有馬騰一脈,昔年三國之時,其子馬超與曹魏為敵,馬騰諸人為曹魏所誅。馬超臨終上疏蜀帝︰臣門宗二百余口,為孟德所誅略盡,惟有從弟岱,當為微宗血食之繼,深陛下,余無復言。從此岱承宗門,晉時流落不知所蹤。」
衛良道︰「主上博聞強記。但據屬下的打探,種種跡象表明,秋家確是出自隴西馬家。」
秋蟬微微皺起眉頭,見衛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實在無法逼迫太甚,便嫣然一笑道︰「辛苦了。原來如此,怨不得四叔每日里練武不掇。孟明你學了這麼多日,兵法可有長進?」
百里孟明道︰「不敢有負主上重托。只是主上啟程去邯鄲,事先並未知會,事起倉卒,阿良一干商務尚未交割,不若孟明先隨主上,待阿良安置好後再去邯鄲如何?」
秋蟬搖頭︰「不,我要你們都留在宛州。這是你們今後三年要做到的事情。」說罷取出一封書信,遞與百里孟明。
百里孟明愣了一下︰居然讓自己兄弟二人獨當一面,主上和自己不過寥寥數面,相識亦不過寥寥數月,居然這等信任,令百里孟明感動萬分,和衛良一起下拜道︰「必不辜負主上信任!」
這個時候,菱兒和張靈均也慢慢走了過來。
菱兒手里拿著個大包袱,委委屈屈的對秋蟬說道︰「小姐,這個人好生奇怪,剛才硬是扯著我,不讓我過來,又不分青紅皂白就塞了這麼多東西過來!我都不認識他!」
秋蟬失笑道︰「莫怕,這是我新近認的佷孫。他拉著你,卻是一片好意,只是他還不知,我原本是沒打算瞞你的。」
張靈均剛才故意拉著菱兒說話,自然是出于良好的教養。他深知百里孟明和衛良是姑祖母大人的手下,幾人想必有要緊事商議,自己不方便听,而這個侍女也未必見得是和姑祖母大人一條心,凡事還是有避忌的好,因此才做出在菱兒看來奇怪的舉動。
張靈均此時听菱兒全嚷出來,面上倒有些不好意思,忙向秋蟬行禮︰「倉促之間,未備得齊全。些許儀程,聊表寸心,還望姑祖母大人不要嫌棄。」
秋蟬笑道︰「你有心了。」突然又斂了笑容,鄭重說道︰「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佷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秋蟬心事重重的說道︰「其實還是家中的這些俗務了。百里和衛良二人,在宛州城中經營,他們根基淺薄,還需你時時關照。」
張靈均笑道︰「孟明兄和阿良弟弟皆是人中龍鳳,再加上我石橋張家的些許名望,姑祖母大人你但放寬心。只是,能不能不去?」說到這里,他眼中帶出幾絲求懇之意。
秋蟬搖頭︰「不能。」
張靈均急急說道︰「邯鄲女學究竟是什麼地方,你難道全然不知?真正的大家閨秀怎肯去那里?是秋家人逼你去的嗎?我去和他們說,不,讓我爺爺出面!」
想不到秋蟬仍然是搖頭︰「我當然知道邯鄲女學是什麼地方。只是,我原本就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只是一個妄圖攀龍附鳳的寒門之女啊!那里常有達官顯貴出沒、常有應酬交際不假,可卻畢竟是女學,自恃身份,不會做出什麼不妥的事情。也正是因為那些達官顯貴的關注,我們這些寒門之女才能有進身之階,才能飛上枝頭啊!」
張靈均痛心疾首︰「你何必如此自貶身價?」
秋蟬說道︰「去邯鄲女學,是我主動要求的。我需要這麼一個機會,我們秋家也需要這麼一個機會。所以,請不要再說什麼了。宛州這邊的事情,就托付給靈均你了。」
張靈均頹然苦笑︰「二爺爺說你志不在治學,我起初還不信,想不到果然如此……」
車聲轆轆,重新響了起來。
夕陽西下,將古道上流連不去的人影拉得長長。
突然間秋蟬听到有人敲車窗,探頭出去果然看到秋金富帶著八卦之色的臉︰「小蟬兒,你是不是惹那個什麼靈均少爺生氣了?」
秋蟬不以為然的笑著︰「二伯你放心,他是我佷孫兒,怎會對我生氣。」
秋金富呆了一呆,隨即訕訕笑道︰「小蟬兒啊,莫要和他生分啊。秋家沒有什麼根基,凡事還要仰仗他們呢。」
秋蟬不以為然的閑閑說道︰「既如此,那逢年過節二伯自去走動即可。想來既有幾分香火情在,那張家總不至于不理會吧。」
「正是正是。」秋金富听了這話,一臉高興的樣子。
「小姐,這里有一支手工雕的木簪。」晚上投宿客棧,菱兒清理行李時,說道。
「這木紋倒也別致。」秋蟬接過木簪,細細把玩,忍不住贊道。
菱兒卻在冥思苦想這木簪的來歷︰「難道這也是剛才那位靈均少爺硬塞進來的儀程之一?小姐你看這木紋,別是那位少爺親手打磨的吧?」
秋蟬佯作鎮定的點了點頭︰「八成是。張家木工,果然名不虛傳。喜歡吧?念你伺候小姐我有功,這木簪就賞你了。」
「小姐,這樣子不好吧?」菱兒為難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