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長高了。」澹意打量著夏菀,眼里含著笑。
「是麼?」夏菀得意一笑,「嗯,好似我真的長高了不少。」
「而且,娘娘還更嬌俏了。」儀容也是笑。
「你們休要一直贊我。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夏菀忽然變得沮喪,「你們都听出來了,我的聲音變得很粗是不?」
「娘娘,其實你的聲音還是很有滋味的。」儀容急忙說道。
「滋味?」夏菀笑了,「你去哪里找到這個詞的?好似我聲音還可以拿來煮似的。」
兩人見夏菀展顏開懷,方才松了口氣。
夏菀笑著坐下,嘻嘻扯著家常話,說到綠拂院的趣事時,不禁笑逐顏開。忽見儀容抿嘴輕笑,「儀容,你怎麼笑得怎麼古怪?」
「沒什麼,娘娘。」儀容還是收不住笑。
「還敢說沒什麼。你在寺廟里關了一個月,倒是忘記宮規了。欺瞞大罪你可是擔得起?」夏菀嘴上雖叱責,但臉上仍是笑。
「奴婢不敢啊,娘娘。」儀容佯裝害怕,跪倒在夏菀面前,「奴婢說還不成。奴婢听娘娘方才那席話,知曉娘娘深受眷寵,為娘娘心喜。」
「原來如此。」夏菀嫣然笑了,「拍馬大宮女,還不為本宮倒杯茶。本宮說了一堆話,可是口渴了。」
「是。」儀容笑了,從榻下起身去倒茶。
澹意微笑地站在一旁,「臣妾那時還擔心著,娘娘身邊沒有可靠人照顧,恐怕恢復緩慢。可如今見了娘娘,心已是放下了。您臉上痂痕去了,肌膚更顯雪白,人也更加豐潤,看來綠拂院的日子過得很是安逸。」
「是啊。」夏菀點點頭,「陛下待我很好的。我那個痂痕啊,全仰仗陛下賜給我香腮雪,才算能消的。這香腮雪的確是良藥,不僅去痂痕很靈,而且還可以養顏呢。下回我也與你們試試,讓你們更是美麗動人。」
「謝娘娘恩典。」澹意仍是微笑。
夏菀忽然變得羞澀,「可是陛下賞賜的一個去處,足足讓我為難。我不去又怕拂了陛下好意,去了又覺得難受的可以。」悄悄湊到澹意耳邊,「那里有很多亂糟糟的圖,讓人看了便害羞。」
「是哪處?」澹意見夏菀面如紅霞,更是笑了。
「行雲池。」夏菀蹙起眉頭,「那時我一听說這名字就很不喜歡,果然那里,真不是一個清靜地。」
「娘娘,切記慎言。行雲池乃先皇御賜與愨貴妃沐浴寶地,池名亦是先皇所起。您到了外頭,千萬不要擅論。」
「知道了。不過那里真的很奇怪的!」夏菀訕訕,「澹意,怎麼我在宮里這麼久了,都沒听過你說過這池子?」
「娘娘,這都是前朝舊事了。既然娘娘您問起,臣妾不妨說道。行雲池乃先皇專為愨貴妃所建,建時費資奢靡。陛下登基後,推崇簡約樸素之風,嫌行雲池奢靡過費,故令人關閉朱門不再使用。」
夏菀才算明白,「那行雲池已有一年半載沒用了,恐也有破敗。可我那回去時,里頭金碧輝煌,想是有重新修繕過。陛下為我養病,的確是想了不少法子。」
「娘娘受陛下愛重,實在是恭喜娘娘了。」澹意微笑了。
夏菀羞紅了臉,扭著手指,隔會後才說,「如今,我不想再當空谷幽蘭了。我發覺了,當朵受人疼惜的牡丹花,也是件挺好的事兒。」
儀容坐在旁邊,听了這些話,眉眼彎彎地笑開了。
「淑妃可有好些?」夏菀擱下了筆,看著地下的小德子。
「奴才去問了張太醫,淑妃娘娘風寒已是痊愈。」
「好。」夏菀展平了宣紙,在自覺寫差的字上畫了個圈,仔細端詳了半天,「為我備轎,到翠保宮去。」
「娘娘,外頭天冷風寒的,還是別出去的好。」澹意在旁勸說著。
「如今我身子見好,連陛下都允我出門,你還有待話說?」夏菀咬著筆端,臉上隱有笑意。
「臣妾不敢。」澹意知道夏菀性子,只得吩咐下去。
夏菀坐在暖轎內,闔目靜息,耳畔忽然听到悠揚琴聲,幽幽切切,清清裊裊。掀開油綢轎簾,「是誰在彈琴?」
「稟娘娘,是嫻妃娘娘在閣內彈琴。」宮人回來稟報。
夏菀沉吟半響,「先去閣吧。」
「妹妹未及遠迎,還望姐姐恕罪。」莊如眉笑著迎出,要朝夏菀跪下。
「妹妹如今懷有龍裔,身子不便,私下便免了禮數吧。」夏菀扶起莊如眉,也朝她笑了,見她雙頰略有浮腫,雖施有粉黛,但已不若舊日明艷動人。
「皇後姐姐萬福。」戚寶賓也是朝夏菀跪下。
「林妹妹也在這兒啊。」夏菀心下納悶,表面上仍是淺笑,「久未見妹妹了。上回在蕙馥宮里,怎麼沒見著妹妹?」
「妹妹不中用,那時著了風寒,故不敢前去請安。」戚寶賓答道。
「天氣更迭,不仔細便會著寒。本宮都听了三四人著了風寒,著實憂心,如今總算都是見好了。」夏菀邊說著,邊打量著戚寶賓,見她臉頰著粉,與莊如眉粉色相似,宛如水中芙蕖;一雙黝黑雙眸嵌在秀臉上,更顯出水銀般明亮;舉手投足雖還是拘謹,但已較之前自然,漸有閨閣淑靜之氣。一朵嬌艷紅梅斜別頭上,別有一番風流。
「姐姐抱恙仍心憂姐妹,著實辛苦。姐姐,您還是愛惜身子要緊。」莊如眉嬌笑著。
「妹妹好意,本宮心領了。只是天寒地凍的,妹妹怎麼不在宮里好生呆著,還來閣做甚麼?」
「謝姐姐關懷。」莊如眉嬌笑如舊,「昨夜陛下與妹妹扯話時,談起了普庵咒琴譜。陛下突是想起,《陽春堂琴譜》與《松弦館琴譜》取音徽分稍有分別,欲拿譜對看。妹妹尋時,方知宮里缺了《陽春堂琴譜》。妹妹有喜後,記憶大不如前,對琴譜亦是忘了大半。且那時又是夜深,陛下亦要安寢,故未再遣人索譜。今早妹妹遂來了閣,想尋到琴譜以復陛下。」
「妹妹有心了。只是如今妹妹你是養胎要緊,還是不要勞動心神的好。這等小事,還是差奴才做吧。」夏菀淡淡笑著。
「奴才做事總有不妥當之處,妹妹放心不下。」莊如眉勉強一笑。
「陛下要是知道妹妹你這麼有心,肯定會很欣悅的。」夏菀淺笑,「對了,方才本宮听到你在彈琴,琴聲好是優美動听,宛如九天仙樂。」
「姐姐謬贊了。妹妹區區琴聲,怎堪比得仙樂二字?」
「妹妹可是過謙了。」夏菀微微笑著,「本宮很喜歡你的琴聲,再彈一支可好?」
「只不知姐姐喜歡哪支?」
「本宮嘗聞陛下贊你鳳求凰彈得極美,並曾與你和歌,想當時情境,定是雅意無匹。你奏此曲與本宮賞听可好?」
莊如眉臉色立時煞白,須臾後方才復了顏色,「妹妹獻丑了。「遂由花妍扶著,緩緩走到紫檀案前坐下,撥弦奏起。
「鳳兮鳳兮歸故鄉,游遨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蘭堂,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期頡頏兮共翱翔。
鳳兮鳳兮從鳳兮,得托孽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一曲終罷,夏菀拍掌輕笑,「妹妹琴聲,正如大珠小珠落于玉盤般清澈。」
莊如眉眼圈微紅,扯出一絲笑,「謝過姐姐。」
「不知元月宮宴時,妹妹要彈奏何曲以供眾賞?」
「妹妹恐到時身子乏,奏岔掃了眾人雅興,故不敢起彈琴之念。」
「那豈不可惜?」夏菀站起身,走到琴案前,撥動了一根琴弦,「本來本宮還思著,妹妹的精湛琴藝,再配上這把綠綺琴,可謂是珠聯璧合。沒承想妹妹竟不想彈奏了。」
「妹妹向陛下相辭時,陛下亦覺可惜。那時候妹妹著實過意不去。」莊如眉輕蹙娥眉,倏又嬌笑了,「還好有了林妹妹,妹妹內疚才是算去了。」
「怎麼說?」琴弦又被夏菀撥了,發出清潤麗亮的聲響。
「妹妹本以為,戚妹妹出身武散人之家,對音律應是全然不知。誰知有回與林妹妹偶遇閑談,得知戚妹妹還粗通音律,繼而深談時,竟發覺戚妹妹玲瓏心竅,一點便通,遂是相談甚歡。妹妹心喜,便常叫戚妹妹在旁陪伴。」莊如眉笑得很是嬌美。
「戚妹妹,你懂得音律?」夏菀笑意深了。
「妹妹在家時,湊巧認識個擅琴女子,故才能略知一二。」戚寶賓臉上紅暈浮起,「都是嫻姐姐抬舉。」
「妹妹何須過謙。元月那夜,本宮可是得洗耳恭听了。」夏菀微笑著,「本宮還想去趟翠保宮,便不長待了。嫻妹妹,你也早些回去,可別太乏了。」
「姐姐慢走。」莊如眉、戚寶賓款款行禮,目送夏菀離去。
注1︰普庵禪師是南宋人,承紹承禪宗臨濟之法緒,精于梵文,曾以梵文拼音為咒,人稱之為《普庵咒》。《普庵咒》在明朝萬歷至天啟年間有《三教同聲》、《陽春堂琴譜》、《松弦館琴譜》、《太音希聲》、《伯牙心法》、《理性元雅》等譜本。
注2︰「綠綺」是漢代著名文人司馬相如彈奏的一張琴。司馬相如原本家境貧寒,徒有四壁,但他的詩賦極有名氣。梁王慕名請他作賦,相如寫了一篇「如玉賦」相贈。此賦詞藻瑰麗,氣韻非凡。梁王極為高興,就以自己收藏的「綠綺」琴回贈。「綠綺」是一張傳世名琴,琴內有銘文曰「桐梓合精」,即桐木、梓木結合的精華。相如得「綠綺」,如獲珍寶。他精湛的琴藝配上「綠綺」絕妙的音色,使「綠綺」琴名噪一時。後來,「綠綺」就成了古琴的別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