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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晴。今天是溫妮菲王妃的好日子。

首先,這是她四十二歲的生日。其次,他的兒子迦德拉今年二十五歲了。在米索美婭,二十五歲是成家立業的最好時節。故鄉的生活條件相對較為惡劣的阿達尼亞人,特別是負有傳宗接代的不可推卸責任的貴族,往往十七、八歲就由家庭安排好了婚事。十歲還沒到就定下女圭女圭親的也不在少數。米索美婭的男性則要悠閑的多,學業、游歷、結交朋友,會耗去年輕時代近一半的時間。迦德拉的婚事根本不必擔心。打算嫁入皇室的貴族家適齡女性要是排起隊來的話,能夠從曼卡斯的達瓦門一直排到埔嘉門。更何況迦德拉相貌堂堂、品德高尚,都是有口皆碑的。溫妮菲王妃所關注的,自然是迦德拉的事業。而今天,這個問題即將迎刃而解。

一早,九點左右的時刻,她就穿著盛裝在門口迎接客人們的到來。皇帝不會有那閑暇時間參加白天的慶祝活動。不過,早一天他就答應出席晚上的宴會,還神神秘秘地說要給溫妮菲帶來一件她意想不到的禮物。其實溫妮菲早就從枸納?烏代爾(JunaUdair)那里得到風聲,說是皇帝有意給迦德拉王子謀個職位。隨著大王子皮亞斯和最小的王子圖拉克先一步在帝國政府中建立自身的勢力,溫妮菲一直擔心她的兒子迦德拉會落後于他的兩個兄弟。近來她使盡全身解數討好皇帝,就是要給迦德拉創造一個平等的機會。終于,獲取成果的日子來到了。

嘉娜拉(Janara)和她的表弟枸納是第一個到的。這一點也沒出乎溫妮菲的意料之外。他們現在可謂是處在一條船上的人!無論是皮亞斯上台,抑或老天不開眼讓維查耶娜的兒子登上了皇位,王妃和攝政哪個都不會有好下場。溫妮菲少不得要落個孤寂余生的結局,整日里只得仰著哈特霞皇後(不,應該叫皇太後)的鼻息小心謹慎地過日子。枸納和嘉娜拉呢?他們可不是皮亞斯王子喜歡的類型,而圖拉克又只愛慕帕加、伊姬斯之類異國風味的東西。恐怕哪一方面都討不得好去。依這三個人的脾氣,又有誰受得了那冤枉氣?

嘉娜拉恭順地施半躬禮,向自己的女主人和多年閨友表示祝賀。溫妮菲半是抱怨半是感謝地說︰「又老了一歲,有什麼好高興的。有個二十多歲的兒子,還要我操心費神的,怎麼看都年輕不起來了。哪里像你這樣輕松快活,沒結婚也沒孩子拖累的。」

「殿下在指責我還不結婚嗎?」嘉娜拉笑著道︰「我都成老處女了,您還要嘲笑我。」

嘉娜拉就是會說話。王妃拍了拍她的手心,示意自己領了她的人情。

枸納就不那麼安分了。他執著溫妮菲的手做吻手禮,停留的時間恰在合乎禮儀的邊界線。潮潮的濕氣和男性胡須的觸踫,令溫妮菲覺得有些厭惡。但她很巧妙地掩飾了本能的反應,低笑著道︰「攝政閣下,你變得越來越放肆了。嘉娜拉真該好好管教你的。」這對表姐弟的親密關系,似乎是人所周知的。

「放肆,也是要看對象的。」枸納低聲直白道。

溫妮菲今天的心情很好,不打算因為枸納的無禮而掃興。而且這麼半吊著他卻又不給他實際的好處,是女人對付有權有勢的男人的最佳手段。溫妮菲以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借重烏代爾攝政之力呢。

嘉娜拉嗔怪地扭了一下表弟的胳膊,提醒他注意身份場合。果然,另一位客人隨後出現。是溫妮菲王妃的兒子迦德拉?尼森哈頓。王子見到烏代爾攝政後略顯訝異,但他先向母親道喜,又送上祝賀生日的禮物,然後才對枸納和他的女伴道︰「攝政閣下,我還以為今天必定是第一個到的呢!沒想到還是被你搶了先。」

柯納笑著回應道︰「僅是前腳後腳的區別。而且至情莫過子——先奉上賀禮的,還是你這位孝順的兒子啊!」

溫妮菲听了嬉笑顏開。她興沖沖地打開迦德拉送的木匣,里面是一條十八顆珠子串起的項鏈。難得的是這些珍珠都有指頭般大小,且尺寸顏色上別無二致。白里透紅的光澤,恰好配得上王妃自傲的膚色。

柯納自告奮勇地替溫妮菲戴上,溫妮菲竟也沒有反對。柯納少不得又佔了王妃一點便宜。迦德拉看著心里有些別扭,但他巧妙地隱忍了下來。溫妮菲撫模著胸口滑潤的珍珠,對迦德拉露出滿意的笑容。

其他的客人陸陸續續地出現。

不出意料之外,四十二歲的小慶,皇後和維查耶娜王妃都沒有親自到場。

圖拉克的妹妹婆紗茤代表維查耶娜出現走了走過場。她帶來的禮物是兩磅上好的香料,出產自遙遠的東方。雖然溫妮菲很喜歡那香氣,決定用在晚上與皇帝兩人獨處的場合。但在婆紗茤告別後,她還是與嘉娜拉背後嘲笑了一番。圖拉克即將成為伊姬斯的封疆大吏,想必維查耶娜王妃今後都不會缺香料了。拿來做禮物,未免有點出清存貨的嫌疑。私下里,她們不得不承認異國血統的加入,某種程度上提升了皇室後代的質量。以婆紗茤為例,她就顯得比溫妮菲的女兒瑞爾帕蒂健康,相貌也更標致。

皇後連自己的兒女都沒派。只是打發一個陪伴她的仕女送來一面金子為底,瓖嵌了各類珠寶的鏡子。價值不可謂不昂貴,但溫妮菲不禁懷疑刻薄的哈特霞皇後借這禮物送出的暗喻,是讓過四十二歲的生日她照照鏡子,感受時光流逝對容顏的消蝕。‘老女人!連溫我最喜慶的場合都不放過。’溫妮菲心底里不禁有些惱火。表面上,她還要裝出對皇後感恩頌德的樣子,吩咐嘉娜拉好好照料那位貴族家的婦人。

一直與烏代爾攝政關系不錯的帝國國庫總管杜法拉(Duphara)也出席了白天的活動。溫妮菲主動上前表示歡迎。杜法拉本人雖然與王妃沒有深交,但兩人略一交談,竟發現兩個家族四代以前曾有過聯姻關系,不禁立刻親近起來。溫妮菲叫過迦德拉來,命他喚杜法拉舅父,迦德拉也順口認了親。國庫總管一時大悅,拉著王子殿下的手談起自己的職責和對帝國政府的貢獻。迦德拉微笑地聆听著,在溫妮菲看來完全是一個像模像樣的儲君。

柯納端了杯茴香酒走到溫妮菲的身邊。

「杜法拉雖說只是個二等官員,實際上卻掌握了很大一塊實權。我想他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溫妮菲微微頜首,仿佛是听到一句玩笑且深以為然似的。

嘉娜拉也走了過來。「再大的權力,米索美婭的精英在帝國還是只配擔任低一等的職務。即便是杜法拉這樣出生于擁有數百年歷史的貴族家庭的,國庫總管就算是到頭了。」

柯納自得地說︰「我和他們可不一樣。」

「沒什麼不一樣的。」嘉娜拉冷冷道。「皇帝不過是考慮到各方勢力間的平衡,才允許你佔據了攝政之一的位置的。」

溫妮菲說︰「我倒沒覺得皇帝對米索美婭人有什麼偏見的。」

柯納點了點頭。

「關鍵並不在于皇帝或阿達尼亞貴族階層怎麼看我們,而是我們怎麼看待自己。米索美婭土地遼闊,人口密集,卻始終沒能出什麼叱 宇內的大人物,原因就是我們太安于現狀,沒有什麼進取心。**時期,我們既沒有建立強大的軍隊征服四方,也沒有借助便捷的地理威懾群雄。相反,身為國王的‘禁魔人’為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預言而與潛在的強大盟友精靈反目為仇。當我們為了要不要魔法的幼稚問題自相殘殺之際,卻成就了莉拉一世女王的千秋功業。攝政政府階段和帝國時代,米索美婭唯一被人稱道的就是出產豐富,甚至被譽為帝國的糧倉。然而時值今日,世人依舊以愚鈍、守舊、懶惰的形象看待我們米索美婭人。我們更不該一味地責備他人,也該想想自己到底有什麼缺陷了。」

「攝政閣下說得很有見地。」迦德拉王子夸獎道。他剛結束與杜法拉的交談,兩人肩並肩走了過來。

「王子殿下對此有何見解?」柯納有點考驗迦德拉的意思。

迦德拉笑了笑。「我年紀尚輕,思想也不夠成熟,哪能與攝政您相提並論呢?不過既然身負一半的米索美婭血統,當然也曾設身處地的為自己的同胞考慮過一番。」

眾人紛紛勸王子說出他的所思所想,迦德拉也毫不畏縮地侃侃而談。

「米索美婭之優,在于地利,在于人口,但更在于包容的傳統。這里是唯一一塊與精靈共享的土地,也是諸多民族聚居生活的所在。深受亡靈之苦的阿達尼亞人來了,我們開城歡迎;當西瑟利亞陷入災禍,我們也以帝國之名慷慨予以援助。然而,誠如烏代爾攝政所言,米索美婭並沒有多少在歷史上留下痕跡的人物。最為人熟知的米索美婭統治者,竟然是連名字都成為禁忌的‘禁魔人’國王。這不得不引發仁人志士的思索——到底是體制問題,性格問題,還是血統問題,造成了如此尷尬的境地?攝政閣下將此歸咎為米索美婭人的安于守舊的思想,然而我竊以為更重要的是人心。「

在場米索美婭血統的居多,听迦德拉王子如此一說,不禁都聚集了過來。

柯納興致勃勃地問︰「思想和人心又有什麼區別?」

「思想者,由長期的慣例、道德標準經年累月而成。比如不貪、不奢、勤懇、好學,既為思想,沉澱于民族血脈中的哲學理念。人心,則是設身處世,如何影響社會的理念。米索美婭人並不缺乏好的思想,缺乏的唯獨是救世的理念。遙想當年,我所傳繼的北方血統之源,失落軍團偉大的女統領拉彌爾(Ra-Mihr),以區區一女子之軀,率領上千士兵和平民擺月兌亡靈的追殺,繼而以自身實力打拚出一塊容身之地。誰又敢斷言,如此功績是因為當時她就預想到她的後代中將孕育出一個統治偌大帝國的皇族?容我枉自猜測,拉彌爾唯一的理念僅僅是實現對其追隨者的諾言,即便自己粉身碎骨也再所不惜。此等意志,米索美婭人何曾有過?」

「有道理。」杜法拉欣然表示支持。「如果一個統治者不能有此覺悟,又如何得到追隨者的忠誠!所以有大為者,必先事國,後而事己。米索美婭人安逸慣了,反倒沒了那種為民之先的氣概。」

杜法拉的贊同讓迦德拉的膽子大了許多,言辭也越發激烈。「自古以來,米索美婭多得是大富,唯獨缺乏貴族。有了錢、有了精力,往往不是用在為國家、社會創造福利上,而是大把大把花在追求魔法的奧秘。這樣的所謂精英,自然得不到民眾的支持。到最後,致使人人只知為己為私,完全忘了還有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哈吉爾大帝起事之初,除了少數阿達尼亞的支持者,米索美婭人皆是冷眼旁觀。後來不得不借重精靈和西瑟利亞的奧迪尼斯教團勢力才得以恢復皇族的權力。開國之帝登基後,首先想到的是以皇後之位犒賞鼎立相助的西瑟利亞,卻未曾考慮貢獻了大量軍需物品的米索美婭。並不是他輕視米索美婭,這由他繼續定都曼卡斯可知,而是米索美婭從沒有看重過哈吉爾大帝的事業、理想。缺乏人心的民族,又豈是出統治者的民族?」

迦德拉說的確是事實,但在自認米索米婭上流人士听來卻有些刺耳。一時間,四周皆是默然。迅即,低緩的掌聲突兀而起。眾人愕然向門口看去,原來是年長的攝政克里斯?梅爾。他的家族是阿達尼亞最顯赫的貴族之一,自然會認同王子殿下對米索美婭人的指責。雖明知如此,還是不得不照顧到梅爾的面子而應合著鼓掌。柯納走了過去,向同僚兼老友表示歡迎,溫妮菲王妃緊隨其後。迦德拉不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未免一時有些失落。

最緊要的幾個客人都到了,慶祝活動正式開始。午宴在愉快的氣氛中經過,主人和客人們的興趣與其說是在溫妮菲王妃精心挑選的菜肴上,不如說更多在當前的政治和帝國各地的逸事。皇室的交際宴會,往往為各方勢力聯合重組創造良好條件。宴會後,帝宮的僕人們送上略為輕淡的酒和小巧的點心,約三十多號人轉移到會客廳湊了幾堆閑聊起來。女主人和兩位攝政所處的一群,赫然成為整個大廳的中心。吟游詩人帶著六弦琴走了進來,為客人們演奏精美的樂曲,吟唱往日的英雄故事和悠閑歲月。置于吸引眼球的舞蹈,王妃並沒有安排。表面上是出于對帶有異國風味的艷俗曲目的不屑,事實上溫妮菲王妃覺得技藝再出眾的米索美婭舞蹈家也比不過維查耶娜訓練出來的舞娘躍動的肚皮。

午餐的佐餐酒和不斷添加的甜酒漸漸增加了人們的醉意。一些女士粉著臉顯得格外妖嬈,吸引男人們悄悄簇擁前後。米索美婭女性以豐滿‘多汁’著稱,在場的亦不例外。渴望一親芳澤的,無論已婚或未婚,皆不在少數。柯納和杜法拉低聲說了幾句話,隨即面帶曖昧地低笑起來。梅爾攝政走到迦德拉身邊,搖了搖手中的一個小袋子。

「王子殿下,你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較為僻靜的地方嗎?」

這位垂垂老者首先找上迦德拉,確讓他有些吃驚。迦德拉恭敬而毫不危懼地點了點頭,帶著他走向會客廳角落的一扇門。打開門,里面是一個休憩室,是供酒醉的客人們放松的所在。梅爾徑直走了進去,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迦德拉道︰「你對這個有興趣嗎?」他依舊指的是手中的布袋。

迦德拉有些茫然,但也不願暴露出自己的無知。他矜持地說︰「我可以試試。」

柯納出現在迦德拉的身後。「這樣的好事,怎麼能不叫上我呢?」

他幾乎是推著王子進了屋,隨手關上了門。門外有些喧鬧的樂曲,頓時變得依稀而飄渺。

梅爾找了個舒服的沙發坐下。柯納坐到他對面,拍拍右手的椅子示意迦德拉加入。迦德拉覺得有些怪異,卻又覺得莫名興奮。他順著柯納的意思坐了下來。梅爾用隨身的魔法引火物點著了被一圈沙發圍繞的小茶幾上的燭台。隨後,他將布袋放在茶幾上,打開口,取出幾張紙、一些枯干的植物睫葉和一小堆黃綠色的沙礫。那些紙是很粗燥的植物紙,質量與貴族圈的羊皮、牛皮紙完全無法相比。迦德拉看著梅爾取過一張在桌面上攤平,然後將干樹葉放在紙上,用手指撮了些沙礫倒在樹葉上,最後用紙將所有東西卷了起來,形成一個圓筒。柯納也是一樣的動作,甚至比梅爾更為熟練。兩人將紙筒的一頭放到嘴里,令一頭對著蠟燭點燃了。

乳白色的煙霧輕盈地飄起,帶著虛無縹緲的香氣。

柯納一口氣吸了大半支,這才喘著粗氣感嘆道︰「你從哪里搞來的貨?簡直太太爽了。」

克里斯?梅爾才吸了兩口。他微微笑著說︰「我有特殊的渠道。」

「帕加的,還是伊姬斯的?」說話間,柯納又吸了一口。

梅爾緩了緩,才低聲道︰「伊姬斯。」

「哦!」柯納沒有再多問。

迦德拉有點發愣地看著兩人享受燃燒枯葉的煙霧。柯納咯咯咯地低笑,兩三口吸完了手中的紙卷,又俯身包了另一支。不過這支他遞給了迦德拉。

迦德拉拿著紙卷湊到鼻翼前嗅了一下——僅僅是曬干植物的味道,甚至連干花都說不上。柯納正在包第三支,他對迦德拉說︰「這是哈魯希(Halluci),吸食用的香料。它能給人一種魂游天外的感覺。」迦德拉嘗試性地將紙卷放到嘴里,湊到蠟燭火苗上點燃。起初什麼感覺都沒有,嘴里干干的。他學著柯納的樣子用力吸了一口,濃烈的煙味頓時灌入他的喉嚨。他咳嗽著從嘴里抽出那個紙卷。剛想丟棄,卻發現嘴巴里的煙味迅速轉換為某種甘醇,就像是沉澱了一百多年的酒液。不止如此,煙氣順著呼吸滲透到肺部,帶來一種充實的感覺。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這一次,煙味沒有帶來厭惡感,反而如夏日的一桶涼水般讓他覺得淋灕舒暢。他的听覺、嗅覺、觸覺一下子增強了好幾倍,他的肌膚甚至能感知到椅子的把手上木頭的紋路。

迦德拉抬起左手,出神地看著那些縴細精美的手指,他覺得他似乎能看到皮膚下汩汩脈動的血流。世上一切的奧秘、權力,都能掌握在這有力的手中。

耳邊,柯納嘿嘿傻笑著問︰「怎麼樣,很過癮罷。」

迦德拉抑制住再吸一大口的**,平淡地回答︰「……還算可以。」他驟然覺得有些異常,轉過頭發現梅爾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這種香料似乎給了他某種魔法般的奇異能力。

梅爾並不像柯納那麼頹廢。「王子殿下,你有很好的自制力。」他說。

迦德拉終還是無法抗拒誘惑,深深地呼吸著此時已充斥室內的煙氣。「這東西,哈魯希(Halluci),能提升人的精力。」

柯納大笑道︰「提升的不僅僅是你的精力呢!等你到了三、四十歲的時候,就需要這東西幫助你滿足你的女人了。」

「別理他,他喝醉了。」梅爾道。不過迦德拉覺得柯納更多的是因為對哈魯希的反應。

「對了,說起你剛才的演講,我想問個問題。」梅爾雖然也吸了一整根哈魯希,卻一點沒有迷醉的樣子。

迦德拉小心翼翼地又吸了一口哈魯希。「請問罷。」他釋然對梅爾攝政道.

「無論思想也好,人心也好,你真的認為尼森哈頓皇族就是依靠這些獲取天下的嗎?」

迦德拉不知道這老奸巨猾的帝國貴族心里到底是什麼盤算。是真得關心年輕王子的政見,還是故意套迦德拉的話。「那樣的場合,我自然挑了些應景的話說。攝政閣下若是覺得哪里有不對的,盡管向我這個後生小輩提出。」他謹慎地說。

「恐怕不僅僅是就事論事那麼簡單。」梅爾道。「是不是有點因感而發的原因?」

迦德拉狐疑著沒有正面回答。

「謹言慎行自然是個好品德。但若太過小心,未免顯得懦弱。如果再因此失去潛在的盟友,那簡直就是因噎廢食的愚蠢行為了。」梅爾略有些嘲諷地說。

柯納在一旁拍了拍迦德拉的肩膀。「老梅爾雖然暫時還沒有與我們站到一條戰線上,卻也不至于做出出賣我們的事。要我說,他是還沒決定支持哪派能夠確保梅爾家族的最大利益。」

迦德拉不怎麼喜歡柯納,但對他的話還是多半相信的。

「說實話,思想也好,人心也好,都是居上位者博取支持的措辭。不過要是不說這些,又該說些什麼好呢?總不得說你擁戴我,我給你權力、財富之類的話罷。」

柯納笑著對梅爾道︰「我告訴過你,這小子有出息的很呢。」」嗯,你雖然說得那些普通的米索美婭人不怎麼舒服。」梅爾向柯納欠了欠身,示意並未將他包括在內。柯納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不在意。梅爾轉頭繼續與迦德拉的談話。「但他們回去後一定會仔細考慮一下該擁戴哪一方。無疑,你的米索美婭血統會幫你爭取到不少的人。不過,單單這些你覺得夠了嗎?」

到這地步,迦德拉漸漸明白梅爾和柯納是在考驗他這個皇位繼承人之一。這世上從沒有真正的忠誠,唯有永恆的利益。烏代爾家的如此,梅爾家的也不例外。而他的回答,或許就能決定今後誰將登上皇位。或許是為了避免他太緊張,又或許是為了讓他盡量說真話,所以兩人先誘使他吸食影響意志力的哈魯希。

沉思片刻,加上一小口哈魯希的幫助,迦德拉組織起所要說的語句。「我時常想象,如果自己是哈吉爾大帝的話,是否能夠將不同種族、不同政見、不同利益的群體整合到一起,為了恢復皇室的目標而共同努力。很可惜,結論是——做不到。我並沒有與普通士兵一樣沖鋒陷陣的勇氣,也沒有百折不撓的意志,甚至連縱橫帷幄的政治手段和經驗,也正是我非常缺乏的。我並不忌言我希望成為我父親努爾五世皇帝的繼承人。那麼,我又有何德何能覬覦五百多年來傳承的皇位呢?的確,我也有我自身的優勢。我的母親是米索美婭人,因此我的血統能讓我很容易的爭取到帝國中人口最多的那一部分。然而轉念想來,這又何嘗不會成為一個障礙呢?正如我之前所說,米索美婭血統絕不是出皇帝的好基礎。相比于我的哥哥皮亞斯?尼森哈頓,要登上皇位,我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和艱辛。而我的優勢,就在于我已經做好如此的準備,皮亞斯則既沒有這樣的打算也不具備這麼做的性格。他的阿達尼亞和西瑟利亞血統更純正,他的母親哈特霞?帕拉薩皇後更強勢,悲哀的是,這也將成為他注定不會成功的原因。一棵生長在溫室里的玫瑰,怎麼可能成長為受萬人景仰的參天大樹呢?」

「很有蠱惑力。」靜了半晌,梅爾冷冷道。「但我所關心的是,你的阿達尼亞血統和米索美婭血統,到底哪一半會更佔優些。」

「經過數百年的通婚,尼森哈頓家的血液還會那麼單純嗎?阿達尼亞的,米索美婭的,然後是西瑟利亞的,甚至還可能有伊姬斯的和帕加的。帝國的每個省都迫切希望把他們的某些東西加入到皇室中來。我的母親,也包括烏代爾攝政你都希望我是個米索美婭人。梅爾攝政,你呢?你希望我是哈吉爾大帝,或者努爾三世那樣的阿達尼亞人嗎?」

迦德拉顯然看出無論柯納也好,梅爾也好,都只想讓他當個言听計從的皇帝。他的語句中有所暗示,卻又並未做出任何承諾。然而老練如兩位攝政的,何嘗听不出這層含義呢?

「我年輕的朋友,王子殿下的這番話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嗎?」梅爾詢問柯納。

「你覺得皇帝陛下會容許我們推舉一個毫無主見的繼承人嗎?」柯納反問道。

梅爾自嘲地搖了搖頭。「可我又為什麼一定要支持你和你的王子呢?皮亞斯或許不怎麼需要我,圖拉克卻比你們更需要我的支持。說不定他開給我的價更實際,也更豐厚。」

柯納對此嗤之以鼻。「肚皮舞娘的兒子,能出息到哪里去?皇帝這不是把他打發到遙遠的伊姬斯,他的祖先發家的地方去了嘛。」

「帕加的一次歷險,阿達尼亞的一場戰爭,伊姬斯的一段統治。等那小子三年後回來,你就不會有那麼輕松愜意地評論了。」

迦德拉微微頜首道︰「沒錯,近來我對我這弟弟無疑也是刮目相看了。梅爾攝政,你覺得他掌權後會提拔哪些人?曾經陪他在死人堆里打滾的軍人,是為他提供無窮無盡的經濟支持的殖民者,還是習慣了安穩日子的帝國貴族和米索美婭莊園主?我並不排斥他當皇帝。他會比我哥哥皮亞斯有作為得多。然而,他會是個合適的人選嗎?他的性格會不會使他變成蓋吉茲?尼森哈頓(GygesNisenhaddon)那樣的悲情皇帝呢?當然,我更希望他成為薩瑪什?尼森哈頓(ShamashiNisenhaddon)那樣的中興之帝。」

柯納和梅爾面面相覷。這樣的兩種皇帝,都不是他們所希望面對的。

時至此刻,迦德拉終于掌握了交談的走向。他舒了口氣。「父親並不打算把圖拉克培養成他的接班人。然而,他的的確確希望圖拉克成為帝國的棟梁,一位手握重權輔佐新皇帝的首相。現任首相羅布達莫斯六十歲。十年後,他七十歲功成身退,圖拉克三十歲正當其時。可他是否想過,薩瑪什最初的職務也是帝國政府的首相,而他最後卻成了努爾三世。不知道皮亞斯怎麼想,反正我要是有了那麼一名首輔,是要晚上睡不了安穩覺的。」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裊裊的煙氣緩緩升騰到空中。

過了好半天,柯納才低笑道︰「听說皇後的女兒海爾蒂公主與圖拉克王子感情甚深。希望我們的王子殿下不會步蓋吉茲皇帝與賽碧莉(Cybele)公主的後塵。」

梅爾擺了擺手。「說笑了,說笑了。我算知道了,酒加上哈魯希,可是會讓人胡言亂語的。」

三個人相視而樂,骨子里基本已達成一致。

門突然被推開,溫妮菲王妃和嘉娜拉女士走了進來。

溫妮菲嬌嗔著抱怨道︰「你們兩個,不會把我的兒子帶壞了罷。」她嗅了嗅屋里的味道,不禁皺起了眉頭。「又是這種國外傳進來的樹葉。還自稱香料呢!一股酸酸的味道。」

梅爾的臉上露出虛偽的歉意。「對不起,是我的癮頭犯了。不過王子殿下是烏代爾攝政拖進來的,與我無關哦!」

柯納則嬉笑著說︰「我是想偷偷告訴王子一個好消息,所以帶了他進來。他是個成年人了,吸點哈魯希只當是消遣。」

溫妮菲剛想發怒,卻立刻轉怒為喜。「你打听到迦德拉的任命了?」

柯納指了指梅爾。梅爾故意拖延,讓兩位女士圍著他轉了好一會兒,才揭開謎底。「西瑟利亞的歐爾曼(ORMAN),二等官餃的諫言官。」

「二等?」溫妮菲不滿地說︰「圖拉克的歐卡雷亞可是一等的官呢!皇帝未免有些厚此薄彼了罷。」

「圖拉克的是在伊姬斯。除非你打算讓迦德拉去帕加。」柯納解釋道。想到兒子會到離開她數千里外的偏遠省份,溫妮菲便覺得不寒而栗。柯納又說︰「皇長子前年在西瑟利亞也不過二等的官。而且歐爾曼是個監督其他官員的職務。假使皮亞斯和迦德拉同在西瑟利亞任職,迦德拉某種程度上還能制約皮亞斯的行為呢!」

梅爾道︰「皇長子暫時不會回西瑟利亞了。他的婚事臨近,應該沒有那樣的閑工夫的。」

溫妮菲尖刻地說︰「所以皇帝一手賞了我兒子一個官職,另一手又讓皇後的兒子盡快結婚,生育下一代?他還真是一碗水端平呢。」

「沒那麼簡單。皇帝和皇後進來似乎有些不合。」嘉娜拉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句。

柯納也說︰「王妃你要關心的不是皇後和皮亞斯王子,而是我們的圖拉克殿下。他雖然身在海外,心可在曼卡斯呢。我听說他的死黨查爾斯魯緹前幾天進過皇宮,拜訪的卻不是維查耶娜王妃,而是費爾緹?馬諾王妃和希爾緹絲公主。」

溫妮菲遲疑道︰「我也略有耳聞。不過納迦斯家的私生子從小就粘著沒有行走能力的希爾緹絲,他應該只是去敘敘舊罷。」

梅爾插了一句。「圖拉克王子不會是把他姐姐的婚事私自許給他的朋友了?這樣一層關系,自然能加深馬諾家族與小王子的親近感。唉,可憐的希爾緹絲公主這下也算是有了依靠。」

關鍵不是希爾緹絲,而是歷史悠久的阿達尼亞世家馬諾家族。溫妮菲王妃立刻變了主意,帶著嘉娜拉去向與費爾緹王妃相熟的貴婦打听去了。

兩位女士剛出門,柯納便嘆著氣說。「女人。」

梅爾笑而未語。

雖然說得是自己的母親,迦德拉卻對兩位權高位重的攝政大臣表示贊同。在他看來,歐爾曼(ORMAN)的官位僅是個開始。只要他能獲得這兩個人的幫助,更高的職位,乃至皇帝的寶座,都將一個個送到他手中。

梅爾察覺到王子眼中中一閃而過的野心勃勃。這並不是一件壞事,有野心才有**,又**才能創造利用的機會。然而還是有必要善意地提醒他一下。「我們只有兩個,還沒到半數呢!」

柯納點頭稱是。他扳著手指頭算道︰「茉莉一定會幫她的親戚帕拉薩家族出的皇後;薩克撒的兒子嫁給了皇後的女兒,算大半個皇後黨;安妮塔年輕時就與維查耶娜王妃關系曖昧,現在更一心一意地擁戴圖拉克,恐怕也指望不上了。剩下態度尚不明朗的,就剩下瓦戈納了。梅爾,你有什麼辦法拉攏他嗎?」

梅爾嘆了口氣。「瓦戈納的實力來自西瑟利亞的奧迪尼斯教團。而據我所知,秩序祭司團的現任團長是哈特霞皇後的舊識。你覺得還有機會說服瓦戈納嗎?」

「切!三對二,難道真要和一半伊姬斯舞娘血統的安妮塔合作?」柯納早年在安妮塔那里踫過不大不小一個釘子(下半身作祟),委實沒有興趣再用熱臉貼冷了。而且安妮塔捉拿人的花招,可不是一般的玩笑級別。弄得不好,是要身敗名裂的。

「也不竟然。」梅爾眯著眼道︰「哈吉爾大帝最初一個支持他的攝政都沒有,連他的姻親,也就是我的曾曾祖父都帶頭反對他。可後來呢?還不是以武力威脅加上利益誘惑,讓六個權力集團都屈服了!所以,別把攝政的能力看得太高了。再者,攝政也有實力派和當權派之分。像安妮塔,借了維查耶娜王妃的舉薦,以及皇帝對分權的希望,所以才當上的攝政,就屬于後者。真真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的,無過于可以操控政府施政的你、我二人,以及掌握帝**權的貢多斯。」

柯納斜覷著迦德拉道︰「可惜除了米爾達,薩克撒沒有第二個兒子讓你的妹妹下嫁。要不,等薩克撒的夫人過世了,讓瑞爾帕蒂做他的續弦?」

迦德拉不怎麼情願地說︰「年齡差距大了點罷?」

「柯納又在出餿主意呢!」梅爾笑道︰「就算你願意,溫妮菲王妃也沒意見,皇帝那關就過不去。這樣做,目的未免太過明顯了點。若再惹惱了哈特霞,希爾緹絲公主的下場你們都能看到。」

柯納不禁乍舌道︰「那老娘們真下得了這樣的狠手?我還以為只是謠言呢。」

梅爾沒有正面回答。「等你活到我這歲數,就知道哪些可以做,而哪些人又是萬萬踫不得的了。」

迦德拉恭敬地對梅爾攝政道︰「這方面,還您多多提點了。」

對王子的態度,梅爾非常滿意。「貢多斯那里,我會替殿下多留意的。」

柯納笑嘻嘻地對迦德拉說︰「老梅爾如此賣力,王子你又該如何投桃報李呢?」

對此,迦德拉心里一直無法確定。梅爾的年紀不小了,或許都等不到迦德拉繼位的時候了。他的幫助,到底所求為何?他嘗試性地問︰「攝政閣下,您的家族中有哪位是受您器重的嗎?」

「呵呵。」梅爾笑了笑。「歷任皇帝都會給梅爾家的在政府中留個位置。或許是看在尼森哈頓成為皇族前,梅爾家族就與之聯姻的份上。無論我們一族的子孫後代有多麼不成器,這規矩應該不會變罷。」

「那麼。」迦德拉疑惑地問。

「我和烏代爾年紀差距也不小,卻始終很談得攏。究其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對國家政體有著共同的想法。席儂王朝時期,莉拉女王時期,乃至帝國成立後的多個繁榮的時代,這些在近千年的歷史中都只涵蓋了很小的一段時間。而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攝政體系在支撐整個國家。而自從努爾三世皇帝自任首相以來,攝政權力逐漸被削弱。我並不是說加強皇權不好,但此後希爾巴德(Shirbad)皇帝的兵敗、哈吉爾三世的發瘋、蓋吉茲皇帝的丑聞、夕琺蓮(Xiphraim)惑亂內廷,都驗證了不受約束的皇權將導致何等的後果。當今皇帝去年一意孤行地發起戰爭,所得戰果就算再加粉飾,明眼人也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一直在反思,是不是該考慮一下回到古時的傳統上了?遇到有道明君,攝政可以輔佐皇權,開疆闢土;若是守成之帝,攝政則可以鞏固統治,積蓄國力。而萬一,說些不敬的話,皇族有什麼大小的變故,攝政代議何嘗不是緩和壓力的一種手段呢?」

梅爾說了那麼一堆,迦德拉心里早就明了——他就是想加強攝政的權力,使六攝政的實力恢復到王朝時代與國王分庭抗禮的狀態上。做皇帝的,或者想做皇帝的,都不會對這樣的想法有什麼好印象,甚至可能將之理解為大逆不道。然而迦德拉很有自知之明。要當皇帝,他就不得不對這些實力派做出大幅的讓步。努爾五世可以駕馭難馴的各方勢力,他這做兒子的其實並沒有那份信心。在皇位和實權之間,迦德拉眼下只能先選擇前者。反正梅爾年歲已高,柯納則顯然缺乏城府。過個二、三十年,站穩了腳跟的迦德拉皇帝盡可以把今天的交談當成酒後消遣的玩笑。

「梅爾攝政所言極是。我本人自認缺乏歷代祖先以一人統治天下的能力,早就期望獲得各位攝政的提點扶持。而對于父皇去年的軍事冒進,我亦有許多不安和擔憂。兩位攝政憂國憂民,如此苦口良言的勸導,令我深為感動。我可以和兩位約定,若有朝一日能夠繼承皇位,必定會將今天的建議付諸實施。」

王子的承諾既謙恭又誠懇。

說是說,做是做,兩位攝政當然分得清其中的主次。無論柯納也好,梅爾也好,都沒指望迦德拉說到做到。但既然迦德拉已經答應了,在他爬上權力頂峰的過程中,就不得不對此有所表示。他們兩個所求的,當然不是所謂的國家利益。只要自己的家族,自己的群體,能夠在此過程中獲利,他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雖然各懷鬼胎,三人還是很和諧地吸著迷醉的煙氣,愜意地笑容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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