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戰斗的勝利，令努爾五世的信心倍增。
不過，皇帝還是非常穩健地展開後續的戰役部署。他命令雷棣?巴莫總督的部隊在斯穆巴和尤發索城堡之間建立警戒線，確保物資補給的順利輸送。而他本人則率領後續部隊分批趕赴前線。兩日後，斯穆巴地區便集結了總數約一萬八千人的帝國部隊。雷棣總督派手下三千士兵保護攜帶大量木材、鐵器的輔助部隊突出到斯穆巴亡靈城堡前八百米處，日夜趕工制造攻城的器械。三天內，便樹起五座高聳的攻城塔和四台能將50磅重的石彈投擲到一百米開外的投石器。另包括大小固定式的弩炮二十余座。
圖拉克注意到近幾天皇帝的紅色大帳內頻繁召開千夫長一級的會議。努爾五世精心安排作戰細節，為每支部隊設置戰術任務。此時的他更像是一名指揮打仗的將軍，而不僅僅高高在上的皇帝。圖拉克雖貴為王子，本次戰役卻只掌握了約三百名騎兵的兵權，當然還不具備參加御前決策的資格。嚴格意義上說，他連直接指揮這三百帕加騎兵的權力都沒有。卡尼卡薩才是真正的游騎兵隊長，圖拉克只對卡尼卡薩負有監督的職責。即便如此，圖拉克這段時間內所擔當的角色還是比他的幾位較年長的哥哥姐姐要顯得突出。難怪包括雷棣?巴莫總督、賴斯?瑪修斯軍團長之類的高級將領都對他青眼有加了。焰龍帝國卡利達德拉貢，說到底畢竟是以軍事為本所建立的專權體制。要繼承皇帝的寶座，軍隊中的歷練是必不可免的。
利亞新近被賦予第九軍團第一偵察騎兵隊副隊長的職務，官餃等同于一名百夫長。而她原來只是一支二十多人的騎兵小分隊的指揮官。這是對她在早幾日的戰斗中杰出表現的獎賞，但對圖拉克而言卻不是件好事情。利亞現在的官職基本等同于圖拉克，自然不可能再擔任他的私人聯絡官。圖拉克原本想要保護她遠離危險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皇帝這一招到底是出于什麼理由，圖拉克本人也覺得有些莫名。要麼是努爾五世良心發現，覺得把老部下的女兒當成束縛自己的兒子的道具略有些愧疚，所以及時予以糾正？又或者是故意刺激圖拉克，逼他做出更多的良好表現？不過既然利亞明確表示對于這個任命非常期待，圖拉克也不便加以阻止了。
幸虧有摩緹葵拉在，才使圖拉克不會迅速地對他並不怎麼長的軍旅生涯感到無聊。經過這麼多日的相處，圖拉克已經徹底接受了這個雇佣兵。甚至在看到她超乎尋常的強健體魄後，也不會再聯想到帶著令人作嘔的滿身汗味的粗獷男子。之前，這類誤解往往會發生在早晨晚起的圖拉克偶然遇到穿了衣褲，剛跑了五十古里當早餐前消遣的摩緹葵拉的時候；或者是午後在營地便散步的圖拉克和阿布，被全身武裝的摩緹葵拉真刀真槍地訓練卡尼卡薩的族人引發的喧鬧聲所吸引的時候。圖拉克絕不會承認自己對摩緹葵拉粗壯的胳膊、結實的大腿、堅硬的臀部有興趣。不過，她在外的栗子般鼓起的月復肌，以及將皮甲高高頂起成小山丘狀的胸部，確實讓圖拉克不知道自己的眼楮中了什麼魔。他本人屬于較為縴細的類型。如果能被那麼一對手臂緊緊抱攏在寬闊的、荷包蛋似的胸膛里，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感受？幻想，純屬幻想！每次圖拉克當著摩緹葵拉德面，腦子里冒出這幅怪異場景時，他就會禁不住狠狠掐自己一把。看來圖拉克的確不是當軍人的料。再待在軍營里面多些時間，恐怕他的整個審美觀都會被顛覆了。
摩緹葵拉當然不僅是在這方面影響圖拉克。她替圖拉克設計了一些簡單的課程，教育他如何看準戰場上的動向。比如感覺風的變化可以提前發現騎兵沖鋒的角度；步兵方陣的右側其實比左側受力少，因而存活率較高；從遠處依靠武器的反光如何發現矛兵與大劍部隊的區別等等，諸如此類。她教的似乎不是用來指揮戰斗的，反而更像是確保圖拉克情況不妙時可以及時逃跑。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5日，努爾五世預定攻打斯穆巴的日子。
一大早，帝**隊便浩浩蕩蕩進發至亡靈城堡的門前。攻城器械在軍隊的護送下，沿著預先平整好的道路吱吱呀呀地推進了六百米。直到此時，斯穆巴的亡靈依舊毫無動靜。就仿佛雷棣?巴莫總督之前的攻擊把它們的膽子都嚇破了似的（如果它們還有膽器官的話），已經全部聞風而逃。
圖拉克這次沒受邀‘指導作戰’，而是與卡尼卡薩他們一起被分配到戰線的右側。陪在他身邊的摩緹葵拉繼續向他解釋戰爭藝術的奧秘。「對方是堅固築堡的陣地，我們則是進攻方。慣常的做法，首先要驅走城外的敵軍，其次是摧毀鹿塹、填平壕溝，再則是破壞厚壁城牆，最後才是城堡內的戰斗。防御方擁有地利之便，因而進攻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予以彌補。人員數量上至少要兩倍、三倍于敵，才可攻城。」
「我們有近兩萬人。亡靈會有多少？」圖拉克問。
摩緹葵拉騎在卡尼卡薩送的高頭大馬上，越發顯得鶴立雞群。她看了看前方樣式奇特的黑色堡壘，不怎麼肯定地說︰「依照這堡壘的佔地面積，估模著應該不會超過兩千罷！不過亡靈與人類不同，它們可以隱藏在任何我們人類無法想象的地方。比如前幾天，誰能料到那一小片草地下竟然埋了六、七千的骷髏兵呢？而且我听說某些特殊類型的亡靈還擁有使用魔法的能力呢。」
圖拉克故作輕松地說︰「就算乘以三倍，也不過六千的兵力。我們應該還是很有勝算的。再不濟，大不了把後方另一半的部隊調集來。」
「你的皇帝老爸也沒其它的辦法。這座城建在狹道的中間，兩邊都是亂石堆和山崖峭壁，大兵團無法順利展開。一萬多人已經是極限了。即使調動更多的軍隊過來，每次投入實際戰斗的也是有限。如果是應對活著的敵人，還能用車輪戰消耗敵人體力。但對方是不知道疲倦的亡靈，這種戰術就完全無效了。」
說話間，第一波的步兵部隊開始行動。第九軍團的軍團長賴斯?瑪修斯親率麾下第三重裝步兵大隊的一千陸地騎士及第十七步兵大隊的一千三百人，擊鼓鳴金地向堡壘大門走去。所有的步兵都穿戴沉重的鎧甲，手持厚厚的塔盾。他們排列成二十個密集的方陣，每個士兵的肘部插入兩邊戰友的腰側，同時用盾防護自己及戰友的正面。一百多人擠做一團，緩慢而步調一致地前行，就像是身材龐大、穿著鋼鐵鱗片的怪獸，正在尋找可以填飽肚子的犧牲品。
在這些步兵的後面，是四台足有兩層樓高的投石機。投石機被嵌在一個碩大的底座里，而底座的兩側各裝了兩個一人多高的木頭輪子。輪子的厚度堪比城堡大門的門板。底座前的木樞上拴著好幾根手臂粗的繩子，繩子又被束在十頭犛牛身上。隨著趕牛的吆喝聲，那些牛的嘴里吐出厚重的水汽，埋下頭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前拉。五十多個士兵還在後面猛力地推。輪子轉動起來，帶著投石機晃晃悠悠地逼近城牆的位置。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一個威脅。亡靈輔祭的葉笛聲吹響了。
城牆下，骷髏一具一具從藏身的地下鑽了出來。除了拿著銹蝕的刀劍和破損的盾牌的骷髏士兵，這次還有帶著長弓和箭囊的骷髏射手。不知道它們在潮濕陰冷的地下是如何保護動物筋的弓弦和木制的箭矢的，反正骷髏射手的武器還能正常發揮作用。無羽的箭開始還是稀稀拉拉的，後來便如雨點般射向人類的軍隊。
方陣中間的陸地騎士們按照他們之前的訓練，將盾牌高舉過頭頂，形成一片遮蔽陽光的屋頂。呈拋物線投射下來的箭鏃撞在堅硬的鋼質盾面，隨即反彈了出去。在幾塊盾牌上多次反彈後，箭就失去了動力，從盾之間的細縫掉落到地上。第十七步兵大隊也仿照其聲譽卓著的前輩的方式阻擋弓箭。他們的塔盾是松木結構，只在中心部位以鋼鐵加固。亡靈的箭射到木盾上直接就插入盾面，再沒有一點傷害力。
有少數箭越過前面的步兵，對後面搬運投石車的部隊造成一定的麻煩。有好幾頭牛中了箭。但它們皮糙肉厚，根本不把這麼點傷當回事。箭射到組成投石車的木頭和鐵制件上，當然也沒什麼作用。只有四、五個人被射中後喪了命，或失去行動能力，後面立刻就有人頂上了他們的位置。
後面的部隊中已經響起熱烈的歡呼聲。只要部隊前進到離城牆一百米的地方，步兵就能壓制敵方的弓箭部隊，而投石車也能用來粉碎亡靈的城牆。
然而亡靈也並不是對人類的重裝盔甲毫無辦法。無聲的命令迅即下達到骷髏部隊。骷髏射手暫時停止了攻擊。它們從箭囊抽出一支帶有黑色箭鏃的無羽箭，將其狠狠插入身邊的骷髏士兵的頭蓋骨。平常被砍了腦袋都不會輕易死亡的骷髏士兵,在來自同伴的攻擊下立刻就散架了，隨之箭桿上便凝結起一層暗血紅的色澤。
說來也奇怪。骷髏射手用這種祭祀過的箭向不斷緊逼的人類射擊，無論是精鋼的盾牌還是厚重的松木所做的塔盾，都依舊可以輕松阻擋箭的實體。然而，躲在盾後邊的士兵卻如被真實的箭射中般應聲倒地。賴斯?瑪修斯驚駭之下命令兩個大隊的步兵收攏方陣間的距離。隨後又下令暫時停止前進，原地待命。他本人則讓人抬來受傷的士兵察看他們的傷勢。骷髏射手見人類停下步伐，竟也停止了發射箭支。
送到軍團長那里的士兵沒有一個還是活著的。搜遍全身上下，僅有一處銅錢大小的四稜形傷口。有些在軀干部，有些在四肢，還有的僅是擦破點皮。可是傷口附近的肌肉都已腐爛，流出的血液變成詭異的綠色，發出硫磺味的臭氣。有個經驗老到的軍官依稀辨識出這是一種尸毒，乃是腐爛死尸內流出的液體熬煮而成，以前曾在圍城戰時用于污染防御者的水源。沒想到亡靈竟然也學會了這種惡毒的技巧，還將其與魔法幻術結合了起來。這下子倒是麻煩了！用來阻擋遠程射擊的盾無法應對無形的箭支，箭上所帶的見血封喉的毒液更是讓人不寒而栗。賴斯只得派人將這情況以及亡靈尸毒箭的樣品帶回給皇帝所在的大本營。原來進展順利的投石車組也不得不停了下來。眼看著情形，帝**隊皆是義憤填膺，紛紛咒罵亡靈手段的毒辣。圖拉克和卡尼卡薩一干帕加人也是激憤異常。摩緹葵拉雖然覺得人類和精靈為箭弩附魔的做法與亡靈的毒箭沒多大區別，但這時節她還是明智地選擇了緘默。
皇帝的決斷迅速而嚴厲，讓所有人都為之戰栗。‘不惜一切代價，消滅亡靈在城外的部隊’——這意味著第九軍團的重裝備步兵不得不冒著骷髏射手致命的箭雨奔跑一百五十米。軍團長賴斯?瑪修斯听到中營傳來的進軍號角聲，剛開始也愣了一下。他以為皇帝至少會先以遠程射擊掩護並消耗亡靈的一部分骷髏射手，沒想到結果竟然是這樣。不過，常年的訓練使他和他的士兵養成了服從命令的本能。被稱為陸地騎士的重裝士兵毫不猶豫地拋下精良的金屬盾牌。他們高擎起致命的武器，大吼著向斯穆巴堡壘前的亡靈部隊沖去。緊隨其後的，是賴斯壓陣的第十七步兵大隊。
骷髏射手再次在骷髏士兵的身上榨取魔法能量，用以維持‘陰影箭’的覆蓋。帝國的士兵不斷地倒下，後面的人卻前赴後繼地繼續前進。由于亡靈制造毒箭的儀式需要消耗一定時間，因此射擊頻率大大降低；而人類拋棄了沉重的盾牌，行進速度大大加快。兩相抵消，即便骷髏弓箭手的暗魔法厲害，相比于暴露在亡靈的火力範圍內等待己方弓箭手的支持，第九軍團的實際傷亡率反而大大減少了。亡靈倉促發起第三輪射擊的時候，跑在最前面的帝國步兵沖入骷髏兵早已被骷髏射手的‘陰影箭’所削弱的防線。一旦進入接觸戰，陸地騎士的武器和精湛武藝就能發揮作用了。他們又砍又劈，把喪失戰友的怒火完全發泄在這些沒有自我意義的亡靈身上。骷髏射手依舊在發射弓箭，仿佛絲毫沒看見與敵人糾纏在一起的己方士兵似的。不過它們的箭射在當做炮灰的骷髏兵身上，也的確沒有產生多大的效果。第九軍團卻又為此付出三十多減員的代價。
帝國士兵突破骷髏兵的防線，眼看就要殺入亡靈弓箭的陣地。而投石車也行進到距離城牆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操作機械的輔助兵忙著拆除投石車底座上的輪子，將四座高大的進攻性武器固定在地面上。五十名身材結實的士兵一起用力，絞緊兩股手腕粗的牛筋勒繩。一枚簡單鑿削成橢圓形的石彈被放到彈射臂盡頭的藤制網兜里。一聲令下，投石車的射手砍斷連接在牛筋勒繩上的麻繩。竹木制成的彈射臂釋放出的復原力將石彈精確地射入骷髏弓箭手最密集的地區，劇烈的撞擊將數十個骷髏炸飛了出去。四次攻擊，有兩次準確命中預定目標，亡靈遠程射擊的火力頓時大幅減弱。皇帝在後方看到這情況，立即下令全軍向前突進五百米。帝**隊和精靈盟軍的弓箭手開始發威，對著斯穆巴城牆外尚能保持陣形的骷髏兵和骷髏弓箭手投射附加魔法或爆炸物的彈藥。賴斯?瑪修斯軍團長乘機擴大戰果，率領重步兵橫掃剩余的亡靈部隊。戰況呈現一邊倒的局勢。
城外的骷髏士兵陷入苦戰，躲在幕後指揮戰斗的亡靈輔祭激活了城牆上的第二道防御。幾個火堆突兀地被點燃，火光中冒出百多個骷髏。這些骷髏既不像普通的骷髏兵般手持肉搏武器，也不像骷髏射手般使用弓弩。它們高舉雙手，召喚魔法的力量。火焰從其掌心燃起，形成一個人頭般大小的火球。新出現的骷髏像丟石頭似的投出火球，火球沿著拋物線緩慢地落在人類方陣中間，隨後劇烈地炸開。爆炸的力量把好幾個重步兵擊倒在地，還點燃了周圍十數個人的衣物、毛發。查爾斯魯緹曾與之苦戰的烈焰骷髏，在大兵團戰斗中被當成活動的炮台，用于轟擊攻城的人類部隊。一百多個骷髏，每五分鐘就能發射一波兩百枚火球。如果這樣的情況延續下去，恐怕不消半個時辰賴斯?瑪修斯的步兵就會徹底消滅。
努爾五世臨危不亂，立即下令讓處于前線的投石機調轉炮口，朝著城牆上的骷髏施法者投射巨大的石塊。賴斯軍團長也察覺到自己的部隊所面臨的危險。他靈機一動，號令兩個大隊的步兵發起最後一波沖鋒。重裝的人類士兵如秋風掃落葉般砍倒當面所剩無幾的骷髏兵和骷髏射手，然後緊跑了十幾步趕到城牆根下。斯穆巴堡壘的城牆上部向外凸出，便于亡靈由箭孔向外發射武器，牆根的地方卻因此成了死角。而原本應該守衛這里的骷髏兵，卻早已在帝國步兵、投石機、弓箭的打擊下損失殆盡了。
投石機恢復其最初的功用，開始轟擊堡壘的城牆。
亡靈的建築物不知道用什麼構建的。那既不是磚也不是石塊，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暗灰色物質。有些大如祭台，有些則像小石頭般。但它們一層層、一塊塊巧妙地堆疊到一起，相互之間緊密偶合，形成堅實牢固的結構。投石機的射彈重重地撞到牆上，立刻碎裂成好幾塊。而城牆上則只出現一個凹陷，絲毫沒有要松動崩塌的意思。烈焰骷髏不緩不急地投出火球予以還擊，其中一架投石車因為太靠近火球的射程而被點燃，頃刻間變成一個火堆。剩下的三輛投石車繼續炮擊，但效果不盡如人意。
努爾五世皺了皺眉，下令將弩炮架設到前線，與投石車一起攻擊亡靈的城牆。弩炮的彈藥是兩、三磅重的石彈，比投石車的威力小十幾倍，射程也只有五、六十米。亡靈的火球可以直接攻擊到冒險推進的弩炮，但弩炮較高的精確度也摧毀了兩倍數量的烈焰骷髏。待火球的攻擊有所減弱，皇帝命令突擊部隊進入攻城塔，開始攻打被投石車炸出缺口的幾處城牆。五輛六米多高的的攻城塔被裝上帶車輪的底座，由二十頭牛拉著向城牆開去。攻城塔的外層釘了兩層厚厚的生牛皮，在出發前還澆了水。即使被一兩枚亡靈的火球直接命中塔身，也無法對其產生多大損傷。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躲在塔內，只待塔上的攻擊平台搭上城牆，就沖出去跳到牆上砍倒所有膽敢阻擋的敵人。而後續的部隊沿著塔身也可以攀爬到城內。
亡靈意識到人類的意圖，將遠程火力集中到緩慢前進的高塔上。有一輛攻城塔因為道路顛簸而翻側，其中的士兵由高處突然墜落，死傷大半。另兩輛被大量火球擊中，終于燃起熊熊大火。緊隨其後的士兵連忙沖上去撲火，救助塔內被火焰炙烤的同伴。剩下的兩輛總算蹣跚著靠上了城牆。塔上的士兵一涌而出，與城牆上的骷髏纏斗在一起。賴斯?瑪修斯所率領的兩個步兵大隊也借助這兩座攻城塔努力向牆上爬去。
此時，亡靈終于發動起所有的防御力量——十具身材碩大的骷髏出現在牆頭。它們全身長滿尖銳的骨刺，前後四個手臂上都拿著長柄彎刀，朝著蜂擁而至的人類便掩殺了過去。比普通人類高一個頭的碎骨骷髏就如一台台殺戮機器，把攻上城牆的帝國士兵像羊羔般斬殺。陸戰騎士的鋼鐵鎧甲雖然能阻擋彎刀的斬擊，但這些力大無窮的骷髏將自己的身體當武器，把尚未站穩腳跟的重裝步兵一個一個撞下高聳的城牆。其中四具碎骨骷髏齊心協力，竟然將一台已經搭上城牆的攻城車推翻，而它們也隨著倒塌的攻城塔掉落城下。帝國士兵只得死守最後一座還有效的攻城塔，卻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碎骨骷髏和烈焰骷髏不斷進攻保護城牆上橋頭堡的人類，每一秒都能奪走十幾條鮮活的生命。
戰局變幻莫測。
經過兩個多時辰的戰斗，戰場上已是一片狼藉。斯穆巴堡壘外狹窄的空地上，散落著碎裂的骨骸和在喪生在‘陰影箭’下的尸體；被亡靈投射的火球命中的弩炮、投石車和攻城塔依舊燃燒著，四周是被炸裂的殘缺肉塊；城牆在石彈的擊打下變得坑坑窪窪；城內不斷傳來碎骨骷髏行進時的吱呀聲，伴隨著人類的慘叫聲和垂死者的申吟。
皇帝在繼續投入兵力。第九軍團剩余的重裝步兵、第三軍團的長矛兵和輕盾兵不斷涌入戰場。但攀登城牆的入口只有一個，亡靈又不斷發射火球轟擊人群擁擠處，局面變得混亂不堪。皇帝的幕僚，包括雷棣?巴莫總督在內，開始向努爾五世委婉地建議暫停攻勢，改日再戰，皇帝卻絲毫听不進勸說。這是他第一次親自指揮的戰斗，只允許迅速徹底的勝利，來不得半點遷就瑕疵。生命在持續地揮霍！而對兵力相對薄弱的亡靈而言，則正是要通過這種消耗戰最大程度地殺傷人類的有生力量，以量變換取質變。難道皇帝就忍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臣民遭到屠殺？
天空中低沉的轟鳴，昭示著努爾五世的秘密武器終于觸動了。闞迪城堡由軍隊的後方緩緩駛出，直向著斯穆巴堡的突破口飛去。烈焰骷髏向上空投出火球，無奈闞迪的飛行高度遠遠超出火球的最大射高。數百枚火球沿著一條高直拋物線飛起又掉落下來，在被軍隊踐踏了好幾遍的泥地上無奈地炸開。靠近城牆的時候，瑪扎（Magya）**師掌管的一號塔拋射出比亡靈的火球大十倍的超大型火球術。瑪扎精確計算了法術的距離，使爆炸恰好發生在不會波及人類士兵，而亡靈數量又最多的區域。兩具碎骨骷髏和它們所率領的上百名骷髏兵在這次攻擊中遭到毀滅。攻城塔附近的士兵所受的壓力因而驟減。
然而，帝**隊依舊只能在這個狹小的突破口發動攻擊。而烈焰骷髏的火力壓制還在殺傷更多的人類。
闞迪城堡又發射了幾次火球法術，隨後上升到距離地面五十多米的空中。它略略停頓了一會兒，向上空發出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白光一閃即逝，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亡靈繼續著與人類的血腥戰斗，完全沒有因為見到這魔法的奇跡而受任何影響。然而，闞迪真正的威力其實正蓄勢待發。
先是刺耳的聲音劃破天空，就像有人拿了一把錐子和一塊鐵板，在別人的耳邊用力地刻劃似的。隨後是天際的西北角出現一道不斷延伸的紅色光跡，快速地向戰場飛來。僅一分鐘後，憑肉眼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塊足有整幢屋子大小的隕石，因為摩擦而爆出閃亮的火光。在亡靈反應過來之前，這塊隕石便精準地撞擊到斯穆巴的外牆上。劇烈的撞擊聲令所有人暫時失去了听覺，即使亡靈的骷髏士兵也都呆了一會兒。塵煙散盡，一整段以亡靈的特異物質建造的堅固城牆被隕石徹底擊碎，變成地面上零碎的瓦礫。
帝國一方的士氣大增。
還沒待半露出地面的隕石徹底冷卻下來，騎兵就向著亡靈堡壘疾馳而來。他們從隕石的兩側蜂擁而入，把城內尚未緩過神的亡靈部隊沖得七零八落。牆頭的亡靈失去後面的支援，也一個一個被砍倒、打碎。賴斯?瑪修斯所率領的重步兵擊退阻擋在前的骷髏士兵，佔領了堡壘城門的控制室。木制的滑輪和轉盤被砸碎，粗大的鐵鎖失去了固定點，被數百斤重的門扇拖動著嘩啦啦地滑落索孔。
門被打開了，越來越多的帝**隊涌進城來。即便那些骷髏士兵沒有恐懼和疼痛的感覺，它們在數量上都被人類大大超過。戰斗又持續了四個多時辰，直到城內最後一具骷髏再無法活動。負責指揮的亡靈祭司和協助它的輔祭就像在以往的戰斗中一樣，發現局勢不妙便怯懦地早早逃離了。但無論如何，包括城內外的四千多個骷髏兵及骷髏射手、兩百七十個使用魔法的烈焰骷髏、十三個強壯有力的碎骨骷髏，都在這場戰斗中被徹底消滅。失去了爪牙，這些高級亡靈也無法再興風作浪。斯穆巴及其周邊地區，被牢牢掌握在帝國的手中。努爾五世終于獲得他期待已久的大捷。
「雷棣?巴莫，你還覺得我剛才的決定是錯誤的嗎？」松了一口氣的皇帝開玩笑似地問他委以重任的總督。
雷棣總督臉色嚴肅地回答︰「下臣不敢！陛下英明，決勝負于萬里之外。單是在這場戰斗中所起的作用，建造闞迪城堡所花費的開銷就已是值得了。不過，如果能早點使用這件武器，或許能多挽回不少人的性命呢！」
皇帝輕描淡寫地說︰「畢竟是第一實戰，你也不能對我們的法師太過苛求罷！」憑心而論，其實皇帝自己也不太確定飛行城堡在攻城戰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所以才沒有早早地派出。幸虧法師們不辱使命，順利地完成了任務。否則斯穆巴的勝利，或許會被大量的鮮血所沖淡。無論從維護形象的角度也好，還是從避免後續爭議方面考慮也好，這些就沒必要向雷棣?巴莫之類的下屬說了。
努爾五世轉過身，向後面等候著的隨從道︰「按照事先擬定的詔文，將本次大捷的消息火速傳遞到曼卡斯。加上前次的戰斗，已獲得斬敵上萬、佔城一邑的成果，也該讓後方的臣民好好高興一下了。」他又笑著對雷棣?巴莫說︰「對了，補上一筆——總督的功勞也不可沒啊！」
雷棣總督謙遜地低下頭，道︰「全憑陛下戰略有方，我那點細末的功勞不提也罷。」
「怎麼能不提呢？不止是你。第九軍團的賴斯?瑪修斯身先士卒，第一個攻上敵方的城牆，其威猛令無心無腸的亡靈都感到膽寒；第七軍團巴達尼斯（Bardanis）麾下的工匠部隊建造了威力巨大的投石車、攻城塔、弩炮，向亡靈投去復仇的雷電。還有我們的法師，我們精靈族、獸人族的盟友。」皇帝提醒隨侍說︰「讓皇家藝術院的詩人根據這些素材好好推敲一下，寫幾首膾炙人口的詩歌。待回到曼卡斯，我和這些有功之臣可是要親自品評的。」
雷棣總督露出會意的笑容。他也是混跡官場多年，這點領悟力還是有的。
「最可書可寫的，無疑是陛下的功績。無論是料敵在先、運籌帷幄，還是鼓舞士氣、勉勵戰績，陛下都舉重若輕。試問，百年來又有哪位堪比？即使上溯八百年，除非是努爾三世大帝或純銀騎士克拉夫皇子再世，否則無人能與陛下您比肩。」
努爾五世听著雷棣的溢美之詞，不禁心境大好。總督帶頭，其他人更是紛紛跟進。一時間，君臣一片融洽，愉悅之心溢于言表。
再次沒有加入戰斗的圖拉克詢問了幾個自己所關心的人的情況後，騎著馬向高懸在空中的闞迪城堡趕去。倒不是查爾斯魯緹那里遇到了什麼問題。而是圖拉克有些日子沒見到死黨，有些想念他而已。再者，飛行城堡這次發射的‘流星隕落’，也確實勾起圖拉克的好奇心。據他所知，歷史上第一次使用該法術的正是納伽斯家族的希斯塔斯，著名的中興之帝努爾三世的秘密情人。摩緹葵拉依舊緊隨在圖拉克的身後。時至今日，他已經習慣了這女雇佣兵的陪伴。
闞迪城堡停在斯穆巴堡壘的中心，警惕地觀察著附近的亡靈的動向。亡靈是一種很難被‘殺死’的東西，特別是它們早已死過一次的情況下。某些類型的骷髏遭遇沉重打擊後可能會進入暫時的休眠狀態，待攻擊者有所放松時便再次啟動。而且在這次戰斗中，作為指揮角色的亡靈祭司一個都沒被消滅。它們隨時有可能召集其他較低等級的亡靈，組成新的部隊卷土重來。
要到達友人所在的地方，圖拉克就必須經過斯穆巴的城門。他在那里見到一群瘋狂地搶奪戰利品的士兵——亡靈的城內也儲藏有一定數量的金銀器，以及對魔法師意義重大的珠寶。估計是那些高等亡靈召喚同類及使用魔法時所需的原料。就連城牆上加固用的半透明的怪異材料，也會有獵奇的商人買來加工成頗受優雅的貴族喜愛的裝飾品。圖拉克有些鄙夷地閃到一旁，卻在城門後的角落看見一個落寞的身影。他詫異地發現那竟然是今天出盡了風頭的第九軍團軍團長——賴斯?瑪修斯。
圖拉克從背後悄悄靠近瑪修斯，出其不意地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斯穆巴攻克戰的英雄，現在就已經對勝利感到平淡無聊了嗎？」
瑪修斯嚇了一跳，回頭看見圖拉克才吁了口氣。他的表情確實沒有表露出喜悅的情感。圖拉克不禁畫蛇添足地又問了一句︰「你似乎情緒不振嘛？」
軍團長低頭猶豫了一下，才決定回答圖拉克的問題。「我剛得到傷亡名單——第三重裝步兵大隊陣亡兩百八十七人，重傷四百三十一人；第十七步兵大隊陣亡五百九十三人，重傷兩百一十四人，失蹤三十三人。這還只是第一線作戰部隊的情況。其它的還沒來得及上報給我。」
圖拉克粗粗算了一下，這兩支賴斯?瑪修斯麾下的精英部隊，傷亡率已高達總人數的一半以上。
瑪修斯注意到摩緹葵拉，帶著歉意地對她說︰「第二十九輕盾步兵中隊在城內巷戰中陣亡七十人。是我不好，不該把這支缺乏經驗的部隊安排到今天的作戰序列中。」
摩緹葵拉的神情卻意外地冷靜。「既然決定了過靠刀劍生活的日子，就必須做好死于刀劍之下的準備。為國家賣命的軍人也好，為金錢賣命的雇佣軍也好，都是如此。他們的命運已經算是不錯的了。至少付出生命的代價為之戰斗的對象——你們的皇帝，是獲得勝利的一方。」言下之意，如果拼死戰斗至最後卻是努爾五世丟臉的撤退，結果會比現在更糟。
「真是如此嗎？」瑪修斯情緒激動地說︰「那麼忠誠、遵從、信義的戰士準則，難道只是拿來糊弄人的！圖拉克陛下，你的皇室血脈淵源于‘失落軍團’的傳奇。你會為了自己的成功而不顧惜自己屬下的性命嗎？」
‘失落軍團’成員之間的緊密聯系，以及他們逃離發生亡靈災變的故土，遠行萬里來到阿達尼亞的故事，早已被編成詩歌、戲劇等各類模式而深入人心。其中不乏戰友之間、血親之間、情侶之間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經典場景。賴斯?瑪修斯也毫不例外地受到了燻陶。
圖拉克尷尬地抿了抿嘴。
「我知道你對皇室具有特殊的好感。但我們也是人，人總會有七情六欲，總會考慮自己比考慮別人多一點。我不想說‘勝利是需要人付出代價的’之類的陳詞濫調。我只能告訴你，我的父親對這次戰役抱以重望。為了達到既定目標，他不惜任何犧牲。」
「即使我的性命，甚至你的，也再所不惜？」瑪修斯聲音干澀地問。
圖拉克猶豫了一下，才緩緩點頭。「如果有必要的話。」他補充了一句。
賴斯?瑪修斯死盯著圖拉克。「你，很誠實。」過了十幾秒，他才說出讓圖拉克如釋重負的那句話。「請原諒，我想我有些失態了。」他眼中近乎瘋狂的想要索取真相的神情漸漸消失了。「這次戰斗中，我失去了我兒子。」
圖拉克吃驚地月兌口道︰「你幾歲了？都有那麼大的兒子了？」
摩緹葵拉在他腦袋後面重拍了一下，然後對賴斯?瑪修斯道︰「來自泥土的必歸之泥土，來自火焰的必歸之火焰。請節哀。」
「你是個圖墨吐斯信徒？」瑪修斯沒有在意圖拉克的胡言亂語，而是好奇地問摩緹葵拉。
摩緹葵拉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瑪修斯有些失意地說︰「我是奧迪尼斯神的信奉者。」他搖了搖頭，算是回答圖拉克的問題地說︰「我今年四十一歲，我兒子阿契（Ache）今年二十二歲。他是非婚生子，所以我一直沒對別人提起過。」
圖拉克心想，原來外表淳樸的賴斯?瑪修斯軍團長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不少風流韻事啊!不過在他有機會說出冷笑話前，摩緹葵拉又給了他一個頭撻，打消了他的念頭。「殿下，你應該可以自己找到闞迪的入口罷？」摩緹葵拉問。
圖拉克看了看不遠處高懸在上空的飛行城堡，不解地轉頭看著摩緹葵拉。
摩緹葵拉沒等圖拉克回答就說︰「那就好。我想陪著軍團長再聊些事，抱歉要留你一個人自行去了。」
圖拉克無奈地說︰「好吧。」就留下一對孤男寡女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