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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登上闞迪,圖拉克明顯感到這座歷史悠久的城堡變了。變得富有活力,生氣勃勃了?或者說變得秩序森嚴,棋角嶙峋了?某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里面的人多了。有威嚴的軍官和士兵,有睿智的法師和他們的學徒,也有忙碌的僕人和雜役。圖拉克是坐了一部升降梯才進入離地五十多米的城堡的。那座用于承重的鋼結構巨大籃筐,底下鋪了厚厚的木板,四周還裝有一人高的欄桿,足以容下並排的兩匹馬和它們的騎手。通過滑輪和鉸鏈,升降梯的承重框連接到城堡大門機械室內的一個橫向轉盤上。轉盤又用五頭磨坊找來的牛加以驅動。為了管理這個十分鐘內就能把圖拉克從地面拉到城堡上的機械,就動用了十二個人。就目視範圍內估算,圖拉克覺得闞迪城堡內的人數至少有一、兩百。

杜比?阿爾達斯親自到入口迎接。不過當圖拉克表明只是拜訪自己的朋友查爾斯魯緹的來意後,他立刻露出失望的表情。或許這位要塞司令原本以為圖拉克帶來了皇帝褒獎他的詔書,即使是口頭的也好。圖拉克看著有些過意不去,便說了幾句贊頌闞迪城堡在戰斗中杰出表現的話。阿爾達斯很勉強地表示感謝,隨後便自顧自離開了。受到圖拉克王子殿下表揚,似乎並不是件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

圖拉克只好叫了個僕役帶路,去找查爾斯魯緹法師新的居所。看來這位魔法界新星的光芒,也因為大量高等級法師的出現而變得黯淡了。他現在住在城堡左側偏下層的一個廂房里。門口一個守衛都沒有,圖拉克隨意地就推門走了進去。

「輕歌曼舞?!」一進門,圖拉克就發現另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哦,維尼爾斯瑪茹。」他連忙糾正突然之下的口誤。

精靈剛才正與查爾斯魯緹肩並肩地研究桌子上的什麼東西。听到圖拉克的聲音,兩個人倏然分開,轉頭後便以各自最莊重的表情面對門口的圖拉克。圖拉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後縮了縮,才訕訕地走進來,還畫蛇添足地關上了門。

「圖拉克王子。」查爾斯魯緹冷冷地打招呼。

「查魯,我哪里得罪你了嗎?還是我現在來得不是時候?」圖拉克一臉無辜地說。

維尼爾斯瑪茹笑道︰「特克,好久不見了。」

的確有些時間了,兩個多月。雖然沒有長到讓精靈忘掉圖拉克的昵稱,卻足夠讓查爾斯魯緹忘了他對精靈的厭惡。

「維娜?!」圖拉克遲疑著叫了精靈表示親密的自稱。「見到你,我也感到非常高興。不過,也還是有些意外。」

維尼爾斯瑪茹道︰「是納迦斯法師邀請我來的。」

雖然沒想到查爾斯魯緹會那麼主動,圖拉克還是察覺到這兩位的關系並不像他剛進門時猜測的那麼親密。至少維尼爾斯瑪茹還在使用敬語。

圖拉克走近桌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卷軸和書冊——都是一些他根本認不出的文字。「你們在看些什麼?」他好奇的問。

查爾斯魯緹嘆了口氣,意識到回答圖拉克的問題是排除他曖昧幻想的最佳途徑。

「是‘群星隕落’的咒語和使用說明。」

圖拉克驚喜地說︰「我就知道是你的功勞。召喚隕星擊潰敵人的城防,可不就是你們納迦斯家的嫡傳嘛!」

查爾斯魯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得意的表情。「隕石是我召來的,這法術卻和納迦斯家族沒有一點關系。」

「這就奇怪了!」圖拉克訝異地說。「難不成是法師行會因為建成了飛行城堡闞迪而給你的獎賞?」

「不是。」查爾斯魯緹對這個無稽的猜測予以斷然否定。「是維尼爾斯瑪茹從精靈的藏書庫里找來了相關記錄,而後由我們兩個自己揣摩出來的。」他頗有些自豪地回答。

圖拉克轉頭問維尼爾斯瑪茹。「精靈又是從哪里學得這個法術的呢?莫非是通過某種途徑,由希斯塔斯?納伽斯傳授下來的?」

維尼爾斯瑪茹笑了笑。

「改變天際角落中圍繞群星運轉的隕石的運行軌道,使其墜落大地——這樣的魔法並不是人類首先發明的。我所帶來的記錄表明,精靈早在幾千年前就進行過類似的嘗試,而且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如果說有誰向什麼人學習,那也是希斯塔斯法師從精靈那里獲得了靈感。」

「原來如此。」圖拉克恍然大悟,難怪查爾斯魯緹迅速改變了對女精靈的態度。而維尼爾斯瑪茹能將精靈族的典藏展示給一個人類看,恐怕確實也費了不小的周折。她竟然如此友善地對待查爾斯魯緹,莫非真是對他有點意思?

查爾斯魯緹將桌上的卷軸收起,隨後招呼兩人在桌邊的椅子坐下。他從櫥櫃里找來一瓶酒和三個水晶杯子,先給自己的新朋友和老朋友各倒了一杯,又給自己滿了一杯。

圖拉克淺淺地啜了一口,發現這顏色清淡的酒液帶著令人熟悉的味道。他皺了皺眉︰「莫非這酒也是維娜送你的?」

維尼爾斯瑪茹微微頜首。「圖拉克王子,難得你還記得邁索睿恩的氣息。這酒是我剛見到查爾斯魯緹時送給他的禮物,沒想到他留到今天才第一次品嘗。」

圖拉克琢磨著,這是查爾斯魯緹終于願意接納維尼爾斯瑪茹的表示?他未免也太過看高自己了罷。「你可以向查魯一樣,叫我特克啊!我都開始用維娜的小名稱呼你了。」圖拉克決定努力一下,看看是否能追上查爾斯魯緹。

維尼爾斯瑪茹甜甜地笑著說︰「特克,查魯,你們人類之間的關系還真是親密。在邁索睿恩,只有我的養母塔克莎拉會叫我的小名。其它精靈一概嚴肅地以全名稱呼我。」

「你是大司祭的女兒,別的精靈當然不敢與你處得太近。其實我們人類也一樣,皇族中只有圖拉克這樣的異類才會不拘小節地讓人隨便叫他的別名呢!」

「維尼爾斯瑪茹也好,維娜也好,不過就是個稱謂。只要叫得順口,又何必在意其中的區別。其實我們精靈有另一個名字,既所謂的‘真名’。掌握了這個名字,就能預測乃至改變歸屬者的命運。我們非常慎重地對待‘真名’,只會將它告訴自己的至親或者是準備托付自己後半輩子的另一半。」

連查爾斯魯緹都是第一次听說這件事。他不禁想詢問女精靈的‘真名’,不過話到嘴邊還是明智地咽了下去。圖拉克則毫不客氣地說︰「維娜,你也有‘真名’嗎?」

維尼爾斯瑪茹的臉一紅。「是。」她低聲回答︰「迄今為止,只有大司祭知道我的‘真名’。」

既然圖拉克問了,查爾斯魯緹也壯著膽問︰「你們是怎麼知道自己的‘真名’的?」

「年幼時我們和你們人類一樣,只有父母所起的名字。一旦成年,也就是在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一些精靈會突然進入某種休眠狀態。她不再四處游蕩,甚至不再攝取食物,只依靠少量水和空氣維持生命。我們會為這樣的精靈蓋一個簡陋的窩棚,替她遮蔽風雨。除此以外,別的就沒什麼可以幫上忙了。在此狀態下,精靈依靠自身的意志可以堅持一周乃至一個月。直到世界萬物、凡塵瑣事都離開頭腦,神就會降臨身邊,將活在這世上的真正含義告訴她。于是,精靈就知道她的‘真名’了。」

圖拉克喳了喳嘴,不怎麼相信地說︰「太玄乎了!我們人類恐怕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理解你所說的‘真名’。我還是叫你維尼爾斯瑪茹算了。」

查爾斯魯緹卻若有所思地問︰「如果一直無法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不是會因此而失去生命呢?」

維尼爾斯瑪茹柔美的丹鳳眼迅速地眨動了幾下。

「有很小的幾率會遇到類似的情況。那些精靈並不是真得死了,而是轉化為某種遭到詛咒的生物。他們的靈魂因為承受不了期待和恐懼的煎熬而扭曲,**則繼續維持活著時候的狀態。出于憐憫,任何一位活著的精靈都會將永久的休眠賜予這樣的迷失者。」

圖拉克听得全身發顫。他把整杯酒一飲而盡,總算恢復了說話能力。「幸虧你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

「我很幸運,在第三天頭上就獲得了神的啟示。邁索睿恩的其它精靈都說我母親給我起的名字好,‘輕歌曼舞’,所以輕易得到了自己的‘真名’。」

查爾斯魯緹沉吟道︰「為了一個虛幻的名字,卻要冒成為亡靈那樣的生物的風險。似乎很不值得呢?」

「也不盡然!」維尼爾斯瑪茹坦然道︰「‘真名’可以大大促進自身修為的提升。我們的詠唱師和武技大師都擁有‘真名’,我們最杰出的工匠和藝術家也大半擁有‘真名’。我也是在獲得‘真名’後,才順利突破第三級哈提亞環(Hathia)的瓶頸的。當然,確實有不少精靈選擇逃避自己的真實存在。邁索睿恩雖然不鼓勵此類行為,卻不乏私下教授如何中斷休眠狀態的方法的途徑。精靈的人口已經很久沒有增長了,每一個生命都是值得珍惜的。不過,精靈社會中下層的成員似乎更容易受到此類誘惑。高等級中還從未發生過這樣的情況。」

維尼爾斯瑪茹因為自己的養母,當然是屬于邁索睿恩的精英階層了。

圖拉克拿過查爾斯魯緹面前的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如果我是精靈,一定早早準備好讓自己提前清醒過來的辦法。或許,查魯的冷嘲熱諷就是最好的解藥。只要一有點苗頭,我就給他寫封涉及他別扭個性的信件。就算在千里之外,他也會來救我的。」

維尼爾斯瑪茹听了笑得柳腰直顫。「哈哈哈哈,幸虧在遇到你們之前我就過了探尋‘真名’那個坎。否則,變得無能為力的我只能任憑你們捉弄了。不,確切地說,我也不知道是該覺得慶幸還是該覺得遺憾。你們人類真是種有趣的生物。」

查爾斯魯緹冷冷道︰「你們精靈也是種有趣的生物。」

維尼爾斯瑪茹的笑聲愕然而止。「我,沒有那個意思。」她羞愧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我也就是什麼意思。」從查爾斯魯緹的臉上看不出他是什麼念頭。

維尼爾斯瑪茹訥訥地說︰「我的意思,是你們很有趣。但不是說,你們比精靈族低一等。」

查爾斯魯緹看著精靈有些僵硬的面容,微微眯起了眼。維尼爾斯瑪茹越發不知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歉意了。圖拉克實在看不過去,趁著給維尼爾斯瑪茹倒酒的機會說︰「別理他,他只是在試探你。我十三歲的時候就上過他的當!還以為他真得要與我絕交了呢。」

「試探什麼?」維尼爾斯瑪茹略有些畏縮地問。

「試探你是不是真把他當回事。就我看來,你的表現夠好的了。查魯,可以把她接納到我們這個小團體了罷?」

查爾斯魯緹冷漠到嚴厲的神情頃刻間消失了。「我只是不太確定她的真實想法。如你所言,她的表現的確和你很相似。至于是不是讓她加入我們,由你自己決定吧!」說著,他自顧自地低頭飲酒。

「你們的小團體?我不明白。」維尼爾斯瑪茹反倒有些警覺地說︰「我一直覺的你們只是兩個要好的朋友而已。如果你們的合作涉及到人類社會的爭權奪利,那我不得不拒絕圖拉克王子的好意了。大司祭提醒過我,除非到了種族存亡的危機時刻,精靈絕對不能干涉人類內部的事務。」

「我們可沒有那樣的雄心壯志!」圖拉克的身子夸張地向後一仰。「你說得沒錯,人類的統治階層內部的確對勾心斗角情有獨鐘,我們亦是深受其苦。你能想象我和查爾斯魯緹最初遇到時的場景嗎?——一個尼森哈頓家族的繼承人和一個納迦斯家族的私生子,誰看著誰都不順眼,更別提相互信任了。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可以說一半是趣味相投,另一半則純粹是運氣了。既然我們的朋友不多,我和他就不斷試嘗著將與自己有所牽掛的人拉入伙。其中一些不久就離開了,但留下來的都是值得信任的同伴。比較數量的話,我在街頭酒館認識了拉杰布(Rajpu)、法拉(Farah)和邵夫(Shoff),查爾斯魯緹就硬把尤拉爾(Ulah)和海德蕾(Hadley)拖了進來。克睿莎的加入算是我和查魯各一半的功勞,利亞目前還在試用期。所以目前比分是三個半比兩個半。加上你的話,我們就大致持平了。」

查爾斯魯緹苦笑道︰「我可沒興趣和你比賽!這大半是你的主意,後來我想反悔都來不及了。我要交的朋友,就必須先通過你的審核;而你要交的朋友,我又不得不花時間去接觸。對游手好閑的你來說這或許是樂趣,對我來說就有些不堪其擾了。」

維尼爾斯瑪茹舒了口氣。她毫不掩飾臉上的驚喜,對查爾斯魯緹說︰「你真得願意相信我?我覺著有些受寵若驚了。」

查爾斯魯緹撓了撓自己的下巴,尷尬地說︰「雖然你很早就顯示出不同于其他精靈族的優良品質,且一直在遷就、幫助我們這些人類,我卻始終拒你于千里之外。或許對我來說你表現得太好了,以致我不敢輕易相信罷。」

「因為我有個好母親。」維尼爾斯瑪茹謙虛地說︰「塔克莎拉從小就教育我要平等地對待世間的萬物。人類也好,精靈也好,每一個個體都是神所眷顧的生命。我們有什麼理由要相互猜忌、相互怨恨呢?」

「又一個理想化的夢想家。」圖拉克歡呼道︰「雖然你是查爾斯魯緹帶進來的(這一點我還有疑義!第一個見到你的人是我。要不是我,查魯一定會錯過你。),但今後你會支持我比支持受了現實的毒的查魯更多一些。」

維尼爾斯瑪茹一方面覺得有點哭笑不得,另一方面也對自己能得到接納而感到高興。然而輕松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幾下猶豫的敲門聲打斷了愉快的談話。一個法師學徒怯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納迦斯法師,幾位**師正在觀星室等待您的解釋。」

查爾斯魯緹嗯了一聲,不耐煩地回答;「知道了。」

那個學徒幾乎可說是惶恐地逃走,雜亂的腳步聲沒多久就消失了。

「解釋?」圖拉克不安地問。

「在斯穆巴的戰斗中使用‘群星隕落’,完全是我和維尼爾斯瑪茹自行的決定。這些老家伙感到受了冒犯,所以才召我去做解釋的。事實上,我們僅僅是做了一次嘗試,對這個法術的原理也是不甚了了。你進來前,我們正絞盡腦汁地想找個說的過去的理論暫時應付一下呢。」

「有必要搞得那麼復雜嘛!」圖拉克驚奇地說。

查爾斯魯緹平淡地說︰「法師行會的內部規矩多著呢。我這樣的初級法師原本就不被允許掌握大型攻擊法術,‘群星隕落’又被納迦斯家族當作自己的專利,已經幾百年沒有使用過了。他們有點惱怒,也有點好奇,其實很正常的。」

維尼爾斯瑪茹憂心重重地說︰「是我一時沖動,以為可以通過這個法術與你找到共同點,從而增進我們的友誼。沒想到卻給你惹了那麼大的麻煩。」

查爾斯魯緹安慰道︰「就算沒這回事,這些人也會尋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找我的麻煩的。何況‘群星隕落’的法術今天幫了皇帝一個大忙,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質疑我。最多就是借機竊取些這個法術的秘密罷了!不過既然我們也是一知半解,想必要偷學的人更是一頭霧水了。」

圖拉克不懷好意地笑道︰「你不妨多說些。如果有人依樣畫葫蘆,說不定因此而走火入魔了呢?那就徹底解決你的麻煩了。」

維尼爾斯瑪茹越發不安。她轉頭想要對查爾斯魯緹說些什麼,卻發現他竟然若有所思地考慮起圖拉克的建議來。唉!人類有時候還真是善惡難辨啊。希望自己最後別落得個遇人不淑的下場。

努爾五世當然並不知道法師行會內部的紛爭。即使他有所耳聞,依照他的脾氣,他也不會主動牽涉到此類麻煩事中。他所要考慮的,是斯穆巴之戰後帝國的軍鋒應該重新指向哪個新的目標。

如果從奪城掠地的角度,佔領斯穆巴及其周邊地區已算是達到目的。但如果戰爭就此終止,長達五年的醞釀、建造並啟用耗資巨大的闞迪城堡、發動數萬軍隊,結果就未免顯得太過虎頭蛇尾了。而且斯穆巴堡壘孤立在尤發索(Euphso)城隘的防御體下之外,即便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加以鞏固,恐怕也無法確保長期持有。在努爾五世的有生之年一旦發生丟失這個駐壘區的情況,無論是被亡靈攻陷還是無以為繼而不得不放棄,皇帝本人都會陷于非常被動的局面。

再者,努爾五世在阿達尼亞掀起戰火的對外理由是要打一場預防性的戰爭,使亡靈在今後一、兩個世代內都失去入侵人類的能力。亡靈迄今為止出動的都是作為消耗品的骷髏兵,其軍隊的精華絲毫沒有受損。作為宣傳口徑可以向平民百姓說帝**隊如何如何英勇,如何如何斬敵上萬。可要是放到正式的政務評估會上,或者僅僅是貴族階層茶余飯後的議論中,這麼點功績拿來與歷屆君王相比就有點寒酸了。

因此,皇帝急需一場野戰,一場將亡靈族最核心的族群逼出來的大戰。只有獲得讓國內那些曾經反對出征的大臣們心服口服的戰果,他才會考慮結束這場戰役。

然而斯穆巴的戰斗後,亡靈族的勢力似乎就此銷聲匿跡了。努爾五世向西面和北面的方向派出了十幾隊偵察騎兵。他們各自走出一千多古里,卻沒有找到任何亡靈的蹤跡。雷棣?巴莫總督覺得亡靈如此輕易地就放棄斯穆巴地區,確實與他以往的經歷不匹配。但他與亡靈的接觸只局限于尤發索城隘與諸如斯穆巴堡壘的亡靈前哨基地之間,對亡靈領地內部也不甚了解。他不敢妄自向皇帝提出什麼沒有根據的建議。

根據偵察兵後續帶回的信息,斯穆巴向西一千五百里、向北一千八百里各有一座亡靈的堡壘。其規模略小于斯穆巴的,城外駐扎的多半是骷髏兵為主的部隊。努爾五世與他手下的將領商議,多數的意見認為——既然已在亡靈的前哨戰線上打開偌大一個缺口,就沒必要再分散兵力去一個一個佔領亡靈的築壘區了。與亡靈打消耗戰,到頭來吃虧的只會是人類。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亡靈的聚集,然後伺機加以迎頭痛擊了。雖然看起來很無奈,但這無疑是完成皇帝預期目標的唯一選擇。

終于,11月19日,派往正西北方向的一隊騎兵帶來皇帝期待已久的消息。越過斯穆巴外的大片黑樹林,位于東西兩座低矮山丘之間,背靠遠方依舊散發縷縷黑煙的死灰峰,一支數量在一萬至一萬五千之間的亡靈部隊正在集結。

努爾五世的史官從古老的收藏中翻找出那個地區的地圖。

死灰峰,原本被稱為溫泉之母的一座活火山。蓋因為火山腳下遍布溫泉的泉眼,因而造就了阿達尼亞的一個療養勝地。據有此山的小公國依靠溫泉旅行的收入,就建立起一支裝備精銳、人數在三千的常備軍。即便是在拉彌爾(Ra-Mihr)和烏爾國(Url)國王阿塔斯德斯(Artasdes)的時代,這個公國也以平等的身份加入到烏爾國為首的軍事聯盟中。然而,亡靈的入侵徹底改變了這座火山的命運。爾瑟歷2768年,阿達尼亞聯合王國的一萬三千名士兵在這里阻擊總數達四萬的亡靈部隊。雖然佔盡地利、人和,戰局最終還是以人類的慘敗而告終。戰後統計出死亡和失蹤的人數為八千,足以證明軍隊的奮勇和苦戰。到了生死關頭,一支近千人的部隊始終不願承認己方的失敗。他們沒有逃走,而是背對火山誓死抵抗亡靈的進攻。亡靈驅走其他的人類部隊,然後不斷地攻打這支部隊所佔據的陣地。在重重壓迫和持續減員的雙重打擊下,這些英勇的戰士被逼到火山的頂端。絕望中,所有幸存的人類寧願自行跳入滾燙的火山口,也不把尸體交給邪惡的亡靈族擺布。這火山頓時濃煙密布,連山下往日溫潤的溫泉也變成一個個散發濃烈硫磺味道的熱酸池。從此,死灰峰之名便替代了昔日舒適祥和的舊稱。

戰局因此急轉直下。此戰後,阿達尼亞的人類丟失地區內一半以上的領地,連最後一塊勉強能被稱作烏爾國領土的區域(即後來並入烏爾的溫泉公國)也不得不放棄給了亡靈。阿達尼亞聯合王國不得不龜縮到尤發索城隘為中心的最後防線,打起苟延殘喘的防御戰來。要不是因為莉拉?席儂(Lilah?Shinon)和魔龍幻弧奇跡般的出現,恐怕阿達尼亞人類的最後血脈早已消失在茫茫冰雪中。

從政治宣傳的角度,亡靈所選擇的集結地無疑是皇帝一輩子所能遇到的絕佳地點。只要他在這里打敗亡靈,從公的角度,可以為數百年前的戰敗復仇;從私的角度,今後也很容易營造努爾五世堪比莉亞一世的雄韜武略。可想而知,當努爾五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多麼的興奮了。他當即召來所有的將領,就著陳舊羊皮紙上的地圖草擬了作戰方案。這一次,他將在一片開闊地上與亡靈展開堂堂正正的戰斗。人數上,帝國的總兵力有三萬多,亡靈則不到兩萬;裝備上,這支遠征軍得到整個帝國最好的武具配備;士氣上,剛經過斯穆巴的攻城戰,無論參戰或未參戰的部隊都躍躍欲試。無論怎麼看,這都將是一次必勝之戰。莽撞氣盛如米爾達?貢多斯的,早已信誓旦旦地向皇帝保證自己的效命;謹慎小心如雷棣?巴莫的,也只是建議增派探子準確偵察敵情。

當日,連綿數古里的帝**營中,營火整日未歇。次日,三萬大軍于清晨拔營,浩浩蕩蕩地向死灰峰的方向殺去。

「人類真是單純。」

冷艷的亡靈祭司坐在各類骨骸搭就的椅子上,梳理著烏鴉寵物的羽毛。那只烏鴉很愜意地閉上眼,將腦袋埋到女主子濃厚的長發中。

回答亡靈祭司的是一個干癟到皮包骨頭,卻依舊穿著華麗的服飾、帶著大量充滿魔力的珠寶的巫妖。巫妖是最為強大的亡靈施法者,他們活著的時候往往是身為法師、祭司的精靈或人。某些是因為強烈地求生**而漠視自己死去的事實,進而將自身的存在與某件具有法力或神聖意義的事物關聯起來;另一些則是希望以不朽的生命追求強大的力量,因而在生命耗盡前便將所有的意識和知識轉移到某個不能輕易破壞容器里。即便是在亡靈族中,巫妖也往往是以協作者的身份,而不是其中一員加入族群。從亡靈神殿中這個巫妖的狀態看,它是在死後又存在了數百年的少數精英。它的魔法技藝,早已到了伸個手指就能消滅眼前一個人類的境界。

然而這個祭司無疑是比巫妖還要強大的亡靈。人類和精靈往往把她們稱為巫妖之後,但事實上她們並不是巫妖的伴侶。相反,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巫妖之後乃是亡靈族真真的主宰者。憑著巫妖的巨大力量,也不得不向巫妖之後表示臣服。神殿中的巫妖與目前僅存的巫妖之後有著略超過臣屬的親近關系。帕拉赫爾(Palahore),它是亡靈祭司的顧問、參謀兼軍隊指揮官。如果是努爾五世的史官,一定能從皇家藏書館中找到這個名字。因為他曾經是納迦斯法師的好朋友,同一導師門下的師兄弟。爾瑟歷2811年納迦斯法師遭暗殺後,他還是抬棺人之一。或許是朋友的死令其深受觸動,他後來研究亡靈法術,並不顧法師行會的禁忌將自己轉化成了擁有永恆生命的巫妖。至于他如何與巫妖之後拉上關系,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巫妖的聲音發自它的胸腔,干澀而令人不快。

「不是單純,而是急躁。我的老朋友的子孫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所以急著想要建立一番事業。我只是投其所好,給他找了個絕佳的葬身之地罷了。」

亡靈祭司拍了拍烏鴉的背,把它從半沉迷的狀態喚醒。烏鴉不高興地叫了一聲。亡靈祭司像對著一個嬌寵的孩子似的,略帶慍怒地將手指放在她深紫色、肉感的唇邊。烏鴉立刻停止了叫喚,徑直從窗口飛了出去。它去替女主子探查更多的消息,好得到她片刻的溫存。

「你也很急躁啊!親愛的帕拉赫爾。我要那個半截子入土的努爾五世干嗎?」

要不是巫妖的臉皮都緊繃在了頭骨上,此刻它的眉毛一定蹙了起來。「可是,不是你說需要見到拉彌爾的後代血流滿地嗎?」

亡靈祭司冷冷地笑了。「還說你不急躁!我們有整個世界的時間供支配,可以慢慢地玩弄、折磨拉彌爾生下的孩子啊。當務之急,是要把卡蓮娜給召回來。沒有她在,末日騎士變得不怎麼好控制了。」

巫妖點了點頭,脖頸間發出吱呀的響聲。

「那個‘容器’也來了,正向我們選定的位置靠攏。我把計劃告訴了末日騎士,它已經調集軍隊完成部署。不過。」巫妖猶豫地說︰「還有些不定因素。」

「是什麼?」

「首先,‘血石’的新主人建了一座防御良好的飛行城堡,有點類似我們的浮游要塞。‘容器’就藏身在城堡中。憑現有的力量,末日騎士至多可以讓飛行城堡無力化,卻無法將其擊沉。你也知道,‘血石’是很頑固的。」

亡靈祭司不屑地彈了彈手指。

「沒關系,我來阿達尼亞的時候帶了‘腐蝕之翼’。它應該可以對付人類的仿照品。」

巫妖繼續說道︰「還有,這次人類的部隊間雜有獸人。而且我預感到一個我們原來被嚴令靠近的存在加入了人類。我們有必要去招惹她嗎?」

亡靈祭司想了想。

「讓末日騎士自己考慮罷!那個‘半成品’又不是她的創造者,現在的我們根本沒必要再懼怕她。要不是顧著她與荊棘之神的淵源,亡靈之神早就親自下手了。敢與西絲婭搶東西的,無論是人還是神,都不會有好下場!」

帕拉赫爾恭敬地說︰「那我就沒問題了。如果這段時間你不再需要我,我想回到我在阿達尼亞的法師塔繼續我的研究了。」

「你和你的吸血妖姬寵妾處得還好嗎?」

亡靈祭司隨意的詢問令帕拉赫爾呆了一下。不過它還是盡力維持住平靜。「嗯,她們很好,很配合我的研究。」

「我想我不必提醒你,吸血鬼向來是忘恩負義的性格了罷?」

巫妖這次停頓了更長的時間。它緩緩地回答︰「新加入我們的這個族群非常奇特。他們是放棄了生命的個體,卻依舊保持有自己的想法。他們的**能繼續儲蓄能量,且能通過吸取生者的鮮血加以補充,不必像我們巫妖那樣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的命匣。我覺得他們更類似于魔物。為了避免他們今後有一天像魔物背棄了神那樣背棄我們,必然需要預先對吸血鬼種族加以研究。」

亡靈祭司揚了揚眉。「帕拉赫爾,或許她們同時在研究你也說不定呢!」

巫妖恭順地低下了頭。「我可以把這當作你的許可嗎?」

亡靈祭司像小女孩般拍了拍手。「去罷,去罷。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沉迷于享樂,我都已經看慣了。」

原名帕拉赫爾的巫妖差點笑起來——單看外表,亡靈祭司的年紀明顯小于滿臉皺紋的巫妖。不過它心里知道這個主子無論是存在于這世界的時間,還是所擁有的力量,都遠遠超過自己。所以,它謹慎地選擇了服從。至少,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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