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帝司馬熾被毒殺的消息傳開,在長安的大臣們立皇太子司馬鄴為帝。建鄴因為要避諱新皇的名字,遂改為建康。
其實此時大部分中原士族與部分皇室成員都已南下建康,西晉早已是名存實亡了。
自然而然,在建康站穩了腳跟的司馬睿政權日益顯要。新帝登基後,司馬睿旋即被晉為左丞相,王導也升為丞相府軍咨祭酒。
這一日晚間,王導從丞相府回到烏衣巷,派人叫王初去他的書房。
「我听說你曾與瑯琊王世子一同討論朝政?」王導溫和地詢問道。
「恩,阿初見識淺薄,不過是隨口說兩句。」王初口中謙遜,心里卻著實樂開了花,這麼久都沒有動靜,王初還以為司馬紹忘了此事,看來他還是很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的。
王導笑道︰「阿初不必過謙,有女如此,乃是我王家之福啊。」
「阿叔太夸獎了。」王初听到王導如此夸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她是憑借著自己那點微薄的歷史知識才提出這樣的建議。
「阿初你可知道,今日世子說出上善若水,寬和為政之言,同僚們都大為贊賞。後來世子說這話是阿初你說的,他們都連聲夸贊你呢。特別是伯仁,」或許是想起周伯仁當時的樣子,王導樂道︰「他喜得拍著肚子對阿叔夸說他一見你便知你絕非等閑,假以時日定能遠超我輩。」
想到周伯仁樂呵呵地拍著他那‘此中空洞無物,然容卿輩數百人’的大肚子的模樣,王初不禁撲哧一笑。只是他這話也太過譽了,且不說日後王初有沒有能力為政,只看眼下她的心思從未放在政治上,她所求不過是能安穩度日而已。
這時期女子隨父兄參軍的有之;女子承襲父職領兵打仗的有之;上層婦女中為在朝為官的夫婿阿父出謀劃策的亦有之;所以王初對朝政發表看法,不僅不會引來非議,還會令人贊一聲王家女兒果然聰慧。
之所以能換來朝臣們的交口稱贊,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朝中大部分官員都是出自上品高門,這些話全都對他們有利,他們自然是極為贊成的。司馬紹沒有單獨對瑯琊王提議,而是當著眾大臣說起,用意恐怕也是在此。然而明知此言一出,人心盡得,司馬紹卻如實告知眾人這是王初的話,他只是轉述。
王初慶幸自己沒有看錯人的同時卻有些悲傷,終有一天司馬紹與自己會因為王敦而不得不站在對立面,即使他念舊情赦免自己,恐怕再也不能如此時一般毫無芥蒂的交往了。
況且劉隗是瑯琊王一意提拔的大臣,司馬紹當著眾人說出這話,父子之間的嫌隙恐怕也會日漸增大了。以他的聰明才智,絕不會想不到,但他依然這麼做了,正說明他心胸豁達,並不是一個只會為自己考慮的自私之人。
可悲的是這世間之事向來難以兩全,王初嘆了口氣,又問道︰「那瑯琊王怎麼說?」
「瑯琊王倒是沒說什麼,這事還得過幾日才有定論。」王導神情冷靜,眉角卻露出一絲笑意,他頗有信心地說道「不過依阿叔看,劉隗多半是要被棄用了。同僚但凡有一點小過失劉隗便緊抓著不放,多數權貴都被他奏劾過,如此行事太過不合時宜,」說到這兒又頓了一下,緩聲道︰「只是不知將來瑯琊王會不會再重用于他?」
王導的執政方針主要就是「用清靜為政,撫綏新舊」這八個字,簡單說來便是為政旨在力求清靜,各方勢力都應當妥善安撫。所以像劉隗這種不顧政局,一味嚴苛的行政方針,與王導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自然王導對他的倒台也是喜聞樂見。
「瑯琊王未必舍得棄用劉隗,畢竟如此盡忠職守的官員太少了。有些時候權貴們的行事也的確太出格了,瑯琊王礙于局勢不得不寬待些,但並不能說明他願意容忍。阿叔凡事還是謹慎些好,若是對權貴豪強過于優容,瑯琊王那里恐怕會對阿叔生出嫌隙。」王初條理清楚地分析道。
與司馬睿的首席謀士談司馬睿本人的真實想法,確實有班門弄斧之嫌。但王初知道日子久了,居于高位的人都會對身邊人產生戒心,若是這個身邊人權勢過重,又偏偏盡得人心的話,那相應的戒心也就更重了。何況司馬睿有今日全是倚靠王家與眾世家,他心中未必沒有疑慮,權力不能盡數掌握在自己手中,便是睡覺也睡不踏實吧。
王導听出王初的意思,生與處在政治權力中心的世家高門,孩子們終日耳聞目染的,要是絲毫不懂政事才叫奇怪。但她小小年紀能看到這一層,卻是非常難得的。
他贊賞地笑道︰「阿叔明白,但阿叔一心只為了瑯琊王打算,他不會對阿叔有甚麼疑心的。」
王初想您現在是自信,畢竟司馬睿與皇位之間還有些距離,他還需要你與王敦的支持。等他能夠登上皇位的時候再看,第一個打壓的就是咱們瑯琊王氏
這話她不說,王導自己也能想到。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雙方還沒有多大的利益沖突,所以還能相安無事,相互扶持著。
「丞相府里有一位長史名為刁協,他與劉隗向來親厚,阿初可曾听說過?」
「不曾,」王初搖頭道,聞弦歌而知雅意,「阿叔可是希望他與劉隗一同被罷免?」
「此二人行事相類,瑯琊王又對他們日漸看重,將來必成大禍」王導斷言道。
見微知著,王初心下佩服。可不就是釀成大禍了,王敦因為受到劉隗的壓制心懷不滿,以至起兵攻入建康。司馬睿太過于心急了,翅膀還沒硬,卻偏偏想飛。他還沒有能抗衡豪強們的力量,卻急著重用劉隗打壓諸世家大族,最後只落了個兩敗俱傷的境地。
「阿叔既然看得這麼透徹,為何不想辦法阻止呢?」王初疑惑的問道,她想不通王導的用意。
王導淡淡地笑道︰「哪有那麼容易,瑯琊王重用他們,自有他的用意,不是我說幾句話就能左右的。」
「阿叔不用太過憂心,此事咱們從長計議。」王初勸道。原來有些事情不是想到便能做到的,旁人看王家這幾年自然是極為得意,但殊不知即使王家的當家人也有這麼多無法可施的事情。
這邊王初一門心思想著如何能避免將來的亂局,那邊司馬紹卻突然被瑯琊王司馬睿派去鎮守廣陵。
在這個時候派他去廣陵,王初有些懷疑瑯琊王這個舉動大有深意,難道他真是因為司馬紹當眾表示反對劉隗的行政方式而對他生出不滿?
「是不是因為上次——」王初還沒說完,司馬紹便打斷了她︰「阿初你不要瞎猜,父王派我去廣陵乃是想叫我歷練一番,是為我打算。」
司馬紹說這話時臉上看不出有任何異色,不知他是真的如此想還是不願再提這事?王初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但他生性豁達,估計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
臨道別時看見王初與司馬裒滿臉不舍,司馬紹嬉笑道︰「我很快就回來了,況且廣陵離建康這麼近,我也能時常回來看你們。」
「不可」王初想都不想就阻止道,他要是隨隨便便跑回來,瑯琊王不氣瘋了才怪,到時候還不知怎麼罰他呢。
司馬裒正色道︰「阿兄定要好生呆在廣陵,萬不可擅離職守。」
王初也忙附和道︰「說得是。」
「你們倆人可真無趣,我不回來便是。」見兩人都用不贊成的眼神注視著自己,司馬紹悻然道。
江岸風大,刮得船上的旗幟獵獵作響,王初緊了緊身上的裘衣,勸道︰「並不是不願你回來,只是若你擅自離職,瑯琊王又該怪責與你了。」
司馬紹默然,王初又勸道︰「你身邊那些俠客武士,你也該離他們遠些,你父王不是最討厭這些人了嗎?若是你在外面還跟他們攪在一起,你父王听了,只會更加不豫。」
司馬紹向來喜歡結交此類人士,看他與南頓王那樣的人交好便可知了。他的行事原就不得司馬睿待見,但他偏偏不願改。若果真是因為劉隗之事,司馬紹此去廣陵更該好好表現才是。
司馬紹之俠義任情不如司馬裒之隨和淡泊得瑯琊王歡心,王導的次子不過四五歲,生來尚武,也是不如長子王悅的溫文爾雅得王導喜歡。不知道這些做父親的是不是都喜歡乖巧文質的孩子?
「我生性如此,豈是說改就改的,」司馬紹神色一黯,他隨即恢復了那種滿不在乎的表情,擺擺手笑道︰「既不能討父王歡心,干脆不去管他,我也樂得自在。」
司馬紹從來都是隨心所欲之人,要他老老實實呆在廣陵怕是很難。這是他家的私事,王初不便太過介入,只能言盡于此。其實她一直認為相比于司馬裒的與世無爭,司馬紹這樣兼听獨斷的人更有能力成為一代明主,司馬睿未免太過于注重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