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海棠樹經過一冬的蟄伏,重煥發出生機,這已是司馬紹去廣陵的第三個春日了。王初新奇地發現新生的女敕葉每一日都在向外舒展開卷曲的身體,沒幾日院中便是一片的新綠景象。
司馬紹剛走時,王初還有些不習慣,畢竟這幾年里兩人常常在一處的。好在司馬紹時常有信來,尋到什麼好玩的東西也必定會派人送與她,除了不能見面,倒也不覺得十分遙遠。
隨著年紀增長,她每日的課業也越來越繁重。不僅要練習書法,與族中同齡子弟們一道學習文化,禮儀之類的知識,還要開始學習紡織等古代女子必修課。她雖不十分樂意,卻也明白若是想真正融入這個時代,就一定要學會這些的。
天氣漸暖,王初也換上了單薄鮮亮的春衣。今日她穿了一件杏紅色薄衫,又將黑亮的烏發綰起,梳成一個丫髻,再系上一根淡粉色的絲繩,既清爽又簡單。
王初正在書房中臨摹三國鐘繇的小楷法帖《宣示表》,此帖筆法質樸渾厚,雍容自然,算是後世楷書的鼻祖。當年王導東渡建康時將它縫在衣帶中帶來的,可見其珍貴,亦可見王家對于書法的重視程度。
早幾年王導便已將此帖傳給了王家最有書法天賦的孩子,王初的從弟王羲之。這便是從王羲之那里借來的,過兩日他回鄉下時便要歸還,因此王導囑咐王初一定要加緊練習,在羲之將帖子臨下來。
感覺到累了,王初放下筆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抬頭望見窗外*光明媚,鳥聲清脆悅耳,不知不覺便踱至院中。和暖地陽光照在身上,微風拂過臉頰,空氣中飄拂著淡淡地青草氣息,和著暖暖陽光的味道。
王初走到樹下的秋千上坐著,她手中握著一卷竹簡,卻並未展開,只是悠悠地蕩著秋千。
浮生偷得半日閑,這話說的正是此刻吧。思緒無邊蔓延,突然給她想起一件很煞風景的事。前幾日她收到王敦來信,說要將王應過繼為嗣子。
王敦這幾年領兵在外,王應也一直跟在他身邊。王敦很喜歡王應,這王初是知道的,可是王初並不喜歡他,想到他竟然要搖身一變成為自己的阿弟,心中很是膩味。
不知是紫玉下的黑手還是王敦自身的原因,王敦年屆五十,除了她這麼一個女兒,再也沒有別的子嗣。正因為這事關系到王敦的香火傳承,王初沒有任何理由阻止他將王應過繼。原本王敦還要接她去參加王應過繼的儀式,王初尋了個借口拒絕了。她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有發言權,便只好用這種隱晦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
心中正不自在著,突然听到有腳步聲向自己這邊走來,王初慌得立刻跳下秋千,頭也不回地往房里跑去。王導在別的事上都順著王初,只在課業一事上從來不肯通融,每次被他發現王初偷懶,便會將當日課業加倍。
「小娘,是婢子。」蘭芝笑嘻嘻地說道。
一听到是蘭芝的聲音,王初立刻停住步子,她氣不打一處來,回頭怒目相視道︰「你怎麼不早出聲,害得你家小娘如此狼狽。」
蘭芝听見王初怪她,仍然滿面含笑道︰「小娘既然責怪婢子不盡責,婢子只好到郎主那里走一趟了。」說罷轉身就要走。
王初聞言趕緊跑上前拉住她,軟聲央求道︰「好蘭芝,千萬別去找阿叔,我錯了,我向你認錯還不成嗎?」。
蘭芝忍住笑,繃著臉做出一副絕不徇私地模樣道︰「這樣怎行,郎主信任蘭芝才叫蘭芝督促小娘課業的,蘭芝怎敢辜負郎主信任?」
王初繼續打溫情牌,她將寬大的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腕伸到蘭芝眼前,可憐兮兮地道︰「你看,都腫了。況且我只是歇一下,這就要回房去了。」
蘭芝瞥了一眼,但見王初玉指縴縴,皓腕瑩白,也看不出有何異常。只是覺得王初情態天真可愛,禁不住噗嗤笑了,嘴上還不放過王初︰「蘭芝怎敢辜負郎主信任。」
看出蘭芝分明是心軟了,王初低下頭語帶自責地說道︰「既如此,你去便是了,就讓阿叔責罰我吧,誰讓我自己偷懶的」
見王初這樣,蘭芝趕緊笑道︰「小娘快別這樣,蘭芝跟小娘說笑呢。」
「真的?」王初抬起頭,沒想到今日她這麼好說話,以往總是要磨半日蘭芝才會答應的。
「真的」蘭芝笑吟吟地點頭,手中舉著一封信道︰「世子又有信來了。」
王初疑道︰「他不是明日便回來了嗎?怎得今日又有信來?」
蘭芝撇撇嘴︰「婢子也不知。」
王初將信攤開,上面只有四個字︰「當心身後」
這是什麼意思?將目光從信紙上移開,面帶疑惑地回眸一望,王初便愣住了,穿著一身白色羅衫司馬紹正站在花廳與書房相通的門洞處望著她。他筆直地立在那里,嘴角噙著笑,朗朗如明珠在側,巍然若玉樹臨風。
王初唇間即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欣喜地喚道︰「司馬紹」不等司馬紹應聲,便將信塞給蘭芝,提起衣裙呼喊著向他跑去,衣袂隨風飄動,腳下的木屐隨著她的跑動發出清脆歡快的擊打聲。
司馬紹呆立在原地,澄亮的雙眸愣愣地望著面前的王初。她眼波如清水般流動,眼角眉梢皆帶著灼灼的笑,直閃灼得整個世界都為之傾倒。當年的稚童如今已經出落成明麗耀人的少女。
因為剛才的跑動她的額間蘊了一層薄汗,兩頰微紅,耳垂的明月搖曳不止。她微微的喘息著,抽出絲帕隨意擦拭,舉止間全不似尋常小女兒家那般嬌羞。一舉一動,莫不風姿天成。
王初拿帕子拭了拭汗,抬頭見司馬紹眼楮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經過這三年的歷練,司馬紹看起來比當日成熟穩重了不少,但這樣的司馬紹與她記憶中的樣子卻很不相同。他的上唇兩側生出細細的絨毛,原本平滑的脖頸突出不甚明顯的喉結,臉的輪廓也不是王初印象里那樣的圓潤俊美,雖還有些圓潤,卻比三年前稜角分明了許多,頗有幾分男子氣概。
三年的時光如淮河水一般流逝而去,滿腔的歡喜化作一股突如其來的陌生感,向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