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初你可知道,聖上被僭漢劉聰毒殺了」司馬紹一進門就大聲嚷嚷道,他將披在身上的羽色大氅解下,隨手遞給一旁的蘭芝。
王初只是平淡地笑笑︰「這不過是早晚的事。」
司馬紹將雙手放在燻爐上暖了暖,搓著手說道︰「阿初你並不覺得驚訝?」
「聖上被俘那日不就該料到會有今日麼?」王初嘆了口氣道,「亂世之中,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啊。」
其實這事王應走之前她已經听王導說起了,司馬紹整日忙著安置流民,竟直到今日才得知。
王初听說司馬熾做王爺的時候,最大的愛好是鑽研史籍,他根本無意權勢。若不是陰差陽錯做了這個皇帝,說不定如今還能活得好好的,也不至于才剛三十歲就被毒殺,落得如此淒慘下場。
司馬紹嘆道︰「雖說如此,可乍一听聞,還是有些意外。」
王初端起案幾上的青瓷碗,呷了一口茶緩緩咽下,目光投向遠處,似在回味其中的滋味。半晌方才轉臉淡然一笑道︰「卻也不必嗟嘆,不管時局如何變化,世子你總是會越來越好的。」
或許是生活在亂世的日子久了,整日都能听到打仗,死人這類消息,她再也不像一開始時那麼容易受到震撼了。她也沒有那麼偉大的抱負,收復中原,統一中國之類的事情離她太遙遠了。她的心思只在如何保全自己,擴大一點也只是能保全王家與身邊親人在這亂世安穩的活著,她也就滿足了。
相比于逝去的皇帝,她名義上的舅舅,眼前的司馬紹將來命運如何,對她而言恐怕更要緊些。因為這麼多年的友誼不是那麼容易割舍下的,況且成年後的司馬紹還握有能左右她命運的權力。
「阿初你今日怎麼好像有很多感慨似的?」司馬紹瞅著她問道,不知為何,總覺得她今日有些奇怪。
「是嗎?我不過是听聞聖上被殺,一時間有些感觸罷了。戰事連年不息,天下黎民百姓又將會有多少如聖上一般無辜枉死的?」其實王初不過是因為想通了自己要走的路,對旁的事情的關切自然就淡了。
「是啊,」司馬紹點點頭,似乎是在想些什麼。沉默片刻,他笑言道︰「像阿初你這般將聖上晏駕與百姓之死放在一起講的,天下間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畢竟在司馬紹眼中,王初自出生所接觸的不是高門權貴便是皇親國戚,說出這種話著實怪異。王初不知如何解釋,想胡亂找些借口搪塞過去,一時之間竟找不到。
其實司馬紹不過是隨口一說,他的思緒已經被王初話里的另一樣事牽絆著。只听一向行事散漫的司馬紹突然極為鄭重地說道︰「若是有機會,我一定領兵北伐,收復失地,使百姓安居樂業。」
王初看著他俊朗非常的面孔上現出難得地認真,心中陡然生出許多感慨,司馬紹胸懷大志,可惜他即位之後一直忙于應對王敦的叛亂,否則他可能真的會實現此時的志向。
她靈機一動,要是王敦沒有起兵謀反,不僅瑯琊王氏的命運會改變,連司馬紹的將來也會有所不同啊。
自從經歷過王澄那件事,王初逐漸明白正如王導所說的,生為王家子女,自己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所以有些事情該做的還是要做。
「你父王身邊是不是有一位名叫劉隗的官員?」王初問道。王敦後來第一次起兵,打的旗號就是‘清君側,誅劉隗’。要是司馬睿不重用他,或者干脆劉隗根本不在司馬睿身邊,那說不定王敦就不會起兵。
「有啊,連阿初你都听說他的大名了嗎」?司馬紹道。
王初心中一凜,果然有這個人存在,她遲疑了一下,撐著下巴做出閑談的姿態︰「只是略有耳聞罷了,我听說此人極為耿直,很得瑯琊王器重?」
司馬紹道︰「此人向來不畏強權,便是權勢地位再高,只要犯了過失,他都敢奏劾,而且對父王也很忠誠。他現下是從事中郎,看情形阿父遲早要重用他的。只是——」司馬紹話音一頓,轉而問道︰「阿初怎得問起他來了?」
雖然司馬紹的話並沒說完,王初卻听出他對劉隗行事並不盡贊同,心中有了幾分把握,便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出︰「我只是憂心,他這樣行事會令瑯琊王漸失人心。現如今建鄴的局勢還不算穩固,對權貴豪強們也多有需要倚仗之處。豈不聞上善若水耶?」
司馬紹一向將王初視為知己,听了這話更是欣喜王初與自己想到了一處,便笑道︰「我也是如此想法,只是總找不著時機同阿父講。」
王初以為此事十拿九穩了,然而自從這次之後就再也沒听司馬紹提起這事,她也不好過于熱心,免得招司馬紹生疑,越發等得心焦。
(晚上8點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