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停留的時間較久,她清晰地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位于第三行第二列——孟錫堯。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顧以涵不可置信地揉揉眼楮,卻仍見到仿佛定格的相同畫面——名字外圍的黑框,是如此的刺眼和蒼涼。
服務生將信用卡交回給孟岩昔,他卻毫無反應,雙目直勾勾地盯著電視熒屏發愣。顧以涵只得代他接了過來,暫時收進自己的口袋。她無法開口,也清楚此刻說什麼話都是輕若鴻毛。死亡,像一道如影隨形的魔咒,已經讓小小年紀的她嘗夠了苦頭,如今卻又恬不知恥地跑來滋擾她最心愛的人,讓他經歷失去手足親人的痛楚!為什麼溴?
空氣仿佛凝滯了。
無論問出多少個為什麼,回答她的也只是一片虛空飄渺。
她扶著他的手臂,走到了電梯口。服務生追過來提醒他們打包的飯菜沒有帶走,她搖頭說不要了你們自行處理吧禱。
電梯門打開,她和他一同站了進去。
掌心不斷沁出的涼汗提醒她,不能這麼一直悶不作聲。然而,他眸中的黯然冷淡,讓她不知從何說起。突然,他攥起拳頭,指關節咯咯直響,她明確地感覺到她握著的這條手臂肌肉完全繃緊的狀態。直到他重重地砸向電梯內壁時,她終于有了反應——
「不要這樣!」顧以涵使出全身力氣抓牢孟岩昔的手臂,不允許他再折磨自己。
他的臉上呈現出一種似哭非笑的表情,「上星期我還和大哥通過電話,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他!什麼人在做天在看,都是自欺欺人!他們明明是去執行維和任務,是去幫人的,當他遇險的時候為什麼就沒有人可以幫幫他啊?!」
「那是地震,是意外……」
「笨蛋!他是個比我還笨的笨蛋!我早就說過讓他不要凡事都沖在前面,他就是不肯听——老頭子說屁話也當聖旨,把自己兒子送上絕路的人全天下只有一個!」孟岩昔的情緒明顯失控,目眥盡裂的樣子近于瘋狂的邊緣,「現在怎樣,啊?孟錫堯,哥,我叫你拼命,現在連命都沒了,還怎麼做你的急先鋒做你的排頭兵帶頭人,大笨蛋!」
「岩昔哥哥,你冷靜一點!」顧以涵緊緊抱住他,自己幾乎站立不穩而跌倒。
「我冷靜不了……小涵……先是我媽媽,然後是我哥,全世界對我好的人本來就少,他們為什麼一個接一個地拋下我……」
「你還有我!」
他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肩,「答應我,以後不逃跑了好不好?你要是再丟下我一個人,我肯定活不下去!」
「我會的,岩昔哥哥。」他身體的全部重量都靠過來,她快要撐不住了,卻仍咬牙堅持著,「我二十歲生日那天,咱們就去注冊結婚!」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誰失信誰是小狗。」
叮——
電梯停在了一樓,孟岩昔神思恍惚,顧以涵使出渾身解數,半拖半拽地將他弄到了飯店外面。她扶著腳步踉蹌的他,徑直走到路邊,攔下了出租車。「師傅,先回錦江酒店,然後直接去機場。」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臉,恰好瞧見他眸中的淚光。
「小涵,你會陪著我麼?」他闔上雙目,輕聲問。
「我會。」縴細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為他拭去的淚水的同時,她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趕都趕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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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抵達D市時,已是深夜。
孟岩昔和顧以涵走出機場,迎面遇到了前來接機的程華章。顧以涵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三人上車後相對默默,一路無話。
去年冬末,孟永錚做完手術,孟岩昔為了讓父親能夠在一個環境優良的地方靜心養病,便與租客解除了合約,將郊外毗鄰森林公園的那套復式舊公寓收了回來。他找工人簡單拾掇了一下,全家人住了進去。小區略顯陳舊,但空氣極好且配套齊全,是個適合養老的去處。
汽車緩緩駛入地下車庫,孟岩昔總算調整好了情緒。
「華章,家里現在都有誰?」
程華章停好車,說︰「伯父情況不太穩定,我媽和我哥都在。還有養老院的洪醫生,大哥出事……出事之後這兩天,洪醫生一直都住在咱家。律師每天白天都來。還有,大哥部隊的領導也來慰問過。」
「哦,這樣啊,我和小涵暫時不走,房間不夠,不能留洪醫生在家住。」
「行,我知道了。」程華章解開安全帶,扭過頭看著後排座上的兩人,「岩昔,小涵,你們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一切。」
「辛苦了。接下來的事情全部交給我——」孟岩昔握住了顧以涵的手,才發覺她的手比自己的手冰涼得多,「我真是粗心,你穿著南方過冬的衣服就回來了……」
「沒事的,我沒那麼嬌氣。」顧以涵淡淡地答道。
孟岩昔攬過她的肩,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遇見你真是萬幸。」
地下車庫的電梯已經停用,三人從消防通道走上了五樓。剛到門口,程華章忽然囑咐道︰「岩昔,待會兒你盡量好好跟伯父說話,他不愛听的你千萬不要講出口。尤其是關于錫堯大哥的事情……」
「我自有分寸。」
但是,孟岩昔食言了。他前腳邁進門檻,後腳就箭步如飛地沖到了客廳,連聲爸都不叫,直直沖著孟永錚大吼起來︰「這回你滿意了吧?!!」
程丹青和程華章一左一右拉住了暴跳如雷的孟岩昔。
宋鶴雲攙扶著孟永錚,一邊埋怨道︰「岩昔你這個臭小子,胡說些什麼啊?」
顧以涵伸手去抓孟岩昔的手,卻落了個空。他處在氣頭上,不吐不快︰「你說說你干的好事!我哥就這麼冤枉地沒了?啊?異國他鄉,尸骨無存——要不是你,他現在肯定還好好的——十八歲參加高考的時候他是那麼意氣風發地立志要考上航空航天專業,而你呢?非讓他參軍,走你的老路。他盡心竭力地幫你完成理想,你卻反過頭來攪散了他的好姻緣!如果不是你的頑固不化,我哥他現在有妻有兒,不會這麼慘,死了連個守靈的人都沒有……」
啪!一計響亮的耳光落在孟岩昔的臉上。顧以涵一怔,看過去,發覺孟永錚動都未動,但是離他們最近的宋鶴雲已是怒不可遏。「你認為你爸爸不難過嗎?你認為錫堯出事是大家伙願意看到的?岩昔,這種時候,你是不是應該別犯渾,應該收一收你的怒氣?家里都亂成一鍋粥了,你還要來添堵?」
「宋姨,你不明白我有多恨——」孟岩昔左臉上的指痕紅得刺眼,但他理都不理,「要不是我爸一意孤行的家長制,我哥就不會犧牲!」
「你……你……」孟永錚像片秋風肆虐中的黃葉那般,身體不自覺地抖動著。
「我什麼?」孟岩昔越發怒火中燒,「幸好我沒有听你的話,所以我現在還能活著站在這里——」
宋鶴雲攙住孟永錚,臉卻仍看向孟岩昔,「我自從嫁給你爸爸成為你和錫堯的繼母,從來沒有沖你發過脾氣,今天失手,你如果想怪我隨你去。但我想告訴你,即使你罵上三天三夜,也不能換回錫堯的生命。不如就此安生些,想一想後事怎麼料理。」
孟岩昔不做回應,眼眸里濃重的恨意並不是幾句勸解就可以消除的。
程丹青突然插話︰「媽,錫堯的後事還有我和華章吶,您別擔心。」宋鶴雲嘆口氣,「親兄弟都指望不上,你們倆又算什麼啊?」
「恨吧……」
「啊,你說什麼?」宋鶴雲疑惑道。
「你恨我吧……」孟永錚忽然開口了。他微微彎下腰抓起沙發旁側的拐杖,緩緩行至孟岩昔正對面,「我知道你和你哥的感情很好,遇到大事的時候你更喜歡向他征詢意見而不是來找我。或許,你們的兄弟緣分遠遠超出你我的父子緣分吧,所以才有了這麼個局面。錫堯走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說說吧,怎麼才能解恨?你想怎麼懲罰我都行,都依你……」
宋鶴雲掩嘴低嘆︰「老伴兒,你胡說八道什麼啊?」
孟永錚的一番感慨,听得顧以涵脊背發涼。不身臨其境不知道,原來他們父子之間隱藏著如此深壑的鴻溝。孟錫堯遇難只是一個導火索,許多年來的積怨,全部在此刻激烈爆發了——她連忙于孟岩昔身後重重地扯了扯他的衣襟,聲音低得近似耳語,「岩昔哥哥,伯父經歷了喪子之痛,不會比你更好受……」
程丹青和程華章也紛紛使眼色,想讓孟岩昔別再繼續折騰下去。
然而,孟岩昔心內鈍痛,豈肯輕易善罷甘休,「懲罰?這詞怎麼怪里怪氣的,該不會又是什麼行政文書的專業用語吧?打官腔打了幾十年,不膩歪麼?你對媽媽、對大哥、對我,始終是一副高高在上的領導姿態,憑什麼?你憑什麼?!」
「我生你養你,難道就是因為要還上輩子欠了你的債?」孟永錚問。
「你不欠我,你欠大哥的你永遠都還不清!」孟岩昔咬牙切齒。
孟永錚雖然惱火,卻不再如以往那樣有底氣了。他顫顫巍巍地退了兩步,覺得頭暈,便坐回沙發上,「你這樣鬧,錫堯就能死而復生?」
「我……」孟岩昔還要繼續指責下去,客房門倏然開了,從里面走出一個陌生人。
程華章連忙上前,「洪醫生,不好意思,吵到您休息了。這位是我哥孟岩昔,伯父的小兒子。」
「哦——」戴著金邊眼鏡斯文氣十足的洪醫生看都不看孟岩昔一眼,信步走到了孟永錚身前,躬身問道︰「老首長,您覺得哪里不舒服?」
孟永錚抬手摁在胸口,「稍微跳得有點快,不打緊。」
洪醫生點點頭,直起身,犀利的目光透過鏡頭正對上孟岩昔的雙眼。「不管你是誰、不管你有多大的火氣,我都不允許你這樣對待一個高齡的病人!我鄭重提醒你,手術後,老首長的血管很脆,倘若情緒過于激動,很容易引發心梗。」
孟岩昔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洪斌,我答應過你不會動怒,我記得的。」孟永錚拉了拉洪醫生的袖口,「我這小兒子和他女朋友一回來,今晚你怕是得回單位了。雪天路滑,你開車要多加小心。」
洪醫生笑笑,「老首長,我向來是個穩妥的人,您還不放心我?」他重新檢查了一遍茶幾上藥箱里的藥,遂準備告辭,不忘叮囑著宋鶴雲,「阿姨,這幾種藥您都清楚,劑量和服用時間不變。我再給您放下這個丹參片,如有突發狀況可以和硝酸甘油一起含服。」
宋鶴雲說︰「行,我記住了。」
醫生和兩老對話的同時,程丹青和程華章已將孟岩昔挾持出了事態漩渦中心地帶。顧以涵跟著三個大男人,一塊兒進了廚房。誰也不肯先開口說話,都這麼傻傻地站著,氣氛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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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大結局倒計時啦~~~
不知不覺過了35萬字大關,非常知足。
感謝一路支持我的讀者和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