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門口,一個在桌前,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段相當遠的距離。
這是一間寬闊的屋子。
但兩個人都沒有再走近,他們就站立著,在遠遠的對視。
段輕雲卻依然坐在那里,低頭在看著桌子,既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是我。」雲開點了點頭︰「想必你現在也已經知道,輕雲,就是我的弟弟,我的親生弟弟。」
「我已經知道。」
雲開笑了起來,「今天的菜式,燕三公子還喜歡嗎?」
燕碧城搖了搖頭,「雖然美味,我卻不大喜歡,只有最後那一盤肝膽相照,我才真的喜歡。」
「可是你還是每一種都吃了一些。」
「我不想讓我的朋友失望。」
「那一盤狼心狗肺,你卻吃得格外有味道?」
燕碧城又搖了搖頭,「我沒有吃過狼心狗肺,我只吃過一盤菜,叫作肝膽相照。」
雲開微笑著嘆息起來,「你也並不是小孩子了,你總該知道,即使名字再好听,狼心狗肺畢竟還是狼心狗肺。」
燕碧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說︰「是不是有很多事情,我應該請你告訴我?」
「有的,真的有。」雲開點頭,「你有沒有听說過午夜蘭花?」
「沒有听說過這四個字的人,大概還很少。」燕碧城說︰「其實我在十歲那一年,就曾經親眼見過。」
「這種蘭花一生只開一次,並且這一次開在午夜,天色未明之前,就會凋落,它的芬芳和美麗,會讓每一個見過的人贊嘆不已。」
「我一連等了五個晚上,才終于親眼見到。」燕碧城說︰「沒有耐心的人,很容易錯過。」
「可是我說的,並不是一種花。」雲開再次嘆息,「我說的,是一種藥。」
「哦?」
「這種藥雖然不需要在夜里使用,可是依然有一個特性,就是遇到熱的或者溫的東西,就會藥性全失。」
「很挑剔的藥。」
「還不止于此,服了藥的人若在半個時辰里吃下熱的東西,藥性同樣會分解。」
「那麼這種午夜蘭花的藥性,請問雲兄,又是怎樣的呢?」
「藥性溫和的很,就像午夜蘭花開放,沁人肺腑,卻不濃膩,令人愉快。」
「所以才叫午夜蘭花?」
「也不止于此。」雲開溫和的搖了搖頭︰「這種藥如果放進冷盤里,會把一盤豬食變成天下美味,其美妙,據說難以言喻,若是放進酒里,則會生出天下少有的美酒。」
「那麼這個午夜蘭花,莫非是毒藥不成?」
「也不是。」雲開溫和的看著燕碧城,「只是一種麻藥。」
「致人昏死,或者癱軟?」
「非也。吃下去的人,行動如常,思維清醒,這種麻藥的唯一用處,就是會讓一個人的反映變得遲緩,藥性一過,一切如常,絕無任何不適或者後遺病癥。」
「很絕妙的午夜蘭花。」
「是很絕。所以這種東西,若是給苦力車夫吃下去,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暴殄天物,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過了什麼。」
「莫非這個東西,是許多廚師的看家本事?」
雲開搖頭,「午夜蘭花煉出不易,不僅原料極其昂貴難尋,其煉方,天下知道的人也很少。」
「其實我相信,甚至听說過這種麻藥的人也很少。」
「這種藥的作用微乎其微,甚至在很多時候可說無用,又難以煉制,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使用的人,也很少,其煉方竟然沒有失傳,我自己都很驚奇。」
「難道雲兄竟然知道這個煉方嗎?」
「小弟不才,踫巧知道,而且已經煉出了些微。」
「此藥既然如此珍稀,使用起來又如此不便,作用又微乎其微,雲兄莫非只是為了好奇?」
「對于普通人,這種藥一無用處,可是對于絕頂的高手,這種藥的用處就很大了。」
「譬如我?」
雲開笑了起來,「燕三公子的身手機智,稱為絕頂高手,想必天下不會有人反對。」
「高手相爭,勝敗在瞬息之間,所以你說的,並沒有錯。」
「午夜蘭花還有一個好處。」雲開說︰「不論是下在菜里還是酒里,都絕無異味,只會更行美味,更主要的是,一旦服下,哪怕一點點,藥性也會全然發作,並且無法用內功逼出,唯有過了時辰,或者服了解藥,方能化解。」
「不知道要幾個時辰才過?」
「六個時辰。」
「不知道雲兄煉制的時候是否也順便煉了些解藥?」
雲開搖著頭說,「實在沒有,因為根本不需要。」
「今天晚上這一桌子,全部都是冷盤,不論是菜是酒,都已經美味到天下難尋,偏偏沒有一樣是熱的。」
「而且我保證你在這間屋子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熱的東西。」
「你是一個細心的人。」
「我也很謹慎。」
「看起來我已經吃下了不少的午夜蘭花,你既不會給我六個時辰的時間,我也根本不可能帶著解藥,你更不會看著我把什麼東西變成熱的吃下去。」
「我在酒菜里都放了一點,偏偏你在每盤菜上都動了筷子,酒也喝得不少,所以你想吃得少都不可能。」
「你要殺我?」
「小弟實在無可奈何,逼不得已,還請燕三公子原諒。」
「碧玉心法可以解毒,功效靈驗,這一點江湖上無人不知。」燕碧城輕淡卻很慢地說︰「你對此從來沒有擔心過嗎?」
「我很擔心。」雲開微笑著說︰「擔心的要命,所以我才選了午夜蘭花,其實無味的毒藥和麻藥有很多種,可是只有午夜蘭花,才是我能確定以燕公子的神功也無可奈何的。」
「整件事情你都已經考慮的很周全,是不是我已經沒有任何希望?」
「其實你說出碧玉心法可以解毒的那句話,我就已經知道,連你自己都知道你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你又何必問我?」雲開在嘆息,「無論如何,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走出這間屋子。」
段輕雲依然坐在那里,依然在沉默。
依然在看著桌子上的那盤狼心狗肺。
雲開和燕碧城也都一直沒有看過他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其實我的名字是段開雲。」雲開說,「但這已經不重要。殺了你我真的很抱歉。」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段輕雲的手,卻忽然握住了自己的大腿,握的很緊,在顫抖,他的喉嚨也在抖︰「你能不能不殺他?」
雲開凝視著燕碧城的眼楮,慢慢搖了搖頭,「我不能。」
段輕雲沒有再說什麼,卻忽然有淚水,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我舍不得。」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如同拚死之前的喘息。
在他嘶啞的聲音里,一線刀光已經亮起,直飛燕碧城的心髒,快的就像一顆流星。
這一擊奔疾如電,充滿了必勝的信心和氣勢。
就像讓如畫從半空墜落的那一刀。
曾經被他深愛並且信任的女人出賣過,這讓他曾經生不如死。
在他終于挺過來,並且能夠繼續活著的時候,他又被他所喜愛,所信任的朋友出賣。
甚至這位朋友曾經救過他的命。
他已經中了麻藥。
看來,他已經必死無疑。
午夜蘭花開放,固然美麗,只可惜凋落,就在不久之後。
它所有的,本就是一個驚艷,卻短暫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