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北方,8歲那一年,夜里村子遭了土匪,除了一些男孩子,余者悉數被殺,屋子燒光,雞犬不留。這些男孩子都被帶走,去了關外一處山谷,百里之內,沒有人煙。」段輕雲的神色木然。
也許因為這個回憶已經折磨他太多次,已經把他的痛苦磨出了繭子。
燕碧城仰頭喝了一杯酒,「滅絕人性。」
「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像我一樣的孩子,竟然有上百個。」
「我相信他們的際遇,完全和你一樣。」
「所有這些孩子都在那里列隊,輪流著詢問年齡,我雖然已經八歲,可是生來家貧,吃不飽飯,所以身材瘦小,看起來也許只有六歲的樣子。」
「想必這反倒救了你一命。」
「你沒說錯,問到我的時候,我真的告訴那個人,我只有6歲,我只是想說的小一些,也許他們可憐,就肯放我走了,結果他們真的把我拉出來,和另外一些年幼的孩子站在一起。」
燕碧城的眼楮已經在悲痛,「那些年齡大一些的孩子」
「被這群禽獸當著我們的面前,用亂箭射死,尸體就被扔在那里喂狼,幾天後我們又從那里經過的時候,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骨頭。」
燕碧城放下酒杯,沉默著。
「後來我才知道,凡是七歲以上的,全部被殺,或許我是命不該絕。」
「你們幸存下來的,一定也活的很痛苦。」
「此後,我們就沒有吃過熟的食物,剛剛被宰殺的牛羊,切成塊,扔給我們,喝的是冰冷的泉水,唯一熱的東西,就是牛血和羊血,所以很快,這一群孩子都已經學會搶著去喝滾熱的鮮血,那種情景」
「地獄。」
「我們還被他們強迫著練習武藝,磨練身體,晚上就睡在草地石頭上,這些孩子一個接著一個,不斷的死去,幾十天後,只剩下了十幾個。」
「你能活下來,畢竟是一件好事。」
「可能因為我年紀大一點,生命力也強一些。幾年之後,我已經長得很結實,可以一個人徒手殺掉一頭牛,直到今天我依然記得,當我咬斷牛頸上的血管,吸吮著牛血的時候,我的嘴里會泛出怎樣的感覺,我的胃里,我的全身,會生出怎樣的一種熱燙。」
「他們在把你們變成和他們一樣的野獸。」
「又過了一年,我們被扔到了荒野,每個人有一把匕首,我們被告知要自己找食物,自己活下來,不準生火,不準兩個人一路,不準交談,這樣的日子,要過三個月。」
「你們吃的什麼?」
「狼。」段輕雲的面色蒼白著,「要活下來,就要殺狼,吃狼肉,喝狼血。狼的習性,喜歡成群游動,所以要想辦法,要設陷阱,要尾隨,要刺探,我們要以狼為食,狼要以我們為食。」段輕雲端起酒杯,在手里轉動著,」所以這是一件其實相當簡單的事情,誰能殺掉對方,誰就可以活著,因此我們隨時都有可能被狼群反撲,我親眼看到一個孩子中了狼的埋伏,被幾頭狼撕成了碎片,我根本無力去救他,我也見到一個孩子忽然殺掉了另外一個孩子,以後的十幾天里就依靠生吃這個孩子的尸體活著,他們本來是很好的朋友,他一邊吃的時候,還會一邊流淚,嘔吐,接著繼續吃。那一年我十二歲,其他的孩子只有十歲或者十一歲,沒有親眼見過的人,根本無法想象如此年幼的孩子,會有著多麼頑強的生命力,為了活下去,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燕碧城在悲涼,並且無話可說。
也許沒有人在這個時候,還能說出什麼。
「一個孩子忍不住生了一堆火,所有其他的孩子都偷偷藏在周圍,躲在遠處看著那一堆火光。可是很快就來了一匹馬,馬上坐著一位黑衣大漢,抬手就制住了這個孩子的穴道,扔在火里,于是所有的孩子都看到這個孩子在火堆里如何地嘶喊掙扎,又是怎樣被趕來的幾頭狼吃掉。之後,就沒有人再生火了。」
「很多時候,我真的很想知道,這個世界上為什麼要有這麼多悲慘的事情,這麼多卑劣的人。」
「在那三個月里,我殺掉了兩頭掉隊的老狼,把狼肉和內髒切成小塊,曬成肉干,才活下來。」
「所以我才能有一個又正直,又溫和的朋友。」燕碧城舉起酒杯。
「我用了幾年的時間,才能慢慢適應正常人的生活。」段輕雲看著酒杯輕嘆著,「所以我對于熟的食物才如此的渴望。」
「你也開始喜歡烹飪美食。」燕碧城說︰「你是如何逃出來的?」
段輕雲的眼神忽然變得古怪起來。
他喝下一杯酒,在燕碧城再為他倒滿之後,才緩慢的說︰「一天夜里,那三個月的最後一夜」
夜里漆黑寒冷,一個孩子正蜷縮在一塊石頭後面,在睡著,身上裹著臭氣燻天的生狼皮。
「輕雲,輕雲」
孩子猛然掙開眼,看到了一對閃亮的瞳子。
他的手已經在瞬間握住了腰下的匕首,他的眼楮迸射出比狼眸更可怕的光芒。
他的手卻又慢慢放開,他的嘴緩緩張開,用笨拙,含糊的語聲說︰「大哥?」
他的哥哥迅速鑽進了狼皮里,在他耳邊急速的說︰「不要吵,周圍有人把手,你听我說。」
他立刻點了點頭。
「我來了幾天,一直沒有機會,明天你們就會被帶回去。」
他又點了點頭,張開手臂,把他的哥哥緊抱住,他的眼淚已經在流淌。
他的哥哥也緊緊抱住他,「要逃走,今晚是唯一的機會,哥哥要帶你出去,你怕不怕?」
他搖頭,很輕,很苯的說︰「不怕。」
「好弟弟,我們要再等一等,到了下半夜,看守最松懈,我們就可以逃了,去路我都搞清了,你不用擔心。」
他再一次用力點頭。
于是他們不再說話,在狼皮的臭氣,和漆黑中,安靜等待著。
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起奔跑。
風聲呼嘯在耳邊,急促的喘息也一直在響起。
還有如雷的心跳。
四處一望無際,到處都只能看到丑陋的荒岩,夾雜著干枯的矮草。
禿鷹在半空盤旋。
「再走兩個時辰,我們就能找到食物,我預先埋好的,再走三天,我們就能走出這片戈壁。」
「沒事。」他的聲音已經流利了很多,他的眼楮像他的匕首一樣鋒利︰「我殺狼,我們喝狼血,只要能遇到。」
「這幾年委曲你了,小弟。」哥哥說︰「以後大哥照顧你,不讓你吃苦,我們兩人再也不分開。」
「好,哥,好的。」
他們一路奔跑,一直沒有停,他們仿佛也根本不覺得累。
不論是極度的恐懼,還是強烈的希望,都可以激發出一個人令人驚奇的潛能。
到了晚上,他們吃過干糧已經安歇,將睡未睡的時候,听到了馬蹄聲。
大哥急忙站起來遠望。
他看到了好多條火把的光亮。
「追來了。」他說︰「怎麼辦?」
「我們快不過馬,唯一的辦法是藏起來,希望他們會追過頭,我們立刻動身,繞遠路出去,不會有事的。」
「那邊有條石縫,我們快過去。」
「他們過來還要一會兒,這條路還是上坡,我們要先把蹤跡清理干淨。」
他點頭,兩個孩子飛快的忙起來,在他們鑽進石縫里的時候,已經听到了雜亂的腳步聲。
然後他們的臉就一起蒼白起來,因為他們也一起听見了狗的咆哮。
聲響離他們的藏身之處越來越近,甚至火把的光亮,已經照射過來。
「是不是我們追過了頭?」一個聲音說︰「一個小畜生,一天的時間也很難跑出這麼遠。」
「你低估了一個孩子的能力。」另外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就響起在石縫前面。
兩個孩子的身軀一起震動,他們沒有發覺一個人竟然已經悄無聲息的來到了如此接近的地方。
「他一定就在這附近。」這個聲音在四周急速游動著,「我不會錯,這小子有點本事,逃到現在還沒現形。」
聲音已經忽然回到石縫前,「去那邊看看。」接著有一個輕微的嘆息。
腳步聲和光亮在遠離,伴著狗的呼哧聲,漸漸模糊。
他慢慢探出頭去,立刻看到了一個人的側面,在昏暗里,這個人的臉上戴著一塊閃亮的面具,正隨著遠處火把的光亮在游移。
他幾乎驚叫出來,急忙縮回身體,只是這個人的臉,已經轉了過來,眼楮隱在面具後面,就象兩口無底的深井。
「你出來。」這個人的聲音年輕,並且平淡,「你自己走出來,我這次饒你不死。」
他把身體緊緊貼在哥哥的背後,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卻感覺他的肩頭被重重的按住,又听見哥哥在用笨拙含糊的聲音說,「別殺我。」
「幸好你當時沒有一時沖動也鑽出去。」燕碧城說︰「否則你的哥哥也必死無疑。」
「我沒有出去,並不是因為我想到了這一點。」段輕雲說,「我只是因為太害怕,我的全身,都在發抖,我的腿,根本無法站立移動,我甚至已經尿了褲子。」
「你只是一個孩子,又經歷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任何人是你,都會很怕的。」
「可是他沒有害怕,他代替我走出去了,他只比我大兩歲。」
「他也怕的,他只是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他只是在盡力保護你。」燕碧城嘆息著,「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那個人也的確守信,只點住了他的穴道,就放在馬背上帶走了。」
「你一直都沒有看見那個人的樣子?」
「一直都沒有。」
「你哥哥與你,是不是外貌很象?」
「身材差不多,樣子不太象的,他象我母親多一些,我象我父親多一些。」
「那麼他又如何能瞞過那些惡徒?」
「那個時候,我所過的,是豬狗不如的生活,披著狼皮才能蔽體,全身惡臭,畜生一般,臉上早就看不出本色,他們看不出已經換了一個人,並不奇怪,況且在他們眼里,這些孩子本就是一群牲畜。」
「那個人也根本想不到在石縫里竟然還有一個人。」
「是,現在想來,當時如果我不是因為害怕不敢站出去,我們兄弟兩個,都會淒慘而死。」
「所以你並沒有做錯。」
「第二天天亮,我才敢出去,幸好隨身還有把匕首,一直走了一個多月,才走出那片荒原,回到人世,此後我就遍訪名師,苦練武功,不惜代價,終有小成,隨後我回到了那處山谷,可惜已經人跡全無,我的哥哥究竟是生是死,我也並不知道。」
「我明白。」
「其實還有一道菜,我還沒有端出來。」段輕雲忽然說,「你還吃得下去嗎?」
「很多廚師都會把拿手菜留到最後。」燕碧城笑著說︰「我當然要見識一下。」
段輕雲立刻起身,「稍等片刻。」
「慚愧。」燕碧城看著這盤菜,搖了搖頭,「我實在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
這道菜,依然還是冷盤。
「可能是因為,菜本來是用來吃的。」
燕碧城笑起來,夾起一片放進嘴里,「是心。」
「不錯。」
燕碧城又夾起一片,「是肺。」
「正是。」
「我卻吃不出,究竟是什麼心,什麼肺。」
「我相信能吃得出來的人很少。」段輕雲凝視著燕碧城,緩慢的說,「是狼心,狗肺。」
燕碧城再一次微笑起來,「你的最後一道菜,就叫狼心狗肺?」
「你知道很多人都相信,狼和狗本為一族,淵源甚深。」
「不奇怪。」燕碧城說︰「連我都這樣想過。」
「所以這道拼盤的名字,就叫作肝膽相照。」
「你用心和肺來做菜,名字卻偏偏是肝和膽。」
「很多事情,听起來和實際上都是不同的,甚至相反。有很多明明丑陋的東西,卻偏偏會有一個好听的名字,既然雞腳可以叫鳳爪,我為狼心狗肺起名字叫肝膽相照,也沒什麼過分。」
燕碧城又夾起一片放進嘴里,很仔細的嚼著,慢慢點了點頭,「的確沒有什麼過分,這個名字取得很好。」
「除了我自己,吃過這道菜的人,你是第一個。」
「我很榮幸。」
段輕雲一口仰盡了杯子,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在回味從胃里升起的炙熱和辛辣,「此後我就一直在關外和中原跑來跑去,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會發生一個奇跡,讓我能發現什麼線索,找到我的哥哥,我根本就沒有什麼確定的目標,但我無法停下來。」
「我能理解。」燕碧城說︰「也因此,我才能遇到你。」
「我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村莊遭襲的那一夜,你哥哥是如何逃過那一劫的?」
「那一夜他正好去了城里一位親戚家。」
「不知道他被帶走之後,經歷過多少艱難。」燕碧城在嘆息︰「又要怎樣才能蒙混過去,堅持下來。」
「無數次險死還生,忍辱求全,你如果有興趣,我可以慢慢告訴你。」這句話從內屋傳出來,然後就是一個人緩慢的腳步聲。
在這個人出現在門口的時候,燕碧城已經站了起來,在凝視,「很久不見了,今天的客人,就是你,是嗎?」
一身白衣,一塵不染,烏黑的頭發,還有寬闊明朗的前額,年輕飛揚的神采,讓他的微笑,也顯得額外的溫和,富有感染力。
雲開。
雲開見月明的雲開。
今天段輕雲要介紹給燕碧城認識的,竟然是出人意料的雲開。
是不是這件事情,也並沒有那麼出人意料?
甚至是順理成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