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碧城頓了頓,才輕聲說︰「晚輩方才無理,實在沒有認出前輩來,多多得罪了。」
「無妨,我的易容術,大概天下認得出來的,只有你父親。」
天下認得出楓如畫的,大概也只有燕碧城。
他不肯說他是怎麼認出來的,看起來現在也已經沒有機會說出來。
「前輩怎麼會忽然」
「神龍峰前些日子忽遭攻擊,一群惡徒,悉數蒙面,身手倒強的很,又放煙又生火,好在我的陣法還管得上用處,他們甚至把火油都帶來了,淋的到處都是,四處火勢熊熊,終于還是把我的屋子點著了,我用件衣服生出陣法幻術來,叫他們以為我已經被焚身亡,才見機逃出來,逃出來之後我就想找到你,想來想去,你既然在追查風雲幫的事,大概應該在青州城附近,所以就來了,一直等,終于還是等到了。」
「晚輩有些事情,所以遲來了,累前輩久候。」
「把你右手給我。」
「晚輩不太明白,為什麼會有人」
「我也一直在想。」穆隨風端詳著燕碧城的手掌說︰「上次你帶到峰頂的那個女孩子,怎麼今天沒見到?」
「她她已經不在了。」
穆隨風有些驚異,抬頭看著燕碧城說︰「怎麼會這樣的?」
「晚輩不知從何說起」
穆隨風嘆息︰「上次見到那個女孩子,我也看出她的眼神有些迷離,該是有什麼事情,不能坦誠,只是沒想到唉」
「前輩沒有看錯」
「我知道你難過,不過事情還是要做的,你也總會忘懷,畢竟,沒有什麼傷是一直無法好起來的,所以你要振作些,明白嗎?」
「晚輩明白。」
「衣澗扉和風雲幫的一戰,已經結束了,你听說了嗎?」
「晚輩剛到不久,還未听說。」
「你猜不猜得到結果如何?」
「該是衣澗扉贏了。」
「不錯。」穆隨風繼續看著手掌︰「我是為了找你才去飛澗山莊附近看看的,風雲幫十二個人的人頭,被串成一串,掛在桿子上,據說也是按順序排下來的,雖說他們罪大惡極,不過如此情景,還是令人唉」
燕碧城在沉默。
「你也沒有听說,江湖群豪們,已經擁立衣澗扉作武林盟主?」
「沒有,但不奇怪。」
「從你上次拿來的那封信看起來,這個結果頗為蹊蹺,可是,想了想」
「如果同風雲幫勾結的,就是衣澗扉,就不蹊蹺了。」
「你說的不錯,我也想到這一點了,不過你有什麼線索嗎?」
「有。」燕碧城說︰「很明確的線索,我正要在飛澗山莊一戰之後,就去找衣澗扉,現在看起來,不必再等了。」
「你要當心些,飛澗山莊現在戒備森嚴,那些江湖好漢自發組成了一隊,精選高手,把飛澗山莊嚴密防守起來,生人勿入,我只靠了靠邊,就被他們嚴加盤查,問了三次,眼下衣澗扉正是如日中天,一呼百應,你這樣前去,畢竟難敵眾手,事情要做,但魯莽難以成事。」
「晚輩知道,晚輩會當心。」
穆隨風慨嘆︰「我也知道這件事情,是你不能不做的。」
「晚輩不能不做。」燕碧城緩慢地說︰「晚輩非去不可的。」
「你的神態語氣,實在象極了你父親。」
燕碧城輕輕笑起來,這個瞬間他也想起了他的父親,讓他自豪,也讓他尊敬的父親。
看到他,總是會微笑起來的父親。
現在這一刻,讓他心里溫暖起來的父親。
有多久,他沒有見到過他的父親了?
他沒有再想下去。
「前輩下一步打算」
「我還沒有仔細想。」穆隨風說︰「看情形再定吧。」
「燕三在家里的時候,自小到大,就常常听家父提起前輩,唏噓不已,前輩」
「你要勸我去碧玉山莊?」
「是。」
「去見一見你父親?」
「家父定然喜出望外。」
「我又何嘗不會?」
「那麼」
「那麼就去見一見。」
燕碧城的神色,也已經露出了欣喜。
「二十年一別,我心里,其實也一直惦念你父親,大千世界,已經沒有什麼我放不下的,只是對你父親的牽掛,常常讓我感懷不已,當年我,也是為一女子所傷,痛苦之余,心灰意冷,才決意隱居的,想不到你我叔佷兩人,在這件事上倒是如出一轍,唉還是你父親的運氣好,本事也好。」
當年江湖兩大美女之一的碧月夫人,是燕碧城的母親,正在碧玉山莊里和燕碧城的父親長相廝守,夫唱婦隨。
所以燕出玉的本事和運氣,的確不錯。
「其實我的本事也不錯。」穆隨風微笑起來,在嘴邊,淒涼的微笑。
燕碧城的心里,在這一刻,忽然翻卷起連綿的頓悟,還有接踵而來的痛苦。
他只看著穆隨風嘴角的輕笑,他的全身都被一陣劇痛和麻木所淹沒。
他又看著穆隨風的眼楮,他忽然明白,他曾經覺得,覺得他的如畫的神情,在某些瞬間,會給他奇怪,卻模糊的感覺,是為了什麼。
「那個棄我而去的女子,叫做休花。」穆隨風依然在看著手掌︰「江湖上最美麗的兩位女子之一,和你的母親一樣。我們本已成婚,婚後不久,我因為鑽研藥理,要去尋幾味藥,本來說好了是五天,可是因為並不順利,所以多拖了三天,沒想到我急急趕回家,她竟然和我翻了臉,我與她好言相勸,她竟是不肯,到了後來,我的脾氣唉,她竟一氣之下,扯碎了婚袍,直扔到我臉上,要與我就此恩斷情絕,兩不相干。」
眼淚已經泛起在燕碧城的眼眶里,「前輩」
「我當時,也只想她是脾氣剛烈,加上我氣重的時候也說了幾句不合宜的話,就轉回來,我我也低聲下氣,委曲求全,可是」
「前輩還是走了?」
穆隨風慢慢點了點頭︰「她到後來,也平靜下來了,流著淚說,她不能忍受我這樣一個丈夫,新婚不久,就要我也認過錯了,我知道我有不是,可沒想到,竟會一至于該說的話,我也都說盡了,可是她還是不行,我見事已至此,著實不能轉圜了,也就唉,天下女子的心緒,究竟又有哪個男人能夠把握,能夠預料到的?新婚不久,僅僅幾日,僅僅為了這點小事,她竟然如此絕情,我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可笑的是,當年我就是因為出門采藥,才在一處深山遇到她的,當時她正因病痛所折磨,我是上門求水,驚為天人,盡心竭力,才把她醫治好,就此兩情相悅,帶她出了深山,來到凡世,訂下終身,天地為證,才能成為夫妻,僅僅數日,又因為采藥,竟然恩義全無,就此兩絕,天意弄人,莫過于此。」
「前輩」
穆隨風慢慢放下他的手掌,抬起頭來看著他笑著說︰「你這小子,竟要反過來安慰我嗎?」
燕碧城頓了頓,搖了搖頭說︰「前輩睿智,想必已經過了這一關了。」
「談何容易。」穆隨風依然苦笑著︰「情為何物,如何能說過便過,一個過字,又從何說起?」
只是睿智,又從何說起?
如果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竟然面對不能相認,自詡為觀字識人,無所不能,又該從何說起?
自己以為自己知道的,又能有多少,是真的知道的?
天意弄人,既至于此,又何來感嘆其莫過于此?
只是所有這一切,燕碧城又要從何說起?如何說起?
既不能說,不若不說。
「然後前輩又是如何遇到家父的?」
「離家之後,我也沒有什麼要去的地方,四處流蕩,也曾經幾次想過要回去的,可是這又怎麼會是我想回去就回得去的事情,一路漫無目的,行尸走肉,卻是越走越往北了,卻沒想到,有一日正午,我正走在深山荒野,猛然見到幾味珍稀藥草,就留連了起來」
燕碧城在悲痛里,听到這句話,還是生出了一聲嘆息,听見穆隨風繼續說道︰「卻忽然有一惡徒,黑巾蒙面,一身黑衣,拿著把刀卻是雪亮,直接沖著我就上來了,我正要分辯,你是不是認錯人啦?這個家伙卻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刀刀奪命。」
穆隨風搖了搖頭,「好在我的身手雖然不濟,身法倒還靈活,加上陣勢幻術用得還純熟,倒也堅持下來,逃了出去,一路布陣,一路追殺,一直到」
「遇到家父?」
「對,你父親見我狼狽不堪,身上有傷,就問我怎麼回事,我就簡略道來,這個惡徒也就追上來了。當時你父親喝止他,也問過他究竟所為何事,惡徒只說,此事與你無關,不過,連你一起殺了也無妨。隨後你父親和他就交上手,一劍震飛了他手里的兵刃,此人落荒而逃,你父親也只是看著,並未追殺。」
「這些事情,晚輩的確從未听家父提起過。」
「是,我知道你父親的個性,不會喜歡說起這些的。」
「之後前輩就與家父成了朋友?」
「不錯。」穆隨風說︰「我才知道原來救下我的,竟是名震天下的碧玉劍主燕出玉,所以見到這把劍,我實在難抑親切之情。」
「這個追殺的人,前輩還有什麼印象嗎?」
「沒有什麼。」穆隨風搖了搖頭︰「整張臉都裹的結實,還戴著一頂帽子,武功身法我實在看不出什麼來歷,唉」
燕碧城慢慢點了點頭。
「不過這人走了以後,你父親的面色頗為凝重,而且也曾與我說過,這人的刀法不凡,只是還未到火候。」
「家父還提起過別的什麼嗎?」
「沒有,此後你父與我一起相處多日,你父親並沒有明說,但我卻知道他是擔心他走了以後這個惡徒再找上來,所以就一路陪著我東游西逛,憶起那段日子,我也常常傷懷,就算是隱居的這些年,我也時常想起,對于休花之一事,這許多年我雖不能忘情,卻也平淡,可是每每憶起你父親,我總是心懷難抑,我愧對了。」
「家父每次提起前輩,也甚是懷念。」
「那段日子,朝夕和你父親同處,慢慢的,我的心事,也都說給你父親听了,說出來,我自己心里也覺得好了一些,你父親也多有勸慰,所以我閑來無事,也無以回報,就把我的這點陣法機關的把戲,說給你父親听了,你父親甚是聰慧,一學便通,也想傳授我一些武功心法,只是我實在不是學武的材料,你父親也不責怪,笑著搖搖頭便了,到了最後,我還是要尋個去處的,就一路去了關外,決意隱居,神龍峰的所在,其實也是你父親和我一起找到的。這些年我對你父親的思念之情,從未平息過,這次正好老窩也被搗了,你說叫我去見你父親,我就去見,我也想見。」
「如此說來」燕碧城說︰「前輩在神龍峰隱居的事情,只有家父一個人知道?」
「不錯。」
「那麼這些人去攻擊前輩,該是晚輩引去的。」燕碧城說︰「晚輩羞愧難當。」
「你是說是那個和你一起去見我的女孩子」
燕碧城慢慢點了點頭。
那個女孩子,叫做楓如畫。
那個女孩子,是穆隨風的女兒。
當年那一段傷心往事究竟如何,兩個人現在都不清楚,可是顯然休花夫人已經在穆隨風離開的時候,有了身孕,只不過穆隨風自己並不知道而已。
那麼她為什麼,執意要和穆隨風分離?
她是真的一時生氣沖動,還是別有隱情?
甚至她根本沒有把懷孕的事情告訴給穆隨風。
她後來的失蹤,又是怎麼回事?
難道她落入了衣澗扉的手里?
現在他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答案。
但他相信他不會永遠不知道。
「休花夫人,江湖上無人不知。」燕碧城說︰「可是听起來,這個休字不應該是她的姓氏。」
穆隨風苦笑著搖了搖頭︰「休花是她的名字。你的母親叫蘭碧月,她就叫梅休花,仔細想來,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實在很有趣。」
燕碧城嘆息著點了點頭。
更有趣的一件事情是,如畫的姓氏,竟然是一個楓字,又是為了什麼?
在燕碧城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在頃刻間,也已經想到了答案。
這個答案並不有趣。
這個答案是如此的淒涼。
在休花為她的女兒取這個姓氏的時候,她有的,是怎樣淒涼的一個心境?
如畫在離開他飛掠在風里的時候,又是如何淒涼絕望的一個心境?
他的心開始痛,他的淚水,流下了他的眼眶,卻在剛剛流過嘴角的時候,立刻揮發了。
他的碧玉劍,在輕輕清吟著,就像琴弦波動的余音。
在余音里,他听到楚飛煙在遠處說︰「公子和道長多聊一會兒,姐姐和我要到處看看,公子說完話,直接回去吧,好嗎?」
燕碧城站起來,點點頭,看到楚飛煙對他輕輕笑了笑,轉身和花惜語一起出去了。
她在走著,在離開。
她的腰在輕輕擺動著,楚楚的擺動。
如此嬌弱。
她的背影,如此動人。
和美麗。
如此的寂寞,寂寞的要飄散,要輕輕翻卷著,期待著遲來的風。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究竟發生了什麼。」在他坐下的時候,穆隨風嘆息著說︰「可是無論如何都過去了,我對你說這些傷心往事,其實也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你總要放下的,即使難過,你也要放下的。」
燕碧城很慢,很慢的點頭。
「而且說出去的未必是她,也許是別的人,也許是神龍峰下的村民,踫巧在你們來過之後泄露出去,被什麼人听到,又被什麼人猜到,也許就是曾經追殺過我的那個人,也許」
「是因為我的緣故。」燕碧城說︰「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情,前輩被攻擊,是因為我拖累的。」
穆隨風嘆了口氣,︰「如此說來,難道是衣澗扉派的人?」
「也許是。」燕碧城說︰「但我不太明白。」
「按照常理,即使他要殺你,阻止你,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對我花這麼大的力氣,你也該知道,那座山峰登上去並不容易,他派去的人,也都是高手,下足了功夫,很是費了一番力氣,他何必?」
「的確有些奇怪。」
「他要殺我總該有個理由。」穆隨風搖了搖頭,︰「因為你來過我這里,他要泄憤?」
「按照我對他的了解,他並非如此意氣用事的人。」
穆隨風點頭︰「他能坐到現在的位置,也不該如此淺薄。」
「前輩有沒有想過」燕碧城思考著,緩慢的說︰「那個追殺你的人,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想過,但我想不出來,並且,我也並不願意猜下去,無論怎樣,她都已經棄我而去,不知所蹤。」
所以他不願意繼續想下去。
在這二十年里,也許他每天都會在想這個問題,在猜測,這件事情究竟是如何的。
但是他永遠都找不到正確答案。
所以,他不願意想下去,是正確的。
「她為你生了一個女兒,並且給她取名字叫楓如畫,你見到她,卻並不知道,你看到她的心里有秘密,你沒有看錯,只是她已經死了,被我趕走之後,死在我的眼前,我不能救她,無法救她,所以就眼看著她掉進冰河里,在冰上撞開一個洞,掉進了水里,在冰寒的天氣里,河水竟然是溫暖的,並且散發著水霧,在水中,還有粉紅色的魚,在結伴游動。只是,我甚至找不到她的尸體,她就這樣從我眼前,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我曾經以為過,她還活著,我不敢相信,但是在那一瞬間我還是相信了,只可惜,我還是錯了,她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我面前。如果你知道所有的這一切,你又會如何猜測你的休花夫人,你竟然沒有在你自己女兒的臉上見到你妻子的面容,這件事情,你要如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