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鐵的身體壯碩,被挖出來的時候,幾乎已經變成了巨人。
恐怖,丑惡的巨人。
混混已經在嘔吐。
花惜語臉上的表情,無以描述,她卻非常清晰緩慢的說︰「是他,是童大帥。」
然後她的眼淚就流了出來︰「我不能讓他就這樣葬在這里,他不該葬在這里的。」
楚飛煙和燕碧城一起沉默著,他們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姐姐想要先把童大帥帶走嗎?」過了很久,楚飛煙才輕聲說︰「我可以陪姐姐一起做完這件事情,然後」她看了看燕碧城。
「不。」花惜語搖著頭,她的淚已經止住︰「不是現在,我們先去青州城,安葬的事情可以等一等。」
她已經冷靜。
幾名腳夫已經在重新填土。
混混早就沒了蹤影。
「我們走吧。」燕碧城嘆息著說。
就像來的時候一樣,花惜語依然獨自坐在另外一輛馬車里。
「不知道姐姐打算把童大帥安葬在什麼地方。」楚飛煙的聲音在車廂里慢慢飄起,就像夢里的呢喃,嘆息。
燕碧城靠在後座上,閉著眼楮,抱著肩︰「你覺得呢?」
「我想她不會把他送回鐵壁門後山去。」
「她不會。」
「那麼她可能會把他葬在東梁山上。」
「語童山莊附近?」
「對,我想這件事情過去之後,她很可能還會搬回到語童山莊去的。」
燕碧城輕輕呼出一口氣,沒有說話。
「因為如果我是他,我就會的,那里畢竟有很多無法舍棄的東西,那里對于她來說,其實是」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那里對于花惜語來說,其實是她的家。
那里也許是唯一能讓花惜語當作家的一個地方。
人總是希望能回到家里,因為那里是唯一的歸宿。
楚飛煙的家在哪里?
那個靠近關外,寬敞氣派的地方,里面還有很好的廚師,忠心的管家,勤懇的家僕,那個地方她可以當作家嗎?
也許她的家在五花八色門。
曾經的五花八色門,那麼她現在已經沒有了家,和燕碧城在一起的時候,她是不是又找到了家的感覺?
她曾經問過,碧玉山莊是什麼樣子的。
燕碧城並沒有回答,她雖然為此痛苦卻沒有再追問。
因為她有耐心,她要等待,她知道自己所渴望的東西,通常都需要等待的。
也許她正如曾經的如畫一樣,在期待著有一天可以把名聞天下,美如傳說的碧玉山莊,當作自己的家。
同他-她心愛的男人一起。
如畫的希望並沒有實現。
她的運氣會不會好一些?
同樣沒有人在此刻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只是她沒有說完的那句話,燕碧城非常清楚的知道後面是什麼。
或許他也在這個時刻,知道她的期待。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抱著手臂,閉著眼楮。
仿佛已經沉睡。
她坐在他的對面,他們離得並不遠。
她的氣息,他也可以聞到。
實際上他喜歡她的味道。
他們曾經多麼狂烈的親吻過,甚至在赤果里。
楚飛煙靠到後座上,用雙臂抱住了自己的肩,慢慢閉上了眼楮。
他們的姿勢幾乎一樣。
她慢慢的呼出了一口氣,很輕,卻輕到他可以隱約听到。
他听到了,卻不確定。
這是不是一次嘆息?
無論如何,他卻已經在心里完成了一次嘆息。
一次她听不到,卻是確定的嘆息。
奔馬的蹄聲,已經響亮起來。
花惜語獨自坐在車廂里,她的心境,又會是怎樣的?
她又在想著什麼?
「你們還是想住在客棧里嗎?」花惜語的神情已經恬靜,並且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楚飛煙的眼神帶著一點羞怯。
這也是一句听起來會讓人覺得曖mei的話,所以楚飛煙已經低下頭,連她的臉都已經羞紅了。
燕碧城有點局促。
畢竟他們在一起的情形,仍然不足與外人相道。
他對楚飛煙是怎樣的?
楚飛煙對他又是怎樣的?
在他的心里,又如何?
他還沒有開始想這些問題,或者也許他並不會開始想這些問題,卻听到花惜語說︰「不如我們找一處幽靜些的民居,租下來,最好有一個院子,你們可以住在一起,應該有四五間屋子最好,這樣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如此的一個居處,會給人更多家的感覺。
所以楚飛煙已經笑著說︰「姐姐怎麼說怎麼好,飛煙也很喜歡。」然後兩個女人就一起看著燕碧城。
他微笑起來,點著頭︰「好,我們去找一處民居。」
那麼這樣的一個民居會給他什麼樣的感覺?
他這一生里,是不是還會有家的感覺?
也許每一個人,都應該明白一個道理。
真正能給人家的感覺的,不是一間房子,一個院子,一座莊園。
一處風景。
是一個人。
一個人能給你的,有時候不僅僅是一個家。
會是一個世界,甚至,會是你自己,你從來沒有去作過的自己。
沒有體驗過的自己。
你根本不知道的自己。
因為有的時候,你需要另外一個人,才能真的生出,你自己。
因為在很多時候,你所經歷的,常常並不是你自己。
你是誰,你自己是誰?
你的家,在哪里?
當你發現你無法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你不需要擔心,或者太擔心,因為很多人都和你一樣。
能讓一個人迷路的,其實不是迷宮。
其實是,不是你自己的,你自己。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如此的幽默,並且滑稽。
就像一個笑話。
在一個笑話里找一個出口,一個結論,就如同在自己的手掌上發現一個秘密一樣困難。
可是你總會想要去找。
就像你在迷宮里,總要會去找一個出口。
其實你找的,是你自己。
因為你的迷宮,就在你自己心里。
三個人現在離自己的家都很遠,碧玉山莊,離的也很遠。
可是這里畢竟是江南,對于燕碧城來說,這里離他的家畢竟更近一些。
青州城里到處都洋溢著江南的風致。
溫軟的流水,低矮的環山。
一切都是溫和縴秀的。
連風都是和緩的。
他們找到的民居也是如此,雖然並不是嶄新的,甚至是老舊的,卻是精致的,幽靜的,安寧的。
兩個女人幾乎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她們也為此覺得歡快。
其實燕碧城也一樣,他也立刻想起了他自己的家。
以及在離開家之前他度過的好多快樂的日子。
他立刻想起的,還有楓如畫。
美麗精致的楓如畫。
楚飛煙甚至已經掏出銀票,把這里買了下來。
她付了兩倍的價錢,房主才肯賣。
「我很喜歡這里。」她說︰「不如買下來,就是自己的了,住起來也舒服很多,很安定,即使以後離開,也可以常常回來住幾天的,這樣也很方便,你說好不好呢?」
他說好,他說不出什麼別的。
而且他也承認這樣的確方便很多。
有很多錢的確也是一件方便的事情。
至少會讓很多事情變得很方便。
于是他們就住了進去,她們開始清理收拾擺放,按照她們自己喜歡的樣式。
他在院子里到處散步,思考。
其實他要思考的事情很多,他也必須承認,這個地方,也能夠讓他覺得愉快。
讓他覺得有一點點,像是一個家,至少是一個安定的居處。
這里比客棧好的多,在這一類的事情上,女人總是比男人更聰明一些。
她們總是能更迅速的找出安定下來的方法。
大概找到突破出去的方法,男人要拿手的多。
所以燕碧城已經覺得悶,想要到外面走走,這里是一個很幽靜的所在,房子周圍很空曠,風景很好。
于是他听到楚飛煙從屋子里走出來對他說︰「晚飯我們要到外面去吃了,今天家里不方便煮飯的,忙到太晚了。」
她說家里,他心里震動了一下,然後假裝他沒听到或者沒注意到這個詞。
他不大喜歡,她用這個詞。
但他又不大討厭。
其實他有點喜歡。
他自己也搞不大清楚。
江南的菜式口味,他很喜歡,她們也很喜歡,這畢竟是她們熟悉的。
他們覺得回到了家鄉。
「很好吃啊。」楚飛煙歡笑著說。
她很歡快,她是桌子上最歡快的一個人。
「你也多吃一點。」她為他夾菜,用她自己的筷子。
至目前為止這是第一次。
花惜語輕輕笑起來。
這其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對情侶總會表現出親昵的舉動,這其實是他們的一種願望,一種在別人面前,有一些有意的願望。
他點點頭,吃下了她夾過來的一棵小小女敕女敕的綠菜。
這餐飯里,她沒有再為他夾菜。
所以這是這餐飯里的最後一次。
其實這也是這一生里的最後一次。
楚飛煙一直在笑著,在歡快。
「公子的面色,沉憂郁積,神光暗斂,雖氣度不凡,卻跳轉不定,想必公子已有過往滄桑,將有大事臨頭,可否容小道為公子看上一相?」桌子前面站過來一位老道,面容清瘦,滿面風霜。
燕碧城嘆息著搖了搖頭。
三個人不發一言,起身準備離開。
「說老實話,小道一路奔波,盤纏用盡,實在也是無奈之舉。」道士苦笑著說︰「小道的確對相人之術略有造詣,公子可否」
燕碧城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遞過去。
「感激不盡。」道士說︰「可是無功不受,可否容小道為公子略略看過,或者有所助益。」
燕碧城又搖了搖頭,客氣地說︰「不必了。」
「只看看掌相也好,小道雖窮困潦倒,無以為飯,可是若公子決意不肯,這施舍小道也是不敢收的。」
燕碧城有點為難,楚飛煙輕聲說︰「看看也好,有用沒用,全當作笑談,這位道兄也頗有骨氣,我們也不急著回去的,三公子」
燕碧城點了點頭,︰「如此有勞了。」
「豈敢,豈敢。」道士笑著,又躬了躬身,︰「公子請借一步。」說完已經領先走到角落里一張桌子旁邊。
燕碧城走過去,坐下來的時候,听到道士說︰「我是穆隨風,等了你幾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