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如畫的死,也讓她心痛,哀傷。她卻不敢問他,她是怎樣死的,為什麼他會容許她死去。
他現在的神情,他的樣子,已經讓她痛苦,心傷。
她不想,也不敢用這個問題,來加劇他的痛苦。
「你是不是要在這里停留一段時間?」楚飛煙低下頭,輕輕地問︰「要查清楚童鐵的事情,大概需要幾天的。」
「我想會的。」燕碧城說︰「一直到查清這件事情之前,我不會離開。」
「那麼你需要住在我家里。」楚飛煙說︰「如果你走開了,我怕還是有人會來,我自己應付不了,而且這件事涉及到我的師門,我也很希望我能和你一起查清,我希望我能做些什麼。」
「好。」燕碧城點了點頭︰「希望不會不方便。」
「當然不會。」楚飛煙笑起來,又低下頭︰「我們現在回去吧。」
然後她就溫順的站在路邊,等著燕碧城先走過去,她才牽著馬,悄悄跟在後面。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再說話,樹林里也很安靜,冬日清晨的樹林里,會有木葉的清香,隨著晨風,飄蕩在空氣里。
這是一種聞起來讓人歡快清爽的氣味,楚飛煙的心里,已經輕輕,漸漸的歡快起來。
想起楓如畫她會傷心,她也很喜歡她,不喜歡如畫的人大概不容易找到。
只是在她看著燕碧城的背影的時候,她就會開始歡樂。
她也很喜歡他,真的很喜歡,並不是在演戲。
甚至她對他演過的戲,她也很喜歡。
實際上她分不太清楚,那些究竟是不是在演戲。
如今她曾經想要的,她已經有了,她也已經不必再去想辦法要挾他。
她用她溫柔,閃動的眼神看著他的背影。
她卻並不知道在他的眼楮里,已經重新吹起了風,冰寒了千年的風,從他的心底吹上來,吹到眼楮里,在那里凍住。
她只是忽然記起了那一場夜宴的情景。
這里就是有過那一場歡宴的地方,冷鋒很高興,也喝了不少的酒。
顏妃的眼楮總是閃來閃去閃著他一個人。
如畫的神色卻總是好像有點古怪。
如今這里落滿了灰塵,空空蕩蕩。
燕碧城站在這個空空蕩蕩的廳堂里,楚飛煙站在他的身後。
「對不起,很久沒清理過了。」楚飛煙歉意地說︰「家人們要下午才能回來,我先收拾一下。」
甚至她的聲音,都伴著回聲。
「不必。」燕碧城說︰「我也並不比這間屋子干淨多少。」
楚飛煙輕聲笑起來︰「要的,你等一下,很快的。」
然後她就開始忙碌。
「有灰塵的。」她抬起汗濕的臉︰「你要不要先到外面呼吸些新鮮空氣?」
燕碧城嘆了口氣︰「我幫你好了。」
「不要,真的不要。」楚飛煙低下頭說︰「我自己做就可以了。」她手里的抹布,已經停住,她正在握著她的抹布,她的手指在輕輕揉動著。
燕碧城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是她先為他擦干淨的一張椅子,現在他又坐了回去。
她抬起手背擦擦額頭的汗,沒有看他,又開始低著頭忙碌著。
她清理的很快,卻很仔細。
「我」燕碧城站起來︰「我還是先到外面呼吸些新鮮空氣好了。」
「嗯。」楚飛煙點了點頭,依然沒有看他。
他抬腳向門外走去,走的很輕。
在他的身後,她繼續在忙碌著,這個時候卻忽然抬起頭看了看他的背影,輕輕笑起來。
牽在唇角上的笑。
「燕公子。」她在他身後溫和地喊道︰「你進來吧,已經收拾干淨了。」
他正在負著手看著天,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他一直在想著事情。
現在他也已經想不起來他想過什麼事情,好像什麼都沒有想過。
也好像什麼都想過了一遍。
或者不知道幾遍。
她還是站在旁邊,溫順地等著他先走過去,然後才跟著他一起走進了屋子。
他也才發現,茶幾上竟然已經擺上了一壺熱茶,茶杯里在飄著淡綠色精致的茶葉,還有兩片嬌艷的花瓣。
茶杯卻只有一個。
「很匆忙的。」他坐下來,她站在他旁邊低著頭輕聲說︰「燕公子先將就一下,家人們下午回來,到了晚餐時,就可以款待公子了。」
燕碧城輕嘆一聲,站起身來︰「如果你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我想和你一起先到那間取信的客棧看看。」
「我可以的。」她看著他,有些羞怯地說︰「只是公子一路勞累,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我沒事。」燕碧城看著她說︰「我們走吧。」
「好。」她點點頭,又說道︰「公子稍等一下。」然後她就迅急,卻無聲的走出了門,回來的時候,端著一盆水。
「這里還有點熱水。」她把水輕輕放到燕碧城坐過的椅子上︰「公子先洗一下臉,也用不了很久的。」
盆里面還放著一條雪白的毛巾,只是在燕碧城洗過之後,毛巾已經變成了黑布。
他也根本記不起來,他有幾天沒洗過臉了。
楚飛煙走過來,把手里的另外一條毛巾遞給了他,彎下腰端起水盆轉身向外面走去,一邊走一邊看著那片黑布,微笑起來。
燕碧城的樣子倒是干淨了許多,舉步走到門口的時候,楚飛煙已經把兩匹馬牽了過來︰「我們走吧,公子。」
他點點頭︰「多謝。」然後和她一起騎上馬,出了門。
客棧小二的回答如下︰
「掌櫃一早就出去了,沒說去了哪里,只說午後回來。」
「兩位客官可以在這里先吃午飯,吃過了午飯,也許掌櫃就回來了。」
這位小二上次在一連串的搶劫事件里暈過去兩次,這一次他的回答,也是兩句話。
並且看他的神色對楚飛煙還有很大的不滿。
這說明如果你去搶了一個人的東西,即使你後來還給他,他對你依然還是會不滿意的。
這也說明掌櫃或者小二留客官吃飯的通常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你。
所以不要去搶別人的東西,即使你打算回頭還給他。
也不要因為掌櫃或者小二的邀請很熱情,就決定留在館子里吃飯。
但燕碧城和楚飛煙還是決定留在這里吃飯,小二的建議很有道理。
這也是因為他們暫時的確沒有別的可以吃飯的地方。
于是小二的神色好看了一點。
看起來他並不擔心他們又會實施一次搶劫。
也許是因為他的確已經在三次搶劫的磨煉下變的堅強。
甚至連膽子也大了一些,所以才會在端上第一道菜的時候,站在旁邊,鎮定自如地說︰
「上次幾位大俠殺了兩位惡人,小的甚是欽佩,除暴安良,拔刀相助的事情,小的向來心慕不已,可惜力所不能及。」
說完小二停了停,微笑著看著燕碧城和楚飛煙,看神情好像是演講完畢,在等著他們鼓掌,他的文采看起來也很不錯。
兩個人沒鼓掌,也沒有任何表示。
小二卻很欣慰的點了點頭,把端菜的盤子豎起來用胳膊夾在身側,輕輕拍打著,繼續微笑著說︰「只不過小店還要做生意,這出了人命的事情,也不得不在官府上下奔波打點,這尸體也不能不入土為安,這整個前後的費用,頗為不菲,如果讓小店承擔這筆費用,實在有點加上官府一再追問幾位大俠的音容笑貌,掌櫃和小的都抵死未說,這又需要一筆銀子才能敷衍過去,小店經營不易,掌櫃年事也已經老邁,小的一家老小也都等著小的帶點工錢回家維生,兩位大俠看是不是」
楚飛煙已經掏出了兩錠銀子,輕緩的遞了過去,小二立刻躬身堆笑雙手接過︰「謝謝女俠,多謝女俠。」
然後他把銀子揣進懷里,繼續微笑著,卻不走。
楚飛煙抬頭看著他說︰「你還有事情嗎?」她的聲音還是很溫和。
「不僅對官府,幾位大俠的形貌,小的對自己家里人都沒提起過,守口如瓶,以後也絕對不會提起,小的以後根本就不認識幾位大俠,也想不起來,只是幾位大俠英偉神武,讓小的說忘就忘,這個實在也不是那麼容易,听說有人見錢眼開的事情,見了銀子什麼都會忘掉,小的自己也想忘的快一點,只不知道」
楚飛煙已經又掏出一錠銀子,遞進他手里。
「忘了忘了,小的已經忘了。」小二眉開眼笑,雙手接過,又揣進懷里。
他卻依然還不肯走,依然笑的親切可親。
楚飛煙又轉過頭看著他,這一次沒有說話,已經皺起了眉。
「是這樣」小二謙恭著說︰「上次小的在多次搶劫中也受了驚嚇,暈過去兩次,此後一直耳鳴目盲,心神不寧,口唇青白,不得不找了大夫,連吃了一個月的湯藥,這個,小的家境貧寒,這醫藥費用」
楚飛煙嘆了口氣,再掏出錠銀子,遞給他。
小二連聲感謝,接過來,立刻嘆了口氣︰「上次小的醫病煎藥,家里的狗,蹦蹦跳跳不慎燙傷,不知道這個」
燕碧城已經坐直了身子,他也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二的面色卻已經白了,連退了幾步,連聲說︰「不用,不用」轉身跌撞進了廚房。
進了廚房他的腿還在發抖,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只是靠到椅背上,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看著他,他卻覺得他的整個人都進了冰窖,暗無天日永遠都爬不出去的冰窖。
他不由的抬手拍了拍胸,卻拍到了剛才揣進懷里的好幾錠銀子。
于是他頓了頓,他的腿也立刻不再抖了,他的眼楮也冒出了生氣。
看起來他說的沒錯,銀子是會讓他忘記很多事情。
楚飛煙伸手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桌子上︰「我也只剩下這一錠了,他再要走了,今天的午飯都不能結賬了。」
「看樣子他也確是窮苦,剛才過分了一些,但我還是公子」
「我知道。」燕碧城淡淡地說。
「那麼公子不要生氣。」楚飛煙低下頭輕聲說︰「也別生我的氣。」
「我並沒有生你的氣。」
「可是」她抬頭很快看了他一眼,卻又很快低下頭︰「可是方才公子的樣子,連我都覺得害怕,希望我沒有得罪了公子才好。」
「你沒有」燕碧城頓了頓,卻並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于是拿起筷子︰「我們吃飯吧。」
「好。」楚飛煙也拿起筷子,又輕聲問到︰「公子要不要喝些酒?」她依然低著頭,握著筷子卻沒有動。
「不用。」燕碧城搖了搖頭,終于又笑了笑說︰「你不是說晚上要設宴款待我的嗎?」
「是。」楚飛煙也笑著,抬起頭看著他說︰「不過方才,其實我也不高興的,沒想到上次我搶了他們,這一次他比我還狠。」
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你上次說冷鋒,只是你巧遇聘用的。」燕碧城慢慢咀嚼著,緩慢的說︰「你並不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