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輕雲頓了頓,想了想說︰「會不會,他被迫問的,就是楚飛煙的下落?」
燕碧城點了點頭︰「我一直在想。」
「如果是的話」段輕雲說︰「那麼楚飛煙也許會遇到危險。」
「也許。」
「也許這件事情,還有別的內情。」
「也許還有。」
「你打算怎麼做?」
「還是要去找楚飛煙的。」
「那我們要盡快。」
「要的,現在就走。」說完這句話,燕碧城轉過了身子,卻听見段輕雲說︰「他的手里,好像有東西。」
燕碧城停下,又轉了回來,段輕雲已經走過去,彎下腰。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條淡黃色的帶子,他攤開手掌,兩個人就一起看著。
「看起來像一條穗子,玉墜上的穗子。」燕碧城說。
段輕雲慢慢點了點頭,忽然吸了一口氣,然後平靜下來,只是他的臉,已經漲紅。
燕碧城依然在安靜的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表情。
穗子很陳舊,已經月兌色,也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穗子上結出的花紋卻很雅致,也很特別。
「雖陳舊,卻很精致。」燕碧城忽然說︰「是用心結出來的。」
段輕雲的手忽然輕輕抖動起來,卻握緊,收臂,把穗子揣到了懷里︰「我們快走吧,去楚飛煙那里。」
店小二上樓來,要按照掌櫃的吩咐收拾房間,他還端著一壺熱茶,忽然見到牆壁上有個洞,就像一個人的雕塑或者剪影,他覺得他甚至能看到剪影上的發絲,所以他瞪大了眼楮,非常好奇。
卻依稀覺得一陣風從他的頭上掠了過去,能感受到,卻見不到的風。
接著他的眼楮就瞪得更大,他覺得另外一陣風從他的腳趾直吹上腦門,在一個寒戰中,他驚呼出來。
他看到了尸體。
在他的驚呼里,一錠銀子忽然落在他托著茶壺的盤子里,落得輕飄飄的就像被風吹落的柳絮。
他的驚呼還沒結束,在尾聲里他猛然轉過身子,看到走廊的窗戶也被穿了一個洞,他從洞里看到外面荒涼的雪野,一覽無余,卻根本沒有人跡。
他的第二聲驚呼在第一聲還沒結束的時候立刻連接上來,听起來就像他正在台上唱關公戰秦瓊。
然後他在洪亮的唱腔里發足奔向了台下。
當天下午,他的鄰居看到他帶著全家老小搬了家,听到他在兩眼發直地念叨著︰「我們要去南海瓊州。」
他推著一架兩輪的木架車,車上裝著他的全部家當。他的家人都在嘆著氣。
這段路很遠,他們大概要走一年,希望他們可以一路順風,旅途平安。
鄰居在祝願中也瞪大了眼楮,他沒見過有人忽然決定要從關外搬到海南島。
途經山海關。
這位瞪著眼楮的鄰居叫馬二。
馬二是賣馬的。
他每次只賣兩匹馬。
所以他叫馬二。
能把名字起得這麼貼切的人並不太多。
馬二本來的名字,也的確是馬二。
馬二一大清早就站在集市賣馬,今天天氣寒冷,路有積雪,行人稀少。
集市上的人也很少。馬二嘆了口氣,回身看了看自己的馬。
馬在雪地里不斷地踢踏著腿,它們也很冷。
馬二很舍不得,他很愛他的馬,他的馬也都在看著他,漂亮的大眼楮里流露著濃濃的溫情。
按照馬二自己的幻想,要有一片很大的牧場,一年四季都長滿了女敕女敕,肥厚的青草。
他就在這片巨大的牧場上一個人養他的馬,一匹也不賣掉,也不讓它們作工,每天讓它們自己在草場上玩耍,晚上帶它們回溫暖,干燥,鋪滿了厚厚的靴子草的欄里,備好充足的清水,還有很多飽滿的豆子。
直等有馬老死,就埋到墳墓里,墳墓上和四周也要種上厚厚的青草。
只不過,他還是要在這個寒冷的天氣里,和他的馬一起挨著凍,等著買主。
馬二也向來對買主很挑剔,他不想有人委屈了他的馬。
他要生活,要吃飯。
他是賣馬的,賣自己養大的馬。
每次賣馬,他都會牽去十匹馬,看著其中的兩匹被入關出關的旅人,買走,騎上去。
這種離別,他在10年里,依然沒有習慣。
在10年里,他每次只賣兩匹馬的習慣,也一直沒有改變。
他正嘆著氣,看到兩片雲,疾落了過來,落在後面的兩匹馬上,一聲馬嘶,兩匹馬一起揚腿,一起沖了出去。
雪飛四濺,馬二揚聲說︰「好眼力,好騎術。」
一錠金黃的金子疾飛過來,飛到他面前,忽然疾落下去,象被一只無形的繩索,忽然拉下去。
馬二卻已經沉手,金子被他握在了手里,卻又被他一彈指,疾飛了回去︰「識馬必愛馬,今天奉送。」
金子卻又已經飛了回來,這一次是兩枚。
一陣平淡的語聲響起在他的耳際︰「燕三多謝,我會善待你的馬。」
雪塵滾滾,兩匹馬,已經遠去不見。
在十年里,馬二第一次在看著他的馬被別人騎走的時候,露出了微笑。
「燕三?燕三公子?」他笑著拍了拍自己身邊的那匹馬︰「我們回去,今天不賣了,很長時間都不必賣了,我們回家去。」
他走得很歡快,他的馬也是,他一邊走一邊不斷地左右撫mo著他的每一匹馬的頸項,他的每一匹馬也都不時地把頭挨在他的身上蹭一蹭。
他卻忽然停下,轉回身來,看著燕三遠去的方向,他的馬也都停下來,輕輕踢踏著積雪,發出一聲聲短促的鼻嘶,就象在催促他。
「燕三。」馬二忽然揚聲喊道︰「好小子。」他的眼楮里,已經露出了感動和尊敬,襯著他粗糙的面皮,在寒冷里熱烈著。
「可惜無緣拜識,燕三公子,真是好小子。」他低聲自語,抬手撫mo著他的馬,忽然翻身騎了上去,帶著他的這群馬,在一陣呼嘯聲中,奔騰遠去。
「我想」段輕雲說︰「殺掉冷鋒的,就是雲開。」
燕碧城沉默,並沒有說話。
「他為什麼要殺掉冷鋒,為什麼要迫供?」
燕碧城依然沒有說話。
「我只能想到,是為了楚飛煙。」
「我同意。」燕碧城這一次終于說話。
他們在兩匹馬二鐘愛的馬上並排馳騁著,疾如飛箭,狂風淒厲,撲面不絕。
他們說話的語聲,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平緩自如。
「他為什麼要找楚飛煙?」
「我不知道。」燕碧城說。
「是不是也和童鐵這件事情有關?」
「也許是。」
「冷鋒到底是什麼人?我從來沒听說過這樣一個人。」
「我也沒听說過,不過他的劍法不錯。」
「從燕三公子的嘴里听到一個人的劍法不錯,我覺得有點古怪。」
「我的劍法也不錯。」
「他被楚飛煙雇用,真的只是湊巧嗎?」
「我不知道。」
「現在我們也不知道,楚飛煙的話,是不是都是真的。」
「我們不知道。」
「現在我們不知道應該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
「是。」
段輕雲頓了頓,停了停,想了想,說︰「我們也不知道,雲開究竟隱藏著什麼。」
燕碧城沉默。
「他不簡單的。」段輕雲嘆息著,低聲說︰「你不懷疑他嗎?」
「一直到我找到什麼確實的證據之前,我不會懷疑他。」
「證據也許就會在楚飛煙那里見到。」
燕碧城再沉默。
「冷鋒握著的穗子」段輕雲吸了口氣︰「應該也是雲開的。」
「也許是。」燕碧城看著前方的積雪,沉聲說︰「應該是的。」
段輕雲不再說話,兩個人一起沉默下來。
他們漸漸看到積雪輕薄起來,漸漸消失,漸漸變成了黃色的土路。
「這兩匹馬腳程很好,是兩匹上好的馬。」
「我自小長在關外,對馬熟悉並不奇怪,你卻生在江南,你的眼力,連我也覺得驚奇。」
「其實也不奇怪,碧玉山莊,也有一群馬,我自小就和它們生活在一起。」
「噢,有你鐘愛的嗎?」
「有。」
「這一次你沒帶出來?不舍得?」
「它已經死了,被突襲,刺殺,我沒有保住它。」
段輕雲深深的嘆息,連他的嘆息,也在狂風里飄逸自如,接著他听到燕碧城說︰「它是我的朋友。」
「我也是。」段輕雲說︰「你也是我的朋友。」
「你是,我也是。」
「它也是。」段輕雲看著燕碧城座下的烈馬︰「好馬,好馬也識主人的。」
燕碧城抬手輕輕拍了拍奔馬聳動的背︰「它是我的朋友,希望它這一次不會因我而死。」
「不會,你會帶它回你的家,碧玉山莊。」
燕碧城沉默下來。
他的心里,在現在此刻,在失去了如畫,在帶著他與之共生的仇恨,在同他的一位朋友一起,在奔騰在這烈風荒野上的時候,想起了他的家,碧玉輝煌儼然天成的碧玉山莊。
他的心情,會是怎樣的?
段輕雲並不知道,他緩慢的說︰「你也會和它一起回去,你一定會。」
燕碧城忽然喝斥了一聲︰「哈!」
兩匹奔馬,飛馳遠去,蹄聲如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