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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冰寒的冰

安平客棧。

這四個字,深深的嵌在這塊破舊,泛黃,已經在四周隱裂著的木匾上。

這四個字仿佛是用燒得炙紅的鐵條,在歲月的滄桑里,一筆一劃的燙上去的。

甚至看起來,還在彌漫著焦糊的氣味。

陽光清澈,並且燦爛,炫目。

這塊匾,就在清澈的陽光里荒涼著,分外的荒涼。

清澈的荒涼著。

就像這座城,在皚皚的白雪里,如此的潔淨。

在潔淨中分外的荒涼。

燕碧城,就站在這座荒涼的城里,在這面荒涼的牌匾下,凝視著這四個荒涼的字。

他的目光,也是荒涼的,所有的繁華,都已經落盡的荒涼。

如畫,如畫。

如畫是不是,也曾經在凝視著,這一面荒涼的牌匾,在凝視的時候,正有雪,在不斷的淹沒她的視線?

他的臉在陽光里,在被陽光照耀著。

他的臉,卻是陰暗的,甚至難以辨認。

他已經不需要再握著拳,咽回自己的眼淚。

他已經沒有眼淚還會浮上來。一個沒有了眼淚的人,從此以後,也不再需要握緊自己的拳頭,吞咽自己的淚水。

他仰望著這四個字,他的目光,卻是如此的清澈,在荒涼里清澈。

雪花飄落,一片片,飛舞在空蕩蕩的荒野,飛舞在人的心中。

這四個字,卻已經模糊了。

等一下,等一下會怎麼樣,過了這個清晨,會怎樣,這個上午,今天中午,今天晚上,會怎樣。還有機會,再見到他說話嗎?說他答應過的,那些話嗎?

他還會問嗎?還會問我嗎?

我們,還有機會繼續在一起嗎?

淚水和落雪一起,讓她的視線模糊。

她抬起她碧綠的袖子,在冰冷中擦干了自己的眼楮。

她重新仰望這四個字。

她的視線,很快又在模糊了。

多麼破舊的一塊牌匾,多麼蒼老的四個字。

多麼無奈,卻不肯停的雪,無聲地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頭發上,她仰起的臉上,在她的臉上慢慢匯成一路冰水,慢慢流下來,就像眼淚。

四周的一切,都是冰潔的。

她抬起腳,慢慢走出去,走到門口,慢慢推開了那扇沉重厚實,老舊油膩的門,她推開門,發出一陣輕微的轉動聲,她卻沒有動,站在門口,看著里面,她一邊看著,一邊慢慢收回了她縴秀,美麗卻蒼白的手。

她看到里面一個穿著白衣的人,轉過身看著她,冷風從敞開的門口吹進去,吹在他的臉上,他微微眯起了眼楮,凝視著她,忽然輕輕笑了笑。

她看到他坐在一張空落的桌子前面,他的面前擺著一碗面,兩雙筷子,還有一把扇子,他穿著一套潔白的衣裳,白的就像外面的雪。

他的笑容,很溫和,他的眼神,輕輕眯起來,看著她就像正在看著一位相約而來的朋友。

「客官里面請。」小二走過來,欠著身子恭敬地說︰「快進來暖和暖和,好冷的天氣。」

燕碧城回身攬住了段輕雲厚實的肩背,和他一起向著離櫃台最近的一張桌子走過去。

掌櫃看著他們,輕輕點頭微笑著,在打著招呼。

「先喝杯熱酒,暖一暖身子。」小二把酒放在桌子上︰「菜很快就好。」

燕碧城提起酒壺,為段輕雲倒滿了一杯,又為自己倒滿了一杯,然後舉起來,用雙手握著,放在身前,淡淡的凝視著。

今天不會再有哪個小二走過來偷走他的盒子。

今天的吳勝和呂戰也都已經死掉了,不必再決戰。

今天他也已經沒有盒子,他的盒子已經爆裂,在爆裂的時候,把程雷的胸前炸開了一個寬敞的洞。

他仰頭喝干他的酒,酒氣辛辣,直灌入他的喉頭,有些苦澀。

有點像淚水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的時候,听到段輕雲輕輕嘆了口氣。

「你變了。」段輕雲為他倒滿酒︰「你的溫和沒有了,你的氣勢卻厲了很多,甚至在你喝酒的時候。」

「每個人都會變的。」

段輕雲慢慢點頭,慢慢放下酒壺。

「你變的就像今天的天氣。」

「天氣也會變的。」

「天氣會變的暖和起來,會溫暖,你呢?」

燕碧城重新端起杯子來凝視,很用心的凝視。

酒很清澈,就像他的眸子一樣。

也許他的淚太清澈,所以看不到。

甚至連他自己,也看不到。

「我不知道。」燕碧城仰頭喝下這杯清澈的酒。

還是有點像淚水的味道,也像淚水一樣溫暖。

「我也並不關心。」

段輕雲慢慢吸進一口氣,慢慢喝下了一杯酒。

他知道他關心什麼,只關心什麼。

他也知道他的心,就像天氣一樣寒冷。

明年春天會怎樣?

有關于燕碧城的事情,他就像燕碧城自己一樣。

並不知道。

段輕雲解下背上的刀,連著鞘舞出了一朵花,又輕輕放在桌子上,站起來對著掌櫃抱了抱拳︰「請問老丈。」

掌櫃抬起頭,急忙欠了欠身子︰「客官請說。」

「今日清晨」段輕雲頓了頓,才接著說道︰「是不是有一個女孩子,獨自到店里來?」

「有。」掌櫃溫和的說︰「一大早,天正下雪,就自己來了。」

「我說的是」

「我知道。」掌櫃微笑著︰「一個很美很漂亮的女孩子,我和你說的是同一個人,這麼好看的女孩子,我活到這把年紀也只見到這一次,我不會說錯的。」

段輕雲點了點頭,他知道掌櫃的確沒有說錯。

剛送上菜來正走回廚房的小二,也在路上點了點頭。

「只是,只是這個女孩子,好像哭過的。」掌櫃嘆息著︰「這麼好看的女孩子又這麼傷心,誰見到了,也會不忍心的。」

段輕雲已經低下了頭。

如畫的手,在切著一片又一片粉紅色的魚,就像一只美麗精致的蝴蝶,在歡樂的飛舞。

「她進來以後,是不是和別人交談過?」

「是,一個小伙子,也蠻俊的。」掌櫃指了指︰「就坐在那張桌子上。」

段輕雲轉過頭,那是一張角落里的桌子,離櫃台最遠的一張桌子。

他也立刻就發現,燕碧城早就在看著那張桌子。

甚至在掌櫃指出來之前,他就已經在看著。

桌子上已經空無一物,油膩著,在角落安靜的泛出暗黑色的反光。

「她也沒吃東西。」掌櫃繼續嘆息著︰「可能是我這店里的東西,實在入不了她的口,唉」

「你有沒有听到,他們說過些什麼?」段輕雲探手,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掌櫃面前。

「這不必」掌櫃推辭,卻看到段輕雲微笑著擺了擺手,于是欠了欠身子,把銀子收到櫃台里。

「離得遠,他們說話的聲音也不大,我實在沒有听見什麼。」掌櫃歉意地說︰「只是看神情,女孩子看起來很著急,也傷心,唉好像他們還爭執了幾句。」

「不知道」掌櫃探尋著望著段輕雲,又拱了拱手︰「公子是」

「我們是這位女孩子的朋友。」段輕雲嘆息︰「沒有惡意,掌櫃請放心。」

「哦,好,好。」掌櫃微笑起來︰「走的時候,我看到女孩子很傷心的樣子,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再見」

「那個小伙子,只是自己一個人嗎?」段輕雲打斷了他的話。

「開始只是他一個,和女孩子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回來的時候,帶著另外兩個人一起回來的,歲數大些,一個五短身材,氣勢倒是不凡,一個好像有點駝背。」

段輕雲點了點頭。如今這兩個人,已經沒有了頭,雪藏在野外。

「我倒想起來了。」掌櫃忽然說︰「那個小伙子離開以後,剩下女孩子一個人,我听見她念叨著,三三公子好像是,念叨了兩遍,就流下淚了,唉也不知道,這個三公子是個什麼人,怎麼就這樣傷了她的心,這女孩子,連我這老頭子看見了都覺得心疼,怎麼就遇見什麼事情,要這樣為難自己,一大清早,我」

掌櫃在嘆息著,一邊搖著頭,一邊絮絮地說著,一直沒有停下來。

段輕雲想要說些什麼,立刻說些什麼,立刻打斷老的已經有些嗦的掌櫃的話,他卻想不起來要說些什麼,因為他的心,也已經麻痹了,被一陣忽然翻卷上來的刺痛所麻痹,麻痹到他的大腦和嘴巴都開始笨拙。

他覺得他的眼楮在發熱,他卻不敢回頭去看一看燕碧城是怎樣的神情,他已經開始害怕見到燕碧城的痛苦,隱沒在眼楮里可怖的痛苦,他也已經開始害怕看到燕碧城的氣勢,狂厲的能把人心凍住的氣勢。

在他眼窩周圍的溫熱終于平息之後,他想到了他的下一個問題︰「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對。我還听見那個矮身材的大聲說了一句‘這一次他跑不掉了’。」

「這三個人,這三個男的,住在你的店里嗎?」

「是。」掌櫃隨手拿起了帳簿︰「我這里還有他們的名字,一個是,張三,還一個李四」掌櫃搖了搖頭。

「剩下一個叫王二麻子?」

「是。」掌櫃苦笑了一下,又把帳簿輕輕放了回去。

「他們在這里住了幾天?」段輕雲想了想,又問道。

「6天。」掌櫃說︰「早上離開時就結帳了。」

「這6天里,有沒有人來找過他們?」

「沒有見到。」掌櫃思索著,搖了搖頭︰「只是今早這位女孩子」

段輕雲搖了搖頭,閉上了眼楮。

這位女孩子,美麗精致的如畫,也已經埋藏在了冰河里。

和燕碧城的心一起。

掌櫃沒有再說下去。

「這三個人,他們之間的談話,你有沒有听到什麼?」

「也沒有。」掌櫃嘆了口氣︰「他們出來吃飯的時候很少說話,只是那位年輕的公子,每天都常常出來自己坐在桌子前面,這麼冷的天氣,還要擺著把扇子,要碗面也很少動筷子,酒量倒是好得很,這麼冷的天氣」

「輕雲。」他听到燕碧城在身後低聲喊道。

他轉過身,看見他正對著他微笑著︰「過來一起喝幾杯酒吧。」

他嘆了口氣。

甚至他的微笑,也是冰冷的,就象外面的陽光,冷淡的浮在冰冷的雪上。

「有勞掌櫃。」段輕雲回身抱了抱拳。

「沒有問到什麼。」段輕雲拿起酒杯,窩在掌心里,酒卻已經冷了。

「不奇怪。」燕碧城看著他,輕輕地說︰「不會有什麼的。」

「這個陰謀,這個人,布局的確很精細,幾乎找不到破綻。」段輕雲說︰「你要找他,並不容易。」

「我還是會把他找出來的。」燕碧城輕聲說。

段輕雲看著他的臉。

他的臉曾經那麼明晰和英俊,溫文卻飛揚。

如今他的臉卻像是一直在陰影里,模糊著,雖然看到,卻並不清晰,無法看的清晰。

只是他森寒的氣勢,卻是如此的迫人眉睫。

他就象一塊在陰影里躲避著陽光因此一直存在了一千年的冰。

未曾融化過。

也不象還會融化的樣子。

他輕輕說出了這句話,段輕雲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他說的是真的,他的確會找到的。

找到了之後會怎樣?

他的仇恨終于了結的時候,又會怎樣?

他會融化嗎?

只是他若融化,他是不是會頃刻間就坍塌下來?

冰要活在寒冷里,仇恨,就是他的寒冷。

既然他是冰,又怎麼可以融化?

酒壺已經很快地擺滿了桌子,接著又擺滿了另外一張桌子。

他們都在各自喝著自己的酒,從來都不邀請對方。

他們甚至從來不看著對方,從分別專心喝酒開始。

他們坐在這個破舊,廉價的客棧里,喝著廉價的酒。

每一口都能嗆出眼淚,他們卻喝的就像在喝水。

他們都在凝視著自己的酒,自己為自己倒滿,自己看著,自己喝下去,仰頭喝著的時候,就看著自己的酒壺。

他們的酒量,都很好,或許和雲開一樣好,或者也許更好。

只是每一次,燕碧城喝下一杯,段輕雲就喝下一杯。

他們就像在比賽,比賽誰喝的更快。

比賽誰先醉倒下去。

窗子在黯淡下去,飯廳里依舊只有他們兩個。

看起來這家客棧的生意並不好。

在如此荒涼的一座城里,如此寒冷的一個傍晚,這里的生意,又怎麼會好?

「明天一早,我要啟程,到楚飛煙那里。」

「我也要去關內,明天我和你一起去。」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喝酒。」

「不必謝,和你一起喝酒,我也能多喝幾杯。」

「你為什麼會隨身帶著鍋到處走?」

段輕雲抬起頭,看著燕碧城,燕碧城也正在看著他。

段輕雲的眼中,已經泛起了紅絲,不論他的酒量如何好,他畢竟已經喝了一下午的烈酒。

只是他卻發現,燕碧城的眸子里,卻愈加清澈,仿佛他一直喝下去的都是水,冰潔的水。

每一杯這樣的水,都會讓這塊冰更加晶瑩剔透,更加堅實。

仇恨,原來不僅僅可以讓一個人寒冷,也可以讓一個人清醒,冷酷的清醒。

一直清醒下去。

「現在已經沒有帶了,上一次送給了你們」

兩個人一起仰頭喝了一杯,不再說話。

那個鍋,被燕碧城和楓如畫藏在那條河邊。

「以後,我就不再帶著鍋了。」段輕雲在兩個空酒壺之後,忽然低聲說完了他的話。

「我們要不要帶著這個鍋?」如畫在河水里把鍋洗干淨,站在燕碧城面前,輕輕笑著問,又輕輕咬了咬嘴唇。

「有點麻煩。」

「是有一點。」如畫點了點頭︰「但也許你還會想喝魚湯的。」

「會啊。」燕碧城走近,把鍋從如畫手里拿過來,輕輕放到一塊石頭上︰「以後你有很多機會做給我喝。」

他把她抱在懷里,輕輕親吻著她白皙的耳朵。

如畫輕輕笑起來,仰起頭,看著碧藍的天空︰「呵呵」她的笑聲越來越大,終于推開他︰「好癢啊,你這麼討厭,剛剛吃過魚。」

「嗯。」燕碧城又把她捉進懷里︰「所以現在你的耳朵就和魚一樣好吃。」

如畫急忙跑到河里,拼命洗著自己的耳朵。

燕碧城揚聲大笑起來,抬頭看著天空,好藍好美的天空,如此通透。

如此的開闊。

「到底要不要帶著嘛。」如畫皺著眉問,這一次她還是在他懷里。

他們兩個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實在很難在什麼別的地方,只是她已經用她嬌女敕的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我們把它藏起來好不好?」燕碧城晃著頭說︰「回來的時候,可以用到。」

如畫咬了咬嘴唇,側過頭想了想說︰「好,我去藏,你不準偷看。」

于是她拿起鍋跑出去,跑到遠處,過了一會兒,才回來。

「藏好了嗎?」

「藏好了。」

「會不會有人找到?」

「不會。」

「我會不會找到?」

如畫仰起臉,輕輕笑著,卻不說話。

「我現在去找。」他轉身要去。

「不準。」如畫拉住了他的手臂︰「現在不準去,回來的時候,你才可以去。」

他站住了,看著她笑著,看著她美麗靈幻的眼楮,看著她艷麗精致的面龐,緊緊抱住了她。

這一次她的嘴唇和舌頭也和魚一樣好吃。

「我們就住他們三個人住過的那三間屋子。」燕碧城站起來,慢慢握緊了他的劍,沉重,冰寒的劍。

他也在看著他的劍。

他沒有看著他的劍,他的眼光,沒有落處。

他的眼光,就像劍。

劍出傾城,無人能敵的碧玉劍。

碧綠的劍芒,在他的眼楮上浮動著。

縹緲不去。

「你們兩個人,要住三間」掌櫃疑惑,卻沒有說完,他的話被燕碧城止住了。

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著,握著自己的劍的燕碧城。

掌櫃看不到他的劍。

他什麼都看不到,他只看見一片陰暗,在燕碧城站起來的時候,忽然一切都陰暗起來,就像陽光忽然隱進烏雲的那種陰暗。

他也看不到他的臉。

他的心忽然有被凍住的感受,就像把濕著水的手,握在了一塊冰上。

他甚至流出了冷汗。所以他急忙揮了揮手,小二驚疑不定的走過去,謙恭著說︰「小的帶路,兩位公子,請,請」

段輕雲站起來的時候,又在嘆息著。

他見到他變過,變得如此軟弱,軟弱到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他讓他站了起來,用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辦法。

只是他卻沒有想到,他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他也很清楚,他的樣子,很難再改變了,只能摧毀,卻無法改變。

三間屋子里,兩個人都查看了一番,最後停在了王二麻子曾經住過的房間。

根據小二的隱約回憶,這個王二麻子,大概是歸止。

他們沒有發現任何有意義的東西。

「現在我也不奇怪了。」段輕雲說︰「連他的手下都這麼有條不紊。」

「從常生,到程雷,這個人的確有兩下子。」

段輕雲不由得微笑起來,他看到燕碧城也在對著他微笑,笑著說︰「但不管他有幾下子,我還是要殺了他。」

「雲開」段輕雲緩緩地說︰「你怎麼看?」

燕碧城沉默下來,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他殺了如畫,但他卻救了我的命。」

段輕雲沉默。

「但實際上」燕碧城凝視著段輕雲,一字字地說︰「真正殺了如畫的人,是我自己。」

段輕雲的眼神,劇痛了一次,立刻說道︰「不是你,你不需要這麼去想,沒有人會認為是你。」

「除了我。」燕碧城平緩地說︰「還有這個有兩下子的人。」

段輕雲無話可說,但他卻忽然明白,這個仇恨了結的時候,了結的,是兩個人,兩個誓不能同生的對手。

他們卻可以一起毀滅在這個仇恨終結的時候。

如此,可怕的江湖,歷來如此,依然如此,繼續如此。

「童鐵這兩個字,實在讓人驚奇。」

「剛見到的時候,我也很驚奇。」燕碧城說︰「但無論如何,總會有原因的。」

「我就是猜不到,會是怎樣一個原因。」

「我曾經猜過。」燕碧城的眼楮凍著︰「不必繼續猜太久,我會發現的。」

「楚飛煙你相信她嗎?」

「我也會發現的。」

他就像一支離了弓的勁箭,不能回頭,無可阻擋,一路飛到目標上,在那里碎裂,一同碎裂。

段輕雲的眼楮重新浮起了悲傷,和他看到燕碧城乞求的臉的時候一樣悲傷。

「早點休息吧。」段輕雲站起來,溫和的說︰「你的身體還需要修養,你就睡在這里吧。」

燕碧城點了點頭︰「我的身體沒關系,我已經沒事了,我自己也沒想到會恢復的這麼快。」

密室的事情,燕碧城並沒有對段輕雲講,那間山洞里的不可思議的密室,他覺得只是他和如畫兩個人的秘密。

如今是他自己的秘密。

只是他依然認為還是他的如畫的秘密。

依然是他們兩個人的。

他想起了那間密室,他想起他的身體會如此奇跡般恢復的如此迅速,是因為那間密室里的武功。

不可思議的武功。

段輕雲輕輕走出去,輕輕掩上門︰「我在你隔壁。」

燕碧城躺臥下來。

客棧里很安靜,到處都很安靜。

這是一個荒涼的邊城里的一個破舊的客棧,大概整個客棧里,只有他和段輕雲兩個客人。

他想起了如畫,想起了他曾經答應過的,那句話,他要問的那句話,他要在每個晚上都要問的那句話。

「你願意嫁給我嗎?」

現在沒有人,沒有如畫會回答︰「我願意。」

如畫已經回答過︰「我願意。」

這是他曾經以為自然而然的回答。

如今他不可能再听到。

他曾經以為,只要他問,她就會回答︰「我願意。」

他也已經明白,為什麼,他的如畫會為這句話,如此的哀傷,如此的心痛。

他問︰「你願意嫁給我嗎?」

他听到了窗外淒厲的冷風在旋繞,在哭泣。

于是他的眼楮里也吹起了風,冰寒的風。

他並不悲傷。

因為他知道,他不需要悲傷,他需要的,是決心,殺掉一個人的決心。

這個決心,他已經不必再提醒他自己,因為他的生命,是寄生在這個決心上。

沒有人需要提醒自己在餓的時候去吃飯,渴的時候去喝水。

所以他也不需要提醒自己,他的仇恨。

他的仇恨,甚至已經揮之不去,是他想要忘記,也不可能忘記的。

他也並不想忘記。

所以他和他的仇恨,相處的很好。

仇恨讓他奮發,讓他清醒。

如今讓他安靜,讓他充滿了安靜的耐心。

他同時還知道的是,他不需要等太久。

冷風還在吹著,就和昨夜一樣。

昨夜,這個時候,我們在做著什麼?

他問自己,他猜測,在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正在一起吃著面糊。

然後,如畫說,要洗一個熱水澡。

昨夜的這個時候,如畫開始洗著熱水澡,他一個人在土炕上,睡著了。

現在,他也已經在幾乎和昨夜同樣的時間里,睡著了。

睡得很安靜,沒有做夢。

這甚至是,很舒適的一次睡眠。

早上醒來的時候,段輕雲走了進來︰「我們該出發了。」

他坐起來,點點頭︰「該出發了,你餓嗎?」

「我不餓,你餓嗎?」

「我也不餓。」

「我們走吧。」

「好。」

于是他起身,和段輕雲一起走出去︰「買兩匹馬。」

他沒洗臉,他的臉依然陰暗。

他沒想起來,他需要洗臉。

他現在需要的事情不多,只需要活著。

兩個人走在走廊上,陳舊的木頭地板在發出刺耳的聲音,響起的很有節奏。

段輕雲忽然停下來,于是這個節奏,被打破了。

燕碧城也停了下來,沉默的看到段輕雲皺起了眉︰「我不喜歡這個味道。」

「我沒聞到,我覺得空氣很好。」

「窗戶在漏風,我的鼻子靈一些。」

「什麼味道?」

段輕雲看著身側的木板牆︰「味道從這里出來。」然後又看著他︰「死的味道,尸體的味道。」

燕碧城已經走進了牆里。

門在兩步之後,可是他直接從牆里走了過去,木板牆比較厚實,現在無聲無息的穿了一個洞,人形的洞,甚至連衣袂的剪影,也栩栩如生。

段輕雲也從這個洞里走了進去,他的身材比燕碧城還要矮一點,所以他走的很輕松,只是,他卻在心里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即使是一面鐵壁,燕碧城也會穿過去,只要他想,他可以不必走門。

兩個人站在房間里,段輕雲說︰「根據小二昨天的回憶,這里大概是雲開住過的房間。」

「大概是,尸體在哪里?」

段輕雲指了指︰「衣櫃後面。」

衣櫃已經在一道若有若無的碧芒里,裂成了兩半。

燕碧城仿佛根本沒動過。

段輕雲的眼力,也只看到碧玉劍跳了一下。

如此可怕的武功,如此可怕的人。段輕雲又嘆了一口氣,因為他已經看到,一具尸體,僵硬的倒在地上。

燕碧城沒有動,段輕雲也沒動,兩個人就遠遠的看著。

「咽喉傷,切斷了喉管和動脈。」

「很快,血也流的很少。」

「刀傷。」

「雲開就是用刀的。」

「昨晚我沒聞到,昨晚喝了太多的酒。」

「喝酒畢竟,還是容易誤事。」

「你想是雲開殺的?」

「我想以雲開的精明,不會讓別人把一具尸體放在他自己的房間里。」

「尸體看起來死去的並不久。」

「大概兩天,大概在前天早上。」

「死去之後被藏在了衣櫃後面。」

「死前被問過話。」

「是,手指尖被捏碎了,碎了兩個,看起來,他還挺了一會兒。」

「也許不是,也許只是被求證了一下。」

「有道理。」

「雲開是一個仔細的人。」

「你現在對雲開有了新的看法嗎?」

「我現在對楚飛煙有了新的看法。」

「噢,為什麼?」

「因為我認識這個人。」

「他是誰?」

「他自己說,他叫冷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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