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前,碧玉山莊忽然接到一封匿名書信。信中指稱,風雲幫即將復出,且幕後深有內情。隨著這封匿名信一同送來的,就是前輩剛剛看過的這封短信,短信末尾具名風棄天,便是風雲幫之首。」
「這封短信顯然是風棄天寫給某人的回信。」穆隨風說︰「信中所謂共謀大事,看起來不可輕視。」
「家父的意見」燕碧城說︰「正和前輩一樣,家父認為此事若為真,牽連甚大,不可坐視不理。」
「以短信的字里行間看來,收信人該是中原武林的一位人物,並且此人勢力甚大,只可惜,起首的收信人稱謂已被裁去。」
「匿名信上嚴稱,所述之事,俱為真實,且附上了這封風棄天寫給某人的回信,以為憑據。」
「風棄天這封信,究竟寫給誰人,你們沒有任何線索?」
「沒有。」燕碧城搖了搖頭︰「目前仍無可查索。」
「你父親的意思,先要確證此信是否為風棄天的手筆,是嗎?」
「家父對于前輩的觀字之術,敬佩之極,所以命晚輩前來,請前輩確定。」
穆隨風將書信的第二頁又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才又慢慢地問道︰「這一張,就是風棄天的滅門信?」
燕碧城點了點頭︰「二十年前,風雲幫為惡江湖,事發前必先送上滅門信。這封滅門信,是家父在接到匿名信後命晚輩從江湖中收集到的。」
「你可確保這封滅門信,確是當年風雲幫送上的原件?」
「晚輩可以保證。」燕碧城鄭重地說︰「晚輩已經多方確證過,不敢輕乎。」
穆隨風又問道︰「那封匿名信,從何而來,也沒有頭緒?」
「沒有。」燕碧城說︰「送信的是鄰城的一名乞丐,早上睡醒就見銀子,書信和字條放在他的懷里,字條指明要他把書信送到碧玉山莊,銀子則是酬謝,而且聲明若敢不送,則必死無疑。」
「你也見過那張字條?」
「晚輩見過,晚輩也已經對乞丐的身份作過詳盡查證,無疑。」
「這件事頗為耐人尋味。」穆隨風輕輕搖著頭說︰「難怪你父親要如此慎重以對。」
「接到匿名信之後不數日,風雲幫復出的消息即傳遍了江湖。」燕碧城說︰「所以,至少信中所述風雲幫即將復出的事情,是真的。」
「這也可能意味著信中所述的另有內情,也是真的,是嗎?」
燕碧城慢慢點了點頭。
「而且」穆隨風輕聲嘆了口氣︰「這封短信,同滅門信,確出于同一人之手。」
燕碧城頓了頓,卻沒有什麼表示。這個結論,並不出乎他的意料。
「目前既然你已經確信,你收集的這封滅門信,並無錯失。」穆隨風慢慢地說︰「那麼這封短信,確是出于風棄天之手。」
「家父常言,前輩以字觀人,常能入木三分,神乎其技,晚輩斗膽,對于這張短信,煩請前輩置評。」
穆隨風笑了笑,搖著頭說︰「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常能專心致志,正經事情卻從來不肯用心,若非如此,當年」頓了頓,又正色說︰「方才我已經留意看過。風棄天此人,看筆跡的走向形意,已經盡入魔道,心緒不寧,晦暗偏激,喜怒難定。」
「按照我的看法。」穆隨風深思著︰「此人早年當遭過劫難,致使人性扭曲,怕是這一場早年的劫難,極為深重。」
燕碧城躬身說︰「前輩所言,同江湖傳聞頗為吻合。」
「但這簽名的三個字」穆隨風笑道︰「卻頗有自重之意,想必此人外表冷靜,喜怒雖不定,卻能不形于色。」
「所以風棄天這個人」穆隨風叮嚀︰「表內判若兩人,甚至是,外表溫文有禮,謙虛謹慎,儼然正人君子。」
「晚輩記住了。」燕碧城嘆了口氣︰「這種人,晚輩也曾見過。」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常白,既而又想起了常白的弟弟常生,還有楓如畫在常生劍下的神情,和當時的情景。
這種情景讓他不安,並且厭惡。
只是想到楓如畫,他的人在忽然間卻放松了。
穆隨風看著他,微笑著說︰「外面那個女孩子,你很中意吧。」
燕碧城的神色立刻有點不太自然,卻還是恭敬的說︰「晚輩很中意。」
「你」穆隨風抬起頭看著屋頂,停了停才又溫和的說︰「你父親既把風雲幫的事情交托給你,你凡事該當謹慎,處處以大局為重,兒女之情,待大局已定,方可顧念才好。」
「晚輩記住了。」
「江湖可畏。」穆隨風嘆著氣說︰「風雲幫此事更是凶險,你務必時時小心,保重己身,凡事不可輕信。」
燕碧城躬身正要作謝,卻又听見他說︰「你對送這封匿名信的人,有何看法?」
「此人頗為令人費解。」燕碧城說︰「既指出風雲幫與中原武林人士有所勾結,卻又不說出勾結的究竟是誰。」
「嗯。」穆隨風說︰「甚至連風棄天的這封短信,他也要把開首的稱謂裁掉才交予碧玉山莊。」
「能拿到這封信的人也不會太多。」燕碧城說︰「不論是誰接到風棄天的這封回信,都會小心保管,嚴防外泄,而如今,他竟能把這封信交到碧玉山莊來。」
「是。」穆隨風說︰「不過仿冒筆跡這種伎倆,並不難學。想必此人已經仿冒了另一封假信,放置原處,卻把這封真跡,送走了。」
「即使如此。」燕碧城說︰「他也應該是收信人身邊的一個人,才會有這種機會。」
「你說的是。」穆隨風說︰「想必是如此了。」頓了頓又說︰「該是如此了。」
「但我在想」穆隨風說︰「這件事情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或許送匿名信的,就是風雲幫。」
「家父和晚輩也都曾經顧及到這一點。」燕碧城說︰「但我們卻想不出,風雲幫因何要如此去做。」
「這一點的確難以定論。」穆隨風搖了搖頭說︰「但是,我所能想到的,你們也都已經想到了,如此,我也放心了。」
燕碧城想了想說︰「前輩以為,為什麼這封信,會送到碧玉山莊來?」
穆隨風沉默了很久,才又緩緩說道︰「你父親的機智武功,天下難逢敵手,這個陰謀,牽涉極深,普通人等難以應付,這封匿名信送到你父親手中,也並不奇怪。」
「但這雖然是一個充足的理由,卻未必是真實的理由,你想到這一點也是對的,江湖險惡,人心難測,慎重些總是好的。」穆隨風嘆息︰「有很多事情的結局和真相,往往叫人難以想象,匪夷所思。」
「若論詭詐,人心確是超乎萬物。」說到這里,穆隨風忽然站起身來︰「看來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你若無事,當可下山了。」
燕碧城躬身拜道︰「前輩孤身于此隱居,多有不便,還請前輩保重身體。」
「我會的。」穆隨風微笑著說︰「你去吧,自己多護著自己。」接著又把書信放到盒子里,把盒子遞給燕碧城,看著他慢慢揣到懷里,只慢慢長嘆,卻沒有再說話。
燕碧城再拜,推開門出去了。
穆隨風站在椅子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扉里,眼中卻露出了憂思沉湎的神色。
「沒有經歷過的,你總要去經歷的。」他對著門扉嘆息著說︰「有些事情是無法教會給你的,你也不肯,不能領受,你只能自己去學會,我只希望你在還沒有學會之前,能好好保重你自己。」
「你的個性頭腦,都很像你的父親。我希望你的運氣,也能像你父親那麼好。」
「無論如何,你會走過這一路,學會這一課的。或者傷心,磨難,屈辱,在所難免,只是這些事情你若沒有經歷過,磨礪過,你依然只能是一個孩子,不能長大。」
他自己的語聲輕緩的回蕩在這間簡陋卻堅固的屋子里,如同正在與人傾訴。
或許他自己獨居太久,已經養成了自語的習慣。一個人或許可以禁錮自己,禁錮自己的心意,甚至苦待,折磨自己。又或者是能夠找到什麼辦法去斷絕自己同這個世界的大多數的聯系,只是,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是一個人永遠都沒有辦法逃避,沒有辦法不去面對的。
一個人永遠都無法逃避他自己,他總要時時面對著自己,不論他喜不喜歡,不論他是不是為此感到愉快。
所以就算他可以在這間屋子里獨自度過如此漫長的一段時間,獨自感受著生命的流逝,難止的衰老,他依然還是要同自己說話的。
他依然還是要回憶起他的心事,他的創傷,和他所有一切的喜怒哀樂,他自己無法離開自己,他自己也無法真的改變自己。
究竟是什麼讓他在年輕,聰慧,才華橫溢的時候忽然決定要遠避,獨居,傷心而去?他又經歷過什麼?
只不過在一個人決意要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去隱居的時候,他所要避開的,常常並不是這個世界,他要躲避的其實是他自己。
他永遠都無法躲避的自己。
這是一件令人嘆息無奈的事情,同樣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在燕碧城離開之後,在正午清澈寂寥的陽光透過一個小小的窗戶照射到屋子里的地板上之前,穆隨風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希望我們還可以再見到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