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幫的進攻,終于開始了。」孫平慢慢坐到位子上,輕嘆著說。
衣澗扉端起了粥碗,又輕輕放下︰「風雲幫的進攻,還沒有開始。」
孫平剛剛端起來的碗,也輕輕放了下去︰「莊主的意思」
「這不是他們的進攻。」衣澗扉又端起碗來︰「只是他們的序幕,是逡巡,狼群發起撕咬之前的逡巡,致命之前的序幕。」
孫平頓了頓,慢慢點了點頭,嘆息中拿起碗來,卻听見衣澗扉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
孫平停住,卻看見衣澗扉對他笑了笑又喝了一口粥,慢慢嚼著咽了下去,才又說道︰「吃飯的時候,不要嘆氣,要有一個好心情才對。」
孫平也笑了起來,喝了一大口粥,點了點頭︰「好粥。」
「方才他們進來的人,身後都連著一根鐵索。」韋帆守喝了口粥,笑著說︰「澗扉好眼力。」
「漆黑中根本分辨不出來。」衣澗扉放下粥笑著說︰「我只是一開始就覺得他們的身形進退有點奇怪,天亮起來,也就看到了。」
「風雲十四騎。」孫平說︰「每個人身後都有一條索,進來八個,外面只有六個,我有點不明白,他們要如何操縱。」
「其實外面只有一個就夠了。」衣澗扉說︰「風棄天。」
「20年前」韋帆守沉思著說。
「20年前風老大還不會這一手。」衣澗扉說︰「不過這一次,他已經使得不錯了,連刀勢功力都可以順著連索遞過來。」
「這一手不錯。」昌易如說︰「真的不錯。」
「我也有點佩服他能想出這一手。」衣澗扉喝著粥︰「我也有點懷疑他以前是耍流星錘賣藝的。」
四個人一起微笑,昌易如夾起一顆鹽漬芹菜,清脆的嚼著︰「你也不錯,風十四在我手里,我就不會讓他走。」
衣澗扉也夾起一顆芹菜清脆的嚼著,笑了笑卻沒說話。
「但我還是佩服你。」昌易如喝了口粥︰「你很好。」
「其實我們四個人看著他出去都沒有出手。」衣澗扉慢慢咽下了那顆嚼碎的芹菜︰「不錯的,又何止是我一個人。」
「當浮一大白。」韋帆守舉起碗︰「風老大的繩子固然玩的不錯,我們更好。」
「簡直好極了。」衣澗扉舉碗和他踫了一下︰「粥逢知己,千杯亦少。」
四個人一起仰頭,呼嚕聲中把粥喝光了。
「浮了一大白我就有點困倦,不勝粥意。」昌易如放下筷子伸了個懶腰︰「所以我要小睡片刻。」
衣澗扉和韋帆守一起看著他笑了笑,孫平卻已經欠身抱拳,無聲走了出去。
「他也不錯。」昌易如閉著眼楮,哼著氣說︰「人不錯,刀也不錯。」
衣澗扉和韋帆守又再一起微笑著看了看他,依然沒有說什麼。
四周靜默下來,很安詳的氣氛,衣澗扉那一套高山仰止的桌椅,還是一直立在那里,突兀著。
風雲十四騎,也依然還是圍在外面,嗜著血,飛澗山莊里所有人的血。
旭日盡出。
風十四的手里,正握著他自己的手,他用右手握著他的左手,以及左手腕的一部分,握的很緊。
骨碎聲連綿暴起。
他失去了一只手,他身體的平衡,也已經被打破,並且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習慣,調整。
失血也已經使他虛弱。
他卻很清楚,攻擊,是不會因為他受了傷就停下來的,奔跑的狼群,從來也不會為著一個行動不便的拖累停下來。
所以他不能成為這個拖累,這里,沒有人能夠成為拖累。
這里向來沒有拖累。
只是,他還可以奔跑多久?
他眼中的顏色,已經幾乎和旭日一樣,也和他斷腕上纏繞的繃帶一樣。
繃帶已經濕透了。
燕碧城和楓如畫的全身,也很濕。
關外,嚴冬。
這里卻在落著雨,細雨。
在嚴冬的清晨里,落著細雨。
細雨里的遠山,卻在起著霧。
一位樵夫正從不遠的山路上慢慢走下來。
「請問老丈。」燕碧城抱拳說︰「前面那座山峰,可是神龍峰?」
樵夫已經蒼老,身體卻仍壯碩,凝視著燕碧城,頓了頓才說︰「正是。」
「多謝。」燕碧城轉身欲走,卻听見樵夫說︰「你們兩個,要上神龍峰?」
燕碧城立刻轉回身來,笑了笑說︰「是,多謝老丈指點。」轉身又要走,卻又听見樵夫說︰「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是干什麼的?」
燕碧城有點困惑,看著他身後背著的一大捆樹枝,只搖頭,沒有說話。
楓如畫卻說︰「難道老伯您以前是種樹的?」
樵夫笑了起來,看著楓如畫的眼神也仿佛年輕了許多︰「我以前是采藥的。」
燕碧城這一次沒有轉身要走,他知道樵夫還有話要說。
「十幾年前,我就改行作了樵夫。」樵夫果然接著說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改了行?」說完嘆了口氣︰「那時候我還很年輕。」
楓如畫卻笑了起來,即使是二十幾年前,這位樵夫老伯也絕對不能說是年輕。
「那時候我簡直就是個孩子。」樵夫又說。
這一次燕碧城也笑了起來。
「那天早上,大概就是這個時候,我起身上了神龍峰,四天以後,才下來。」
「是不是藥草很多,老伯您留連忘返?」楓如畫問。
「是很多,我也的確采的很盡興,不過還沒盡興到四天不回家,我也沒帶食糧。」
「哦?」
「關外氣候,極冷極熱,只是這一片地方,因為神龍峰上多有常年不斷的地熱火泉,水汽蒸騰,溫暖潮濕。」
「所以才會有冬日里的連綿細雨?」
「對,神龍峰上,也常年雲霧不散。」
「因此也就會有它處難尋的奇珍藥草,是嗎?」
「是,所以我就想登峰采藥。」樵夫嘆著氣說︰「我也想了很久,一直不敢去,那天早上,我忽然下定了決心。」
「您不敢去?又是為了什麼?」楓如畫笑著問。
「村里人都說,那座山峰絕不能去,上面住著鬼怪,迷惑人的,去了,就下不來了。」
「您當然不信了。」
「所以我就去了。」
「那麼您見到鬼怪了?」
「沒有。」樵夫慢慢搖了搖頭,神色已經驚懼︰「我只是一次又一次走著同一段下峰的路,不眠不休,走了四天。」
楓如畫的臉有點失色,卻還是說道︰「您還是走下來了。」
「我在峰路上餓昏了,醒了之後發現自己在峰下,才能回家。」
「老伯也不知道是如何到了峰下?」
「我不知道。」樵夫說︰「不過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那座山峰,的確是不能去的。」
「之後您就改行作樵夫?」
樵夫點了點頭,嘆息著說︰「改了行心也安了。」
「所以神龍峰」樵夫說︰「你們也不能去。」
「多謝老伯。」燕碧城誠懇地說︰「我們會小心的。」
樵夫卻嘆了口氣︰「如果你們實在要去,現在就該走了。」忽然又問道︰「你們可知道為什麼此峰名為神龍?」
燕碧城搖了搖頭,又抱了抱拳。
「神龍見首,不見尾。」樵夫的眼神也難見頭尾︰「神龍峰這個名字,正是取其難測之意,村民流傳,若要登峰便要在此刻,不然連路都找不到,峰上處處危機,地勢險到極點。」
「你們執意要去,唉」樵夫苦嘆。
楓如畫看了看燕碧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你們好自為之吧。」樵夫嘆息著走遠了。
「你覺得如何?」楓如畫看著樵夫的背影已經被濃霧吞噬,隱沒,濕發貼到了她飽滿圓潤的前額上。
只是她的眼楮,卻靈幻的如同這一片飄渺的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