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澗扉的劍勢已經散落,劍意卻未散,漫天飛雪中,已經亂射到後面四個人的眼前,滿空劍影,亂人魂魄。
每一道劍影卻在依稀閃動著滴水的光亮。
好美的劍影。
美在頃刻間致命。
後面的四把刀同時卷入到這片滴水中,滴水卻已在瞬息間蒸發,砰的一響,一個人的身後忽然爆出了火花。
韋帆守的手,也已經伸了進來,一進來手影就已經迷亂,亂如飛雲,飛雲向著飛散的刀芒席卷而去,前面的四把刀剛剛凝聚而出的刀勢,立刻又緩了緩,孫平的刀和昌易如的槍,卻在他們的遲緩中,疾沖了進去。四把刀的刀身忽然輝亮,緩滯之勢立破,尖嘯中忽然加速,疾劈上來。
孫平刀退,上身後傾,腳卻未動,他的人看起來就如同狂風中的一棵白楊,他敦實的身型,也已經變得柔若青草。
昌易如的槍影也已經震退,他的身形後射,卻在飛空中旋身,呼嘯中力落在他始終站定的那一點上。
韋帆守卻仿佛沒有動過,他的身影忽然虛幻,卻又忽然凝聚,掌影卻已經消退了。
家丁們在這個時刻已經圍攻了上來。
「退。」一人暴喝,刀聲激嘯中,身形忽然爆射回去,就象他的身後牽著一根彈簧。
七個人在頃刻間疾退。
這一次他們依然還是沒有機會落在地上。
這一次他們進來的,卻是八個人。
八個人都在退,只一個卻退的慢,瞬間之前在衣澗扉的劍芒中,在身後爆射出火花的那一個。
他的身後,卻忽然蕩出一條繩索,凌空繞出了兩個圈子,繩索的前端就在這兩個圈子中轉圜著擊向衣澗扉的面門。
衣澗扉的腳頓在方磚上,身體卻後傾盡乎貼到地上,繩索掠過他的身前,向後直穿過去,他的身體忽然向左側彈起,彈起並激射,他的劍也同他一起激射出去,迅急如電,卻沒有聲息。
孫平看著這一道繩索如游龍般靈卷而來,飛身飄起,一刀揮下。
昌易如卻沒有動,只抬槍,槍起如風,一聲悶響中繩端擦著他的肩上頸下穿了過去。
韋帆守翻手,一手握住了繩子,全身力震,腳下方磚已碎,繩索在他的掌中直穿了一丈。
孫平的刀已經落下。
刀落繩斷,繩索飛退,如同一條飛蛇,轉繞著隱沒在牆外。
韋帆守放手,斷下的那一段繩索卻很慢,很慢的落了下去,因為這一段繩索,已經穿入了三名家兵的身體。
這段繩索就同這三名家兵的生命,一起慢慢沉落下去。
一切再次安靜下來,沒有人在動,一群人再一次定止了。
他們的眼楮,卻盯在一個地方,同一個地方。
一個人,已經被衣澗扉釘在了牆上。
第八個人。
他飛退,卻不能退的比衣澗扉的劍更快。
一劍電射,已經穿透了他的左腕,將他的左臂釘在牆上,他的人,也只好釘在那里。
他的眼楮也已經定住,定在衣澗扉的眼楮上,他看著衣澗扉的眼神,仍然如同一只狼在看著自己的獵物。
衣澗扉的目光中,卻仿佛泛出了一絲或憐憫,或無奈的神色。
就象一個獵人,在看著一只中了夾子,走投無路,卻依然倔強的狼。
「你是誰。」衣澗扉握著自己的劍看著他,又看著他垂落的厚背砍刀。
他握著自己的刀,依然握的很緊,但是他的任何攻擊,都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意義。
「我是風十四。」他的神情和聲音,帶著驕傲。
狼的驕傲。
「你給我一個理由。」衣澗扉看著他的眼楮︰「讓我可以不殺你。」
他的手臂卡在牆上,上面穿著雪亮的劍,鮮血卻依然還沒有涌現,看起來就象一節樹干。
他轉目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他的眼神,也象在看著一節樹干。
「好。」他看著衣澗扉的眼楮說︰「我殺了你。」
他出刀,一刀橫劈過來。
這一刀很厲,厲卻不意。沒有人能在一只手臂被釘在牆上的時候,還能劈出形意突絕的一刀。
衣澗扉沒有動,孫平的刀卻已經揮出,出的很隨意,大概沒有人還會對一頭中了夾子的狼認真。
衣澗扉的眼光卻忽然閃了閃,閃動中看著厚背刀忽然回卷,直剁在風十四自己的手臂上,手臂立斷,鮮血近乎同時從斷口和劍穿的創口流出來,他的人,卻已經自由,飛掠而出,帶起紛揚的血滴。
他的動作已慢,衣澗扉並沒有動,他只看著他的劍,忽然拔劍,斷臂已經被他彈飛出去。
「帶走你的手。」他說,說完出劍,幾名家丁的身形,已經被他阻住。
風十四身影未停,反手中已經將斷手串在了他的刀上,隱沒在牆後︰「等我殺你。」
孫平慢慢將刀收進了刀鞘,眼神卻在復雜中難明著。
難明中看著衣澗扉雪白飛揚的背影,耳中卻听見他的語聲︰「他既能斷臂,我就讓他求生。」
一輪旭日,終于在一片突出的光明中露出了前沿。衣澗扉看著這一線火紅的前沿,眼中卻仿佛映出了絲絲水汽。
他所看到的,是不是和他在夕陽里看到的不同,這一次他看見的,是不是又是那一道激射如雪的飛澗?
如同他在夜深的燭火中曾經看到過的一樣?
「該吃早飯了。」衣澗扉轉身慢慢走了回去,拍了拍昌易如和韋帆守的肩,卻並沒有看孫平一眼。
他繼續向前走著,每一位在庭院里無聲挺立的守衛,他都拍了拍肩膀,直到走過了這一片人的樹叢,才又緩緩的說︰「好漢子。」
一直走到門口,拉開門,他才停住,低聲說︰「他們暫時不會進來,院子里你命人清理一下。」
孫平點了點頭,並沒有回身,他也知道衣澗扉也正背對著他,但是他依然點了點頭。
衣澗扉舉步走進了屋子︰「我們等你吃早飯。」
孫平又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動,他的目光,凝注在衣澗扉剛剛站立的那一塊青石方磚上。
方磚光潔,卻正印著一雙深刻的足印。
昌易如和韋帆守隨著衣澗扉進了屋子,卻沒有關上門。
孫平慢慢呼出一口氣。隨著旭日,絲絲微風已經開始吹拂,他在微風中轉過了身子。
轉過的一瞬,他卻看到那雙刻在青石上的鞋印,已經隨著微風飛散了。
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輕的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