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很憂郁,桌子上橫著份請柬,他背著手在地下踱步,時不時回頭看看桌子,又扭過頭來。恭王爺的請柬在年前就送了來,日子還與往年一樣。這也就罷了,這位同學居然把請客的名單也告訴了賈寶玉。
心里有些焦躁不安,干脆踱到里間去,又聞到菠蘿的果香味兒,賈寶玉狠狠搓了把臉——這東西也是十六爺送的。不知道徒忻到底是怎麼想的,南方貢上的鮮果,統共這麼些兒,不知道徒忻能分到多少,就這麼大方地一次送了倆過來。要說這年頭的東西純天然無污染,味道就是好,賈寶玉把倆都切了勻人,王夫人問明白了他自己沒留,又叫繡鳳拿了兩塊兒回來,這味道隔了一天似乎還能聞得到,弄得人心煩意亂。徒忻要是給貴重的東西如金銀珠寶一類,賈寶玉還能推辭,這種小東西,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可是這也太……親膩了,只有關系好到一定程度了,才會拿這些零碎的又少見的東西相贈的,至于時不時的互贈吃食,在這個階層的人這里,就是絕對親近的表現了。比如賈寶玉會拿零食送姐妹們。
徒忻一手讓賈寶玉真的有點不好應對了,只能先接了好意,又寫了回帖應了這場酒。
賈寶玉在犯愁,徒忻卻是過得舒服,拿到了收據,十六爺心情大好。十二月二十日封了印,他就徹底閑了下來,他沒成家,往各處親戚送的禮略有不足也沒人說,何況能讓他送禮的人十個指頭數得過來,他還有內外兩個管事的、王府還有一套班子,禮數上頭也缺不了。如何與屬下們周旋他也想好了,本府屬員要收攏,隨行之儀仗里的周靖是個有本事心地也尚可的,來年可保舉出去做官,趙長史之佷現在攻書,亦可發話令照顧一二……至于部中諸人,尚書等同衙為官已是一份交情了,底下能辦事的主事亦可循例為其進言……在門人的選擇上徒忻心里有數,寧缺毋濫,有幾個隨時能用得上的人比胡亂收些只會奉承的要強。
想好了這些,徒忻心里一陣松快,躺到搖椅上合眼假寐。總管太監拿著回帖進來,見他這樣,又悄悄地要退出去,不意徒忻已經听到腳步聲︰「什麼事?」知道要請的人必會到了,徒忻道︰「年下這些油膩的東西怕都吃得煩了,到時候上些清淡素菜為好。」總管心說,這時候菜比肉還貴吶!又請示︰「大過年的請人吃酒,太寡素了也不好,老奴看還是……」徒忻道︰「又不是叫你弄齋菜。」總管听了這話,放下心來,大不了貴客那幾席額外加菜就是了,這倒省錢省事兒。又憶想一事︰「老太妃薨未經年的,年酒好擺,這戲——」徒忻道︰「這個省了罷,立幾個鵠子習射罷。」總監抽抽嘴角︰「殿下,年下不好動刀兵,勉強投壺也就罷了,這彎弓搭箭的,不好。」徒忻的主意一連被駁了兩三回,以下有些不耐煩︰「就這樣罷。榮府上的年禮送來了?取單子來我看。」
單子上的東西都是官方配置,尺頭、古玩珍寶一類而已,翻了一回,見並沒有什麼新奇的,徒忻心里有些不自在。因他心里對賈寶玉親近,也與賈寶玉互贈過幾回小禮物,心生親膩之感,便覺榮國府的東西應該與官樣文章略有不同才對,如今卻依然不溫不火,與其他人家送來的東西沒有本質區別,徒忻頗有一點‘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感覺。他壓根還沒發現,都是他先送人家東西,人家後來才回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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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年還是要過的,過年的程序與往年也沒什麼大不同,仍舊是吃請請吃收禮送禮,只是交往的圈子與往年越發不同了。榮國府的社交圈子還是老樣子多是些世交勛貴,只是如今賈珠與賈寶玉各處有了自己的圈子,除了與榮國府重疊的部分外,尚有自己同年、座師、同僚等要應酬。王夫人見兒子有出息,自己臉上也光鮮,與賈政商議,叫單空出兩日來在府中擺酒,一日是賈珠請客、一日是賈寶玉請客,賈政想如今還沒分家也答應了。一同去回賈母,賈母自是需要好消息來沖淡一下的,把賈珠與賈寶玉叫到跟前來,令二人擬了單子,定下日子好備戲酒。兩人正愁如何回請諸同僚人等呢,一齊應了。賈母道︰「你們謝過鳳丫頭罷,我只是說句話,她倒要跑斷腿兒。」兩人笑道︰「這是應當的。」
今年賈寶玉要走禮的東西卻是王夫人叫來探春一道商議的,探春賈敏、王夫人好歹經的見的多,倒也把諸色禮物備得齊整。賈寶玉粗粗看了一眼單子,見除了進上的東西外,往徒忻那里送的是最好的,因笑道︰「這份禮拿我的帖子去送,顯重了。」王夫人道︰「家里旁人又與王爺不相熟,拿老爺的帖子去反是不妥,難不成王爺不知道你是咱們家的不成?」賈寶玉只得作罷。又見探春對他使眼色,賈寶玉知她有話要說,兩人辭出來的時候便邀她一道。探春道︰「二哥哥,過了這幾日說與老太太,把雲兒接了來罷。」
賈寶玉道︰「她快出門子了,這算是在史家的最後一個年,保齡侯也是她叔叔,這當口要怎麼接?怎麼著她總要在史家過了年才好來咱們這里再住下,史家也是要臉面的,這個年不過十五怕不會放她來的。」探春嘆道︰「她不來,彼此都冷清些,她是個愛玩鬧的,在叔叔家也過不舒坦,我們這里少了她也空落落的。」賈寶玉道︰「我盡力與老太太說說罷,一過十五就接了她來,她在那里也少受些累。」一面回去,又打點送湘雲的各色小玩藝兒。
有事忙的時候時間過得就快,不用上班的日子,也忙得不行。給家中諸姐妹的年禮,如今手上有錢了,便給園中姐妹同一式樣批發了一人一對金鐲子,給嫂子送鍛子,佷子佷女是金銀錁子。外頭的禮有王夫人操持,給家人的東西卻要自己動手的。
這樣忙著,轉眼到了新年,進宮領宴這等事還是要去的,依舊是吃了胃不好受的宮宴,回來賈寶玉又叫廚房煮了碗面對付肚子。可憐賈母等還要賀元春千秋,她們回來的時候精神卻好得不行——王夫人笑得眼楮眯成了一道縫兒︰「小千歲生得貴氣十足。」唔,看到外孫了,當然高興。一道入宮的邢夫人就沒這樣的興致,只在一旁當布景板。
因年前探春說起湘雲,賈寶玉吃年酒的時候就留心尋衛若蘭說話去,不意卻沒見著人。馮紫英道︰「你是沒看著,他那日吃了酒,輕狂得跟什麼似的,趁著酒興還與人練摔跤,熱身子出了汗還不穿大衣裳,受了風寒如今正在家里歪著呢。等他好了,咱們一道取笑他去。」賈寶玉又問是什麼時候的事、如今病況如何、請了哪個大夫一類,陳也俊從旁道︰「他一向健壯,不幾日就好了,你也不必這樣擔心他。」
賈寶玉心里犯了嘀咕,湘雲的官配似乎不長命,最後不得好,如果是這樣,他倒寧願兩人沒配成對兒。然而湘雲不是自家姐妹,他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又史家對湘雲算不得好,能跳出來也是好的。可恨紅樓夢永久地坑了,這些事弄不清楚,竟不能劇情早知道來預防!
賈寶玉被現實提了一個醒︰就算是提前知道了一些事情,還是不可能讓所有自己關心的人都一帆風順的,比如湘雲。賈寶玉知道她的婚姻算是不錯的了,就算有能力也不敢壞了這段姻緣,萬一換個主兒兩個人再過不到一塊兒呢?到時候八竿子遠的親戚賈家再為湘雲出頭合離?這事不比迎春那個死局,再壞也不至于壞到哪里去,因而可以放手去做、去賭一把。黛玉同此理。但是湘雲……賈寶玉的年酒吃得不痛快了,這一份不痛快在準二姐夫到訪的時候才有了些紓解,至少這位二姐夫還算厚道,就算不厚道了,咱也拿捏得住!
新年時有種種忌諱又有種種要求,最普通的就是要高興不能擺臉子,不然一年都不痛快。賈寶玉只好掛上標準的笑容四下周旋,累得不輕。初五日,自己又在榮府內擺酒請客。同年們來了,先拜老太太,喜得賈母合不攏嘴,自丈夫去世之後,已難得有這樣的場面了。往年雖有後輩等拜年,多是世交晚輩,似如今這樣幾乎人人身有實職的時候卻是沒有的,便是丈夫在世時,來拜年的人里科舉晉身的也是鳳毛麒角。一連兩日,賈珠與賈寶玉都在家中擺酒,因老太妃薨逝,凡有爵之家一年之內不得筵宴音樂,過年無法不宴請,但是戲就只好免了,連唱曲的都沒叫。好在大家聚會只是為了交流一下感情、交換一下消息,同時表示自己還沒在社交圈里消失。
賈寶玉一面與大家寒暄串場,一面拿眼楮把這些打量了又打量,然後嘆息地發現——沒人適合雲妹妹也沒人適合林妹妹。要說適合探春的人,大概還要等下一期公務員考試了,勛貴家的孩子,實在讓人不放心把家里閨女交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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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郁悶的心情,初七這一天,賈寶玉還是得準時往徒忻家去。這回請的卻不是去年那些人了,賈寶玉一看,如孟固等都是因為與徒忻相識才認識的人,還有一些是不太熟,但是听過的,應該算是與徒忻關系算不錯的人,勛貴子弟也有幾個,更多的人顯然是被徒忻給淘汰了。
賈寶玉的席位卻被安排在了徒忻這一桌,桌上的主客應該是那位老師唐佑,賈寶玉等幾個‘弟子’陪著。唐老師問各人的學習生活情況,諸人最近都做什麼啦,有什麼要幫助的啦,大家回答著,互相致意。齊皓的佷子開蒙,要求賈寶玉同學把當年編的‘對韻’親自手抄一份來,借著酒勾著賈寶玉的脖子︰「我是放賴也要拿到的。」唐佑笑著說情︰「既這麼著叫他放回賴,介石再寫了送他。」引得眾人一樂。
唐佑又問賈寶玉︰「你姐姐的婚期可定了?我可要討媒人錢。」賈寶玉道︰「少不了您的謝媒酒呢,只怕老師到時候又不得閑。」唐佑戲道︰「我若不得閑去,你須得把酒送到我家里來。」賈寶玉笑應了。桌上眾人又一番八卦,當著人家兄弟的面不好問候他家妹子,心里對賈府的姑娘也有了一個評估。唐佑不是沒譜的人,既然肯從中做媒,他對賈府姑娘的評價應該是不壞的,賈府的姑娘或許是良配呢。這便又說起婚姻等事來,宋明德的父親明年要回京,許要給他定親,宋明德沒撈到參加今天的酒宴,但因是賈寶玉的親戚,也被順勢八卦了一回。
齊皓又笑指孟固︰「裝得跟沒事人似的,令尊難道沒有給你定親?」眾人又問孟固,原來定的是大理寺卿的女兒,放定的日子在年後二月,下半年完婚。這是個喜事兒,又是一番扯著灌酒。
這一年里年外的,沒了唱戲唱曲,只好八卦一下,八卦完了,酒宴也結束得早。眼見眾人酒都差不多了,再喝就要出丑,知機的人看看時辰便陸續告辭。唐佑是走得比較早的,他上了年紀,酒場又多,徒忻親自送到正殿之外,趙長史與總管太監一左一右送出了門去。余下的人看看情況,也漸漸散了。
賈寶玉見狀也打算告辭,不料徒忻直接說︰「寶玉何必急著回去?早先你送的梅花開了,不如與我去看一看。」賈寶玉心說,我知道它開了,還開得挺好看,如今還有一枝子□□桌子上呢,給不知道它開了麼?只听徒忻續道︰「我總覺得不如才挪過來的時候開得好,難不成是有什麼侍弄不對的對方兒?今兒巧了,擇日不如撞日罷。」
孟固等走在後面的人听了,心說,這絕對是借口!看花啥時不能看啊?都春節了才想起來開得不好要侍弄?這是十六爺畫圈兒了,擺明了說——爺就是跟他好,你們能怎麼著呢?
大家能怎麼著呢?老實回家別礙事唄。于是,賈寶玉孤零零地留在了恭王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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