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捧著一匣銀子回到屋里,點一點,也有一、二百兩了,麝月訝道︰「二爺哪里弄的這些個?」賈寶玉把食指往唇上一放︰「給我尋幾個荷包來。」麝月默默取了幾個荷包來,有繡工好的、有繡得簡單的,幫著賈寶玉往里頭裝錢,也有裝金錁子的也有裝銀錁子的,又取了幾串錢來,拆散了裝到一個略大些的荷包里︰「二爺又要去廟會上?」賈寶玉近來也少往廟會去了,被她一說,又勾起興致來了,琢磨著得閑去看看,一面把沒裝完的金銀又鎖好。復對麝月道︰「這幾日你們可有旁的差使沒有?」麝月道︰「我們都是這屋里的,便听二爺吩咐罷。」賈寶玉道︰「得閑了,胡亂縫幾個荷包,或要賞人用,不必太好。只是給蘭兒幾個的,你們上些心,要精致些。」麝月一一記下了,又笑說︰「若論針線,還是晴雯的好,告訴二爺一聲兒,晴雯也好了,明兒就能回呢,還有襲人,也要回了。」
果然襲、晴兩人不日便回來了,晴雯先到,賈寶玉看晴雯瘦了些,越發出挑得精神了,原本還道她受了委屈,不料依舊神采飛揚。他是不知道,晴雯挪到了外面除了開頭幾天以外並沒有吃半點兒虧。且不說李紈不願做惡人,便是園中探春、黛玉等看寶玉的面子也有叫丫頭去看她的,更有園子里管廚房的柳家,極會觀察觀色又有事相求,把她奉承得比在府中過得還舒服。賈寶玉還叫晚間院子里給她辦酒菜接風,晴雯道︰「先時還立逼著叫走呢。我這不又回來了?哪里就是瘟了癆了呢。」賈寶玉笑笑不說話。麝月道︰「萬事都壞在你這張嘴上了,俗話說,蚊蟲遭扇打,只因嘴傷人。你倒說說病了有不挪出去的麼?大爺、大女乃女乃按規矩辦倒惹了你?二爺還為你求情的呢。」說著要擰她的嘴。晴雯也真就是過過嘴癮說完也就丟開了,討饒道︰「好姐姐饒了我罷。」一旁碧痕道︰「還鬧呢,廚房里送飯菜來了。」綺霰等都上來幫忙,又取了大梨花圓炕桌來安放好,一桌坐了。賈寶玉道︰「病剛好了,也別喝酒了。」
眾人又說及晴雯如何養病等語,晴雯道︰「園子里的姑娘們也有打發去看我的,她們在園子里,自有廚房,倒比外頭便宜些,也常看顧些兒,這才沒餓死呢。」賈寶玉道︰「既這麼著,明兒要是天好了,你穿得暖和些,進去給她們道聲謝罷。」又說起襲人也快回來了,麝月道︰「咱們花大女乃女乃回來了,我們只管把鑰匙一交,仍舊不操閑心也就得了。」說得秋紋、碧痕都吃吃地笑。賈寶玉道︰「幸而人都還齊全,我只說一句,都記住了,已交臘月了,各人行事萬萬小心。家中事忙,管家的個個著急上火的,設若不小心撞上了,又是麻煩。」晴雯道︰「這還用說?」賈寶玉道︰「說的就是你。前些日子你正在病中,不好說你,如今好了,便是麝月方才說的,你這張嘴也太過了,什麼事都還沒做,幾句話就能平白得罪了人。卻不是給自己惹禍?何苦來?」晴雯猶自氣鼓鼓的,卻沒有回嘴,賈寶玉道︰「罷了罷了,往後可小心著點兒,事不可做絕,話也別說絕才是。麝月、秋紋你們也是一樣。」眾人應了,暗地吐舌。麝月道︰「往常也不怎麼見二爺叫我們一道坐下喝酒,果然今天一反常就有事兒,湯都快涼了,吃了涼東西怕要肚子疼了。」又推晴雯,晴雯道︰「我先前也只是在這院子里多幾句嘴罷了,出了這院子,我又哪里惹過人了?二爺放心罷。」秋紋也說︰「她才機靈呢。」〔1〕這才重整杯盤,賈寶玉又問晴雯病中諸事,眾人間又說晴雯出去其間的新聞給她听,漸漸緩過氣氛來。
次日襲人也回來了,放下包袱,麝月自晴雯病後就接了鑰匙,如今也一並交與襲人。襲人因不見了晴雯,又問一回晴雯,麝月說︰「她先頭病時受姑娘們照看,今兒進園子磕頭去了。」到晴雯回來,襲人道︰「瘦了。」眾女坐在一處做針線,不免又說一回襲人之母後事如何等。不防王夫人屋里的金釧走過來,給賈寶玉送東西︰「姨太太打發人來送給太太的,太太叫把這些給二爺。」襲人忙丟下手中活計接了,見是些綢緞等,又去歸置放好。秋紋拉金釧坐下,金釧笑道︰「好賢惠的娘子,放出去嫁了,也必是當得家的。」說得眾人不好意思直上來要擰嘴,金釧兒道︰「我可不是混說,寶二爺還與太太說,等閑了,叫你們都發回家去自行聘嫁,並不叫配小廝呢。」說得眾人心頭一驚,也有喜的也有愁的,金釧兒一抿嘴︰「你們且忙,我還給太太回話去呢。」
賈寶玉不知道此節,他正在與賈珠說賈雨村如此這般。賈珠因在都察院,關于賈雨村的事倒是風聞了一些,近來越發不喜賈雨村,只因御史也有潛規則在,賈雨村又沾了個賈字又討好著幾家豪門,竟沒有御史參他,賈珠自己也不好出頭。氣著說︰「薛家表弟的事,承他的情也還罷了,是薛蟠不爭氣。然而大老爺的事,這豈不是給大老爺添孽業麼?」賈寶玉道︰「就是薛大哥哥的事,他弄個乩仙出來,哄鬼呢?原本是縱奴毆人重傷不治,說句沒良心的話,不是死罪,頂多是奴才填坑,就是動手的奴才也不過是斬監候。現在呢?又算什麼?連舅舅也折進去了。」賈珠也搖頭,賈寶玉趁勢道︰「只這乩仙不像是讀書人能出的主意,這樣做官的身邊怕有僚屬,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出的主意,總要弄清楚了他能惹多大的事,咱們才好有數。听說大嫂子家李老伯在任上?不若請其幫忙查訪?」他是早有所謀,榮國府再跟賈雨村混在一起,只有更慘。他在太子旁邊留心了賈雨村的履歷,看到這一筆心中便是一跳,思及李守中外放正在南方,正是巧上加巧,心道,這回能說服家里人了,也是順手給英蓮多一個去處。
賈寶玉把這樁案子,翻來覆去地剖析,又說︰「賈雨村的行事,頗有些倒行逆施,再這麼叫他綁著,咱們也落不著好,倒不如把與咱們家有礙的幾件事撕虜清楚了,也省得因為薛家那頭的事叫老太太跟著擔心。如今正好閑下來把這幾件事從頭理清爽了,看有什麼回旋余地。」賈珠因賈雨村行事越來越不像話,終于寫信給了李守中,請其查訪。賈寶玉因知道有葫蘆僧一事(中學課本學過),便把尋訪的方向往這上頭引,幾個月後尋到被發配的門子就是後話了。兄弟兩個心中有數,不著痕跡地遠著賈雨村,賈璉因為賈雨村的緣故被賈赦暴打過傷在臉上十分丟人,也記恨在心里,一時間榮國府對賈雨村是越來越冷淡了,不料寧國府賈珍竟與他勾搭上了,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好了。
而賈雨村在京中因著一個年節將至,四處活躍,頗有如魚得水之態。賈寶玉冷眼看著賈雨村,心說,別看你現在鬧得歡,就怕將來拉清單。賈珠也是這個心思,看賈雨村年前入京就鬧出好幾起子事,心道這個人快要瘋魔了,越發遠著走。
賈寶玉听說賈雨村陛見,皇帝對他期許頗高,甚至有些暗示讓他出頭作先鋒挑舊家的錯兒,心里忽然有些擔憂。真要看著一堆資料,他能說,這賈雨村或許是個棄子,但是,真看到大活人賈雨村上升的勢頭和皇帝召見賈雨村的次數,心里還真是打鼓——萬一皇帝是真的欣賞他了呢?擔心一回,更要催著賈珠一起把自家的事處理干淨了。賈珠道︰「將過年了,開春又是太子大婚,真有什麼事,也是在那之後,且不必急。」
賈寶玉暗道自己亂擔心,長出一口氣,回去叫襲人︰「把院子東邊的抱廈收拾出來,今年不同以往,雖不好大請戲酒,也要在家里備著請老太太、太太她們樂一樂的。」襲人自去招呼人手收拾不提。賈寶玉院里的人手是最多又最閑的,賈母那里人雖多,架不住老太太白天晚上全在家里要人伺候,賈寶玉這里白天上班,晚上吃過飯略看看書就睡了,並沒有很多活——閑人最多。
又收到了好幾家請看戲喝酒的貼子,賈寶玉想了一回,拿與王夫人看,王夫人道︰「這里頭倒有一大半是咱們家要擬著請的,凡這等事,你可與人見面之後議一議,有重的,約在某一家也就是了,這是每年都有的。記下來,若年酒沒去某家,下回旁的戲酒就要盡著這一家先去。」賈寶玉得了主意去與人商量,結果總是自己蹭別人的——沒成親沒私產的人果然悲哀。好在大家也理解他,更因榮、寧兩府也大規模地請人,很多人也在受邀之列。
這些猶可,最棘手的是收到了兩張王府的貼子,北靜王府邀賈珠、賈寶玉去,恭敏王府單邀了賈寶玉,都是不好推辭的。賈母見了貼子,叫鴛鴦︰「把那烏雲豹的氅衣拿來給寶玉過年穿。」這就是雀金裘了。又叫把猞猁猻的那件給賈珠,趙姨娘听了眼紅不已,越發催逼起賈環來,又往園中探春處哭訴不已——只不敢鬧給賈母等人知道。
——————————————————————————————————————————
除夕漸至,王熙鳳見事忙,倒對王夫人說可領些輕省的事務。李紈略松了一口氣,巴不得王熙鳳馬上就能生個兒子出了月子接手家事——她快撐不下去了,銀錢上面太郁悶,邢夫人一個銅子不出,賈赦花錢大手大腳,賈政這里因有王夫人倒還好些,今年八個莊子都遭了災,收益又少;家中諸管事也不省心。不免對王熙鳳抱怨一番︰「難為你是怎麼弄的?」王熙鳳但笑不語,心說,該讓你們一個個都嘗過了厲害,也好知道我的不容易。
除夕祭宗祠後,賈寶玉隨著父兄在前,賈環也跟隨著,族中諸男丁宴飲于寧國府。今年堂客們宴飲的榮國府里,賈母身邊坐著的就換成了賈蘭。王熙鳳拉著賈堇說話,越看越喜歡,族中諸女眷又說著吉祥話道王熙鳳也將得男,說得賈母大樂。賈寶玉很郁悶,席上諸本家,還不如賴大家過得好呢,細問兩個湊上前來的,不是幫著家里管家廟、就是承寧榮兩府照顧吃點回扣,竟再沒一個官身。趁著眾人給老祖宗磕頭,一道去了榮國府之後就推說不勝酒力,留下來在賈母跟前了。
王熙鳳見了他笑道︰「你再不來,往後老太太跟前就不給你坐了。」賈蘭已經站了起來,賈寶玉攜了他的手,一道坐在賈母旁邊。賈母道︰「鳳丫頭,你先取笑完小的,又來取笑大的。」王夫人招手叫賈堇︰「過來這里,咱們不合她玩。」王熙鳳一把抱住賈堇︰「太太別搶我佷兒了罷,寶玉,快幫我給太太陪不是。」一屋人都笑了。賈寶玉四下一看,黛玉在賈母另一邊,寶釵回家過年,湘雲等姐妹俱在,問道︰「巧兒和二姐兒呢?」又說,「趁過年,給她們起個正經大名兒才是,巧兒還好,二姐兒眼看大了,到處叫著,跟二姐姐會混呢。」賈母笑道︰「明兒叫齊你大伯你老子共同起罷。」
第二天要早起,入朝道賀,賈家如今進宮的隊伍又壯大了,一行男女好不威風。正旦是最隆重的典禮之一,賈寶玉混在一班學士里互道新年,又約了幾場戲酒。賈寶玉最期待的是,今年家里女人能進宮見元春給她過生日。賈寶玉想了半天,沒想到有什麼更好的東西給元春,更因在禁宮之中,傳遞的東西也多有忌諱,不由垂頭喪氣了,由著家里的女人們幫他備了禮物一道帶去。
正旦朝賀畢,又有賜宴,宮宴依舊難吃。太子在頭幾桌代皇帝巡桌,一干重臣感動不已。賈寶玉這一桌都是斯文人,又是宮宴,也不喧嘩,輕聲商議著年後初幾你請十幾他請,賈寶玉悶頭揀著鍋子里的羊肉填肚子——旁的菜都不太熱了。下了決心新年里要買個莊子,反正手頭的錢買個小莊子也夠了。
一時宴畢,正起身要走呢,有小太監悄悄過來遞上一個荷包,賈寶玉袖了,回家路上鑽進賈母車里,就著燈籠打開一看,是一對筆錠如意式的金錁子,附著一張紙,字跡挺熟悉,是徒忻的手筆︰正月初七,掃榻以待。賈寶玉把東西依舊裝在荷包里,賈母原依著車壁上的靠背,此時問︰「哪里來的?」賈寶玉笑道︰「席上得的。」
回家之後自家人慶新年,賈母命賈政、賈赦給曾孫女兒起名字,仍依了賈家舊例,從男子名字起,巧姐大名就叫賈菁,賈珠之女名賈茵。賈寶玉少不了發了幾個荷包的壓歲錢。回到房里,自己院子里的丫頭們一起一起上來磕頭,賈寶玉叫襲人開了箱子,取出一個大匣子來,一人給了一只荷包里面有裝半串錢的、有裝銀錁子的,諸人笑著接了,晴雯道︰「怪道叫咱們弄這個,早知道該裁得大些兒也好多得些。」說得眾女都笑了。出了院兒,到了外書房,跟出門的小廝、書房里伺候的小童也都得了壓歲錢,一齊磕頭,賈寶玉道︰「大過年的,我也不拘著你們了,都家去玩罷,明兒我許要出門兒,是誰的班兒,今晚只好少吃些酒了。」李貴道︰「不消二爺吩咐,小的們都省的。」掃紅等也一道應了。賈寶玉看著原先配著的四個小廝如今只剩了三個,也有些傷感,叫不當值的墨雨得空把一個荷包送到茗煙家給葉媽。
接下來仍然是戲酒、戲酒、戲酒,不過是從這一家換到那一家。諸親朋故舊自不必說,又有不少新交的友人,賈寶玉因自己沒地方,被馮紫英笑著敲詐了二十兩擺酒,地方就在馮府,被他爹馮唐笑拿拐杖追打了半個院子,一道吃酒的人都樂得不行,賈寶玉又請馮唐上座,馮唐笑道︰「我雖不如令尊莊嚴,在這里你們也不痛快。」滿飲了一杯後辭去了。年輕人取笑了馮紫英一回,馮紫英道︰「你們只管笑話我。」賈寶玉嘆道︰「我們家里這樣可就是真打了。」眾人悶笑不已。
賈寶玉轉而說起沒個自己的地方著實不便,想置個莊子,馮紫英等都說年後是買房置地的熱鬧時候,柳湘蓮道︰「人呢?你還自己種去不成?」馮紫英道︰「究竟你懂得多些。」這些人才反應過來莊田還需要管理,不是一句「打發到莊子上」人就好好干活了的。賈寶玉把心一橫,央柳湘蓮代為打听,心里也琢磨著佃戶的事。柳湘蓮應允,過了正月果然尋了幾處莊子,叫賈寶玉過去相看——這是後話。
轉眼到了初七,徒忻家戲酒的日子到了……
〔1〕這麼寫是有依據滴∼七十四回——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美人!真像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晴雯……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道,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麼!」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說園里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里上夜,不過看屋子。我原回過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罵了我,說‘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麼。’我听了這話才去的。不過十天半個月之內,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于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女乃女乃老媽媽們,下一層又有襲人麝月秋紋幾個人。我閑著還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針線,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從此後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為實了……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