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過後去應卯,太子正高興呢,他比早寶玉早一日接受了徒忻的邀請,做足了一個模範儲君的友愛樣子,自己也散夠了心。問賈寶玉去了沒有,又問當日情形如何。賈寶玉苦著臉道︰「旁的都好,還見著了大姑母的孫子,因著這個叫他們灌得好狠,十八殿下看臣落了單,居然拉著要再喝。幸而恭敏郡王鎮得住,叫臣略醒了酒才回的。到了家里還略得家母操心,昨兒被祖母說了一回,家父險些要動家法。」太子笑道︰「那也是為你好。」
皇帝又叫太子去議事,把賈寶玉也順帶拎上了。路上,太子悄聲道︰「你們家的喜事了,王子騰怕要高升了。」今天果然是議的這個,王子騰升作了九省都檢點,皇帝又問賈寶玉︰「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你倒說說王子騰。」賈寶玉大汗,想了一想,道︰「臣舅自是熟的,只怕太熟了反晃花了眼看不真切,只是以臣的小心思,此番陛下點的是軍事,旁的猶可,忠心最要緊,旁的倒不好說——臣如今也只是紙上談兵罷了。」皇帝點頭,又問太子︰「你也覺大司馬由賈雨村補了合適?」
賈寶玉現在要是喝茶,一準能噴出來,袖子里的拳頭不由攥緊了。只听太子道︰「前兒介石也說了,有事賞功能麼?」父子兩個看了賈雨村之心黑手狠,正是一路心思——先拿他來開道收拾人,把看不順眼的蠹蟲、唱反調的 驢一道碾了,反正他心夠黑、手夠狠、辦法夠多,有些不好明著辦的正好讓他琢磨著辦了,末了把這混帳拋出去安撫人心,正好。兩人都是帝王心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連父子之前也不能說明了的。看賈寶玉欲言又止,一臉為難,兩人只作看不見。
皇帝又囑太子︰「開春你便要大婚,近來注意保養。」太子謝了他爹的關心,領著賈寶玉一道出去了。賈寶玉終于忍不住對太子道︰「這個賈雨村年輕未免沖動……殿下……悠著點兒用……」倒不為別的,單看他要討好誰就給誰招麻煩把小事弄成大事,討好賈赦能弄出人命,把強買強賣弄成搶劫就能看出來這家伙也是個豬一樣的隊友了。萬一為了討好太子再弄出什麼大事來,皇帝怪罪下來太子沒事,太子笑道︰「我省得。你也不必太掛心。」其實賈雨村的年紀比賈寶玉長好多呢,明眼人也知道所謂年輕只是托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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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賈母道︰「今天與我一道吃。」賈寶玉道︰「想是姐姐妹妹們挪到園子里了,秋天的時候又說在園里吃了,弄得老太太悶了?」賈母笑道︰「我疼你呢,倒說我,許久不一起吃了,坐下罷。」賈寶玉應了,陪賈母吃飯,親給賈母盛湯,王夫人笑道︰「你倒殷勤了,顯得我們懶麼?」邢夫人、李紈都笑了。賈寶玉道︰「我給大娘、母親、嫂子當差,倒派了我的不是。今兒竟是我伺候老祖宗吃飯,不用諸位動手,都去歇息如何?」王夫人等都笑道︰「越發瘋魔了。」賈母道︰「你鳳姐姐歇了又來了一個你,我這身邊兒淨出猴兒。」王夫人道︰「老太太笑一笑,心里痛快了可多用一點兒也是他的孝心了。」
賈母道︰「你們兩個也不必在我這里立規矩了,有珠兒媳婦就夠了。大年下的,你們也忙。」邢、王二人笑著辭去。賈母與賈寶玉吃了飯,叫過來坐著,鴛鴦從屋內捧了一只螺鈿匣子,看那姿勢還不輕。鴛鴦把匣子放在炕桌上就退下了,自賈赦之事過後,她越發沉靜了。賈母揭開蓋子對賈寶玉道︰「大年下的,你的應酬也不少,你還沒成親收益也不多,這些拿著再見了晚輩也好拿得出手。」賈寶玉伸頭一看,見滿是各式金銀錁子,估模著這一匣子連金帶銀得有個一、二百兩了,怪不得鴛鴦剛才的姿勢是用搬的,十好幾斤呢!忙道︰「又叫老祖宗破費了,我如今也算大了,不能孝敬老祖宗,倒叫老祖宗貼補我——叫兄弟知道了也不好。」賈母笑道︰「我有數兒,你珠大哥哥家有你大嫂子撐著,你璉二哥哥自不必說,環兒還沒應酬呢,只有你,沒成親也沒旁的進項。」賈寶玉這才收了。
這匣子東西果然頂了大用,賈寶玉的同事大多是有兒有孫的人,賈寶玉年紀不大,輩份卻高,也散出去不少。王夫人、李紈給賈政、賈珠置辦筆墨等散與晚輩的東西的時候,也置了他的一份。又置辦各處年禮,此外還有給王子騰、薛姨媽兩處的禮物,賈珠與賈寶玉又親去給他舅舅道喜。賈寶玉拿著自己的人物關系單子一比劃,各位老師都要送禮的,除唐佑等座師外,還有代儒也不可輕慢,說與賈珠一道去拜了代儒。賈母王夫人又可憐代儒夫婦子孫皆亡,也打點出過年的東西一並送去。代儒比去年更老了些,代儒之妻還算硬朗,兄弟兩個心里也不好過彼此敘了一回話,中間竟沒什麼族中子弟來看這個老師,弄得賈珠很生氣。
賈府今年走年禮的人家又多了宋元瑤一家,賈寶玉想起來跑去問王夫人︰「咱們家還有旁的親戚沒有?」王夫人嘆道︰「也有些我都不記得的了,既是不必走禮的,想也不甚要緊,你也不要混問老太太,惹得老太太傷感了。」賈寶玉吐吐舌頭不敢多說了。正要告退呢,王夫人拿出薄薄的一疊紙來給他︰「這個拿去記熟了,或者謄抄一份。」賈寶玉接過來一看,是府中各主子、外面各要緊親戚的生日等需要送禮的日子,與自己私下列的一一對比,略有幾處出入,當下收好放到靴掖里準備回去整理一下。王夫人又問︰「你越發大了,各處走禮雖有家里給備著,然而出門必得要賞人的,手銀子上夠使不夠?」賈寶玉連說︰「夠了。」王夫人道︰「你一年也就百兩俸銀百斛俸米,夠做什麼的?」賈寶玉道︰「大老爺、老爺、大哥哥,不也一樣過麼?」王夫人笑了︰「你哪里知道他們呢?」說著也推過一只匣子來,賈寶玉臉上就尷尬了,扎煞著手不肯要,王夫人道︰「跟自己親娘還作怪?」說著又掐了掐賈寶玉的臉。賈寶玉乖乖揣著匣子,謝過王夫人要走,看王夫人心情挺好,又收腳回來坐到了炕上︰「太太,還有一件事兒,得太太幫我拿個主意。」
王夫人笑道︰「還有你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兒?」賈寶玉往王夫人身邊一坐,伸手把銀匣子往炕桌上一放,摟著王夫人的肩膀︰「太太也取笑我。」王夫人道︰「說罷。」賈寶玉道︰「襲人媽的事將完了,前兒她哥哥遞了信兒來,道是這兩天就要回來當差。我尋思著,不如竟放了她出去,自行擇配。」王夫人詫異道︰「這是什麼話說的?是她哥哥求的恩賞?」賈寶玉道︰「那倒沒有,是我尋思著她並不是家生子,原是賣進來的,如今她媽又沒了,更不忍把她攔在里頭了,原該在她媽沒閉眼的時候就放了她出去,也好叫她媽放心的。」王夫人道︰「你哪里知道了?越是她媽沒了,她出去越不得好。」賈寶玉道︰「太太的意思,竟是留在家里了?她比我還大著些呢,女孩兒到了這個年紀都該配人了,我想著她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只是因為窮才賣了來,真叫配了奴才,也是不忍呢,就是我屋里這些丫頭,等她們大了,也想求太太恩典,打發去叫各人回家自行聘嫁,如此有始有終的方好。」
王夫人道︰「這大年下的,四處的事還忙不過來呢,你又巴巴的來說這個,你要真有心,總要過了年閑了下來,才好細細的說。縱使你放了屋里的丫頭出來,我還得尋功夫給你找人填這個缺呢,年節里事多,也要人手伺候呢。」一席話說得賈寶玉無言退了出來,留下王夫人頭疼了半天。
王夫人心里是取中的襲人做賈寶玉的屋里人,等賈寶玉正經成親了,看著好就扶作姨娘。要說王夫人不喜歡伶俐的人,那是睜著眼說瞎話,看看她養大的探春是個什麼樣的脾性再看看她喜歡的佷女王熙鳳又是什麼作派,就知道她老人家的審美觀了。然而,閨女也好、佷女也罷,當人媽、姨媽的都希望她們爽利不吃虧、到了夫家能鎮得住人,到了兒媳婦這里,就是另一個標準了,不到萬不得已,沒有母親希望自己兒子是個氣管炎整天圍著老婆轉,更希望兒媳婦是個賢良淑德嫻靜文雅的,哪怕只是個姨娘也不能是掐尖好強整天鬧得四鄰不安如趙姨娘。這便是所謂天下婆母心里女常可愛媳常可恨的意思了。賈寶玉的院子如今離王夫人近,王夫人過問兒子院里的事就多些,每每回話的多是襲人,王夫人見她溫柔可親言語誠厚,平素也不見有差錯,心里已經默認了的。猛得听賈寶玉說要放襲人出去,心里很是驚訝,覺得兒子看不上襲人這樣老實的,不是個好兆頭,細問緣由,見賈寶玉說屋里人都要放出去,又說襲人之母等事,暗忖賈寶玉只是還沒想到這一層,才放下這一層心。旋即又愁起了賈寶玉的老婆人選來,王夫人取不中黛玉,看寶釵也略差了些兒,把主意打到另一佷女身上,不料王子騰府上的口風卻是不局于金陵舊親,把王夫人愁得不行。暗下決心今年過年要四處吃酒時多多注意一下。
賈寶玉作為一個發育得很正常的少年,又處在這樣的環境里,怎麼會沒想過屋里人這樣的福利?原先讀書沒功夫,如今官做得漸漸穩了,也不免動一點念頭,然而不合適——偷著收用了,叫趙姨娘知道了說給賈政,還不又是一通煩惱?哪怕賈政等不說什麼,跟人家xxoo了,還是個熟人,不好意思不給人一個名份,可自己還沒娶老婆呢,以後未免要家宅不寧。王家表姐把璉二哥哥倆通房都整得不見了蹤影,趙姨娘常把王夫人氣個倒仰,可見後宅的事兒真不好說。
這些丫頭也是看著長大的,縱使生得漂亮又聰明伶俐也難生出色心來,想著這些人平素也都靈巧貼心,不如趁著她們還年輕都打發嫁了有個好歸宿,也不枉是認識一場了總好過最後諸芳流散短命夭折。此時听王夫人說還有後續一類,才想起自己思慮有所不周,單放出去了還不頂事,襲人那時賈寶玉還真不擔心她哥哥花自芳倒不是個刻薄妹妹的人,但是晴雯的倒霉哥嫂能不能給她找個合適的夫家還要另說呢。
還有園中諸姐妹也漸漸年紀大了,更是要仔細將來,不免開始暗中留意所見者有無青年才俊可與婚配的。最可擔心的是被大神金筆點中了要被虐死的迎春,斷不能落到中山狼的手里。
撓撓頭,襲人細心、晴雯利索、麝月等也各有各的長處,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頂缺的人,真要提前打量一下了,總不好弄些不著調的來頂了她們的位置給自己找不自在。麻煩事兒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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