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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王新府賈家舊親

娶妻生子過生日,中秋端午過新年,都是上位者收禮的好時候。徒忻這回分府雖然不是故意的,卻也收了不少禮物。賈寶玉的禮物是李紈準備、賈母王夫人親自過問的,送的是上用的蟒緞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又有文征明的《惠山茶會圖》並些文房四寶之類,皆不用賈寶玉過問,在賈寶玉赴宴之前就著人送過去了。等到了正日子,他只管帶著幾個人、抱上兩株梅花應個景兒就是了。

趙長史在大門邊兒迎客,因認得賈寶玉,也不用看名貼,先贊一句︰「好花。」親把賈寶玉迎進了大門,自有王府僕人上來抬了梅花,又有一管事引了李貴與掃紅等去招待。賈寶玉一路走來,寒冷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新房子的味道,解鋸不久的木料、漆、磚石、泥土,一一能分得清楚。路上也有不少花樹,賈寶玉還真怕它們活不過冬。一路問趙長史,趙長史道︰「都是慣弄這個的,放到主子面前的必得是光鮮的。」賈寶玉關于這方面的知識忒少,一笑而過,一路去拜會正主。

徒忻在正殿里坐著呢,見賈寶玉進來,一揚手︰「且坐下喝茶,等唐師傅他們到了再開席。」賈寶玉抬眼一看,腦袋一抽,徒愉也在,正抱著茶碗直樂呢。屋里早籠了地龍,燒得極熱,這兄弟兩個月兌了大衣裳只穿著單袍,徒忻是石青片金江綢的袍子,徒愉是寶藍江綢刻絲團花袍,都踩著粉底小朝靴。即使有徒忻在,賈寶玉還是漸漸覺得熱了,不由抹汗。徒忻道︰「熱了就去了大衣裳,還用人教?」王府小太監已輕步上前來等著接衣裳了。

賈寶玉今天外頭著的是妝花緞狐狸皮氅衣,月兌了之後覺得不那麼熱得悶人了。徒忻見他里頭是一件天藍團花圓領袍,頭上是一色的綢帽,沿下仍瑩瑩的似有水光,想是仍熱。也不用他說話,小太監極有眼色的,度著這麼穿也還熱著呢,立等著接下一件衣服。賈寶玉大囧!再月兌就只剩小襖了,而他里面的小襖是大紅色的!太孩子氣了。對小太監干笑道︰「這麼著就成了。」趙長史來解了圍,又引了蔡學士進來——他是被邀作唐佑的陪客的。

後又有各翰林,賈寶玉大半都認得,有同事、有前輩,又有各勛貴子弟,多是一道讀過書的,賈寶玉在其中就看到了孟固,徒忻當差後他也補了個侍衛。也有幾個不認識的,看著年紀略長些,想必是在自己到了之前已經足齡畢業了的。更有不少人見著徒愉就繞道,想來都是受過他捉弄,或是自思惹不起他的。賈寶玉冷眼看著,都是些清貴的,任著現職的如各部尚書、侍郎等統統都沒有,想來是另有一場了。也都除了大衣裳,喝茶閑聊。不消片刻,唐學士也到了,徒忻不敢托大,親自到陛前相迎,小太監忙把一件寶藍緙絲五彩織金貂皮袍伺候他穿上。屋里的人也坐不住了,各各起來。徒忻道︰「難道各位賞臉,還請入席。」眾人又穿上外套,一路隨行。

有酒有戲,但不是擺在正殿了,轉出來往左後行了一陣,才是飲宴之所,也有一班時新小戲。眾人推讓一番,徒忻依然坐了主座,唐佑是主客,其余各各敘了資歷、出身、年齒,扎堆兒坐了。上頭點了戲唱著。所有人眼里徒忻是個自律的人,唐佑自太子入朝也被皇帝調了出來參贊機務、聖旨多出其手,有他們在底下也不好太放肆,高聲大叫的是沒有的,蔡學士等與唐佑只說些風雅趣事。徒愉混在一干年輕人中間,這桌躥一躥那桌鬧一鬧,賈寶玉發現了,他對孟固遠著三尺,並不混鬧,不由羨慕不已。

果然,這家伙過來了。「你還沒跟我喝過呢! 」徒愉一到,鬼神退散,各以同情的眼光看向賈寶玉,不知道徒愉又要出什麼ど蛾子了。還有知道的,說起徒愉暗算賈寶玉叫他秋時差點出丑的,就更同情了。徒愉算不上是壞孩子,只是很淘氣,鎮得住他的徒忻心里對這個一派天真的弟弟其實還是有幾分縱容的,徒愉發現了這一點之後只在他哥哥訓的時候馬上改正給足徒忻面子,一轉臉就把淘氣發揮到了十二分。

原本賈寶玉的身份是有些尷尬的,算在文士那一拔里吧,他很紈褲年紀也輕了許多,算在紈褲那一拔里吧,他又上進了。只好夾在兩拔人中間人坐著,一邊是皓首窮經的學究,賈寶玉的學問比人家又差著些,不敢十分獻丑,另一邊的人估計沒少被老子娘拎著耳朵說︰「你看人家榮國府的賈寶玉如何如何上進,再看看你。」心里多有不服氣的,更兼賈寶玉之前埋頭苦讀,少與諸人有交情。雖然因為相貌極佳,叫人難以惡面相向,卻也有一點不自在的。要不是看他現在頗有出息長得又很順眼,保不齊就有幾個人想帶著家丁在半道上蓋著麻袋猛捶他一頓了。

賈寶玉如今雖然頭疼徒愉,卻也知道如何應付他了,給他做足了面子,你就是不依著他也沒什麼關系,徒愉此人,圖的就是一個痛快。自起身取了酒壺在手,給徒愉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了一杯︰「走一個?」徒愉大樂,一氣仰了。賈寶玉道︰「殿下的座兒在哪里呢?四下走著,仔細回去找不著座兒。」徒愉道︰「才不會呢,我的座兒在十六哥旁邊兒,這情形,誰敢靠上去?」說得賈寶玉噗哧一笑,徒愉也樂了,賈寶玉拿眼楮四下一瞅。徒愉也回過神來,連連招手︰「今兒是我十六哥的酒宴,他在上頭陪師傅,我代他來招呼大家。」眾人暗叫倒霉,看徒愉捉弄別人還是挺有意思的,輪到自己身上就不好玩了。內里也有明白人,往上座一看,恭敏殿下正與唐學士談笑風生,知道今天就不會很倒霉,然也納悶︰難道徒愉暗算過一回賈寶玉之後,兩人反倒成了朋友了?怎地不死灌他?

卻不知徒愉同學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單細胞生物,越是原始的特種對于大自然的危險越是有一種神奇的第六感,潛意識里早就下了這樣的診斷︰對于賈寶玉,小小淘氣一下可以,真要讓他明著出了丑,自己就要遭殃了。徒愉真的不是沒眼色,從宮里出來的孩子哪能真呆成這樣呢?即使是這些伴讀,因為出身都不很低,他也沒有往死里欺負,但是架不住大家看著他年年月月地作怪,日積月累出來的印象。

徒愉果然沒有大鬧,只拉著眾人喝酒,劃拳行令是不行了,說說笑笑拉過一個人來干一杯倒是行的。徒愉這一鬧,倒把賈寶玉同紈褲們的隔閡無意間打消了。說起飲食、衣物、玩器、戲酒、各家親戚,眾人一看,原來這人跟咱們也沒什麼大差別,也都熱絡了起來,當下有論親的、有說笑的,有互相敬酒的,還有約著什麼時候得了空大家一起喝酒劃拳听小曲的。賈寶玉與他們原本不算太熟的,這回一劃拉,很有不少身份並不低的人家子弟呢,果然榮寧二府的交際圈並不很寬、眼界也窄,怨不得老太太常說一句︰「你們才多大?又經過見過多少了?」

彼此說了一回,酒場文化乃是國粹之一,國人的關系很大一部分是在酒桌上建立和鞏固的,眾人說得漸漸入迷,推杯換盞之間慢慢論起了關系來,聲音大了也不顧了。賈寶玉與徒愉兩個,一個是往常沒經過,另一個還要加上年紀太小,知道得都不多,難得有徒愉不蹦蹦跳跳的時候,眾人也樂得坐談往事。彼時婚姻皆要門當戶對,在座的家世相仿彼此也有不少有親戚的,有的遠有的近,這一敘起來又要纏著評輩分認兄弟,好不熱鬧。賈寶玉一直以為自家都是近親結婚的,不料這里居然還有自己的遠親?還是漸熟了,又說到各家酒戲,賈寶玉道︰「家中父兄都不好這個,只是年節時從外頭訂一班小戲樂一樂罷了,說來還是外頭的戲好些,家中閉門造車,畢竟眼界窄著些。」忽听得其中一個少年道︰「我怎麼听說你們家原先有一班很好的女樂?」

賈寶玉一怔︰「我怎麼不知道?」周圍的人起哄,一一論述起來,還是這少年道︰「仔細想來,咱們兩家原是親戚 ?」舌頭有點兒大了,腦筋也不大清楚了,低頭掰著指頭一算,還挺親的,賈寶玉是有四個姑母的,其中最小的一個是賈敏嫁給了林如海生了黛玉,剩下的三個死得比賈敏還早,又是庶出。雖說是高門嫁女、低門娶婦,但是實際操作中總有一些其他的規則作為補充,比如嫡庶、比如相處、比如相貌,等等等等。這三個姑母,賈母因兩個兒子都是自己生的,對三個庶女也不壞,代善也為她們三個擇了不算壞的人家。

然而一來是這三個姑母死得早,二來因是庶出,嫁得便不如賈敏好,更兼三人的生母也早死了,走動得便不勤了。賈府本是不求人的,也不在意,等人家子孫混得好了,賈府又不好意思湊上前了,竟致漸漸斷了聯系了。到了賈寶玉這里,只是依稀知道有這麼幾個人,連她們的下落都不知道了。此番一敘,倒是好好認了一回親,這一個是皇六子的伴讀,比賈寶玉要小上一歲,論輩份還低了賈寶玉一輩,是大姑母的孫子宋明德,其祖父宋元瑤現是大理寺少卿,品階不高,卻是要職,比賈政那個太常寺的少卿要重要多了,明擺著的每年外省孝敬的冰敬、炭敬在暗地里都比賈政這里多個千兒八百兩的。

徒愉大樂︰「要不是我,你哪能認出這門親戚來?還不謝我?哎∼見了你佷兒還不給見面禮。」賈寶玉大是尷尬,自己的親姑媽家都不認識了,真沒臉見人。在座的倒不是酸腐的人,這樣的事情各家也都略有一些,只當笑話看了。那邊兒天上掉來的表佷已經起身來斟酒了,賈寶玉只得坐穩了接過來喝掉。賈寶玉笑道︰「出門匆忙,我沒帶什麼禮來。」順手從荷包里模出一對筆錠如意的金錁子給了宋家佷子︰「這樣的東西你那里也少不得的,隨便玩罷。回去上稟姑父,不知道便罷了,知道了,必要登門給姑父磕頭的。」心里卻在哀嚎,我tmd到底還有多少親戚啊?!!!最重要的是,到底還有多少我不認識的親戚在前面等著啊?!

這下更熱鬧了,賈表叔和宋表佷被架著喝得個天昏地暗,眾少年怕是要報以前被家長拎著耳朵作對照組之仇,圍攻賈寶玉;徒愉則領著幾個頑皮的灌那個跟著他家死正經六佷的老成跟班。賈寶玉一看不是個事兒,掙扎著撲騰爪子︰「今兒是王爺的喜事兒,拉著我們兩個做什麼呢?你們倒叫我們說說話。」眾人這才罷了,饒是如此賈寶玉也喝得雙頰通紅,指著齊皓、孟固道︰「怎麼你們也一遭兒灌我了?」齊皓笑道︰「錯過了這一遭兒,要再尋個機會只怕要到你成親了。」說了眾人哄堂大笑。

那邊徒忻看見這邊熱鬧,初時也不攔著,後來見漸漸喧嚷起來,叫太監去問話。這頭徒愉興沖沖地丟下杯子跑了過去邀功︰「哥哥,我知道哥哥和師傅常說我淘氣,今兒可知淘氣也有淘氣的好處?不是我,呆石頭和傻明德哪里能認出這一門親來! 」徒忻與唐佑都來了興趣,細問一下,唐佑心道︰「這兩家辦事可真不地道,這樣近的親戚也不知道,宋家有些左性居然不敬長輩——榮國太君可還在呢。賈家也胡鬧了,弄得賈寶玉出仕了的人都不知道這朝上還有自己長輩。幸而如今認了親,往後好好相處也還罷了。」他哪里知道,人家宋元瑤還真不是個傻子,看著兩個舅兄花的花、木的木,老婆娘家隔壁又有一個更不知所謂的本家,早就不想往上沾了——誰有這樣的親戚還會往上巴著?嫌自己日子太順麼?就是賈寶玉,要不是他「是賈寶玉」,也早躲得遠遠的了。

賈寶玉與宋明德只得又上來給徒忻與唐佑敬酒,兩人都說了些賀語。末了唐佑道︰「給了見面禮不曾?」他恐賈寶玉給的見面禮不夠重,自取了腰間一塊玉佩給宋明德,權充賈寶玉認親之用。賈寶玉道︰「老師想得周到。」唐佑道︰「難不成把你那寶玉給他?」說得都笑了,眾學士等也道了一聲恭喜。

徒忻低聲吩咐趙長史取幾端表禮給賈寶玉用,又一使眼色,旁有機靈的小太監奉上熱毛巾,賈寶玉狠擦了把臉才醒了些。四下看看,總不能杵在這里,拉著宋明德辭席,窩到一邊去又要茶來喝,兩人一面喝茶一面說話。兩人之前倒沒什麼相交,可說的少得可憐,幸而年紀相仿,倒可說些這個年齡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了——走馬游獵、有趣的書籍、誰誰又鬧了笑話——居然說得投契,也是酒喝多了的緣故。

唐佑不便久留,眾學究也一道走了,蔡學士一回頭,賈寶玉正被一群少年、青年圍著道喜呢——便不叫他了。他們走了,留下來的眾人卻坐不住了,徒忻已經起身要送了,他們哪里敢坐?等送走了唐學士,這些人也作鳥獸散了——各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再想到要剩下來跟徒忻一道吃飯喝酒,胃先疼了,當下三三兩兩地起身告辭了。今天喝得最多的反而是賈寶玉和宋明德,旁人在徒忻這里都繃著,雖然敬酒也都有數兒,中間因賈、宋認親,眾人把不能放開了玩鬧的遺憾都轉到了這兩人身上了,可不就喝多了麼?然而宋明德也是有伴兒的,賈寶玉是單獨來的,悲劇啊!

眼看著旁人結伴走了,宋明德也被同伴攙著走了,他家小廝抱著一堆認親禮跟在後頭,賈寶玉兩條腿有些軟,眼也有點兒直了——這負心的老天爺,怎麼把我獨個兒留下了?!李貴,你死到哪里去了?李貴打了個噴嚏,伸頭往外一瞅︰「怎地旁人家都去接主子回去了寶二爺還沒出來?」想抽身外走,無奈新開的王府規矩大,他穿的服色又與王府家丁不符混不進去,只能攔住個王府僕人陪笑詢問。僕人道︰「賈大人?他叫十八爺給拉住了。」說完,很同情地看了李貴一眼。

徒愉既得空出得宮來,輕易是不會回去的,早打定主意要纏著他哥哥留宿宮外。他喝得少,又見賈寶玉落了單,正是個好借口遂對徒忻道︰「哥,一幫子人喝得不痛快,我再喝會子,今晚就住在你這里了好不好?」說著就拖著賈寶玉一道往桌子上坐,他也知道,自己一個人混賴是不成的,總須帶上另一個他十六哥不好發作的人才成。賈寶玉忙道︰「你們喝,不打擾了。」徒愉成心拉他下水,心說你走了,我十六哥就該發作我攆我回去了,死拖著不讓走,腦袋也靈光了︰「宋明德有人送,你可沒人送,我喝酒,你醒酒罷! 」

徒忻就著燈光看著賈寶玉的臉色,真真面泛桃花,眼中波光流轉一派迷離。一旁徒愉還在聒噪,一邊搖得賈寶玉眼神更亂,一邊求道︰「一道來一道來。」徒忻道︰「你想玩就直說,」又對賈寶玉道,「你醒了酒再走。」徒愉大喜,立時就要跳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撇下賈寶玉。只听徒忻道︰「這里地方太大,空曠顯冷。」酒不是個好東西!賈寶玉喝得暈暈的,居然不及堅持回家。三人便移到後面徒愉寢殿西暖閣里去了。

暖閣比宴飲的地方還要暖和幾分,幾與前殿相媲美了,徒愉與徒忻除了大衣裳,只穿夾襖。賈寶玉月復誹,你們哥倆好做什麼要叫上我?跟你很熟麼?幸虧這兩位不是皇子,否則這非親非故的私交皇子的名聲可不好辦。暖閣里已擺下了席面,賈寶玉看了不由暗暗叫苦,還喝?

「不要給他酒了,拿玫瑰清露給他。」

呃?賈寶玉努力保持清醒地看向徒忻,依稀仿佛看到一絲笑影,把自己嚇了一跳。

三人落坐,賈寶玉眼前果是一盞紅色液體,聞著清香。那邊兒徒愉已經不耐煩了,讓了徒忻一回,自斟自飲了起來。徒忻道︰「還要我請你不成?」賈寶玉只得跟著入席。徒愉已經干了一杯了,因為不用回宮里,高興得了不得——今日不回,明天的早課就趕不急了,正可以逃學。一樂了便對賈寶玉道︰「你怎麼還穿那麼多?」賈寶玉腦袋上滑下三條黑線來。徒忻他們的衣服顏色等等都有規定的,穿著的是穩重的顏色,即使是徒愉年紀不大,也早換了穩重的顏色,艷色的小襖什麼的早八輩子都淘汰了。可賈寶玉里面是大紅襖啊!因為這些有賈母關心著,賈寶玉平日並不在意,現在就顯出麻煩來了。然而實在太熱了,再矯情憋著也是別扭,借著酒意道︰「不許笑! 」

去了圓領袍,露出一件大紅襖,連帽子也去了,露出網巾來。徒愉笑得直打跌︰「這麼看著我比你還大些兒。你再去了網巾,就越發顯得小了。」賈寶玉酒蓋了臉,心里也惱他把自己硬拉過來打掩護,只管不依︰「大小也是看出來的?行事不老成,長了胡子也沒用。」不防徒忻一在旁咳嗽了一聲,徒愉猶可,賈寶玉馬上收了手,乖乖坐在凳子上喝兒童飲料,唔,甜絲絲的,但是舌頭有點麻,酒後喝這個不是很痛快。徒愉笑了︰「怎地你在皇帝哥哥和太子面前都來得,只在我十六哥面前像只貓兒?十六哥什麼時候對你做過什麼麼?竟是比管我還狠的?」

賈寶玉大惱,惱完一怔,實話實說,除了出過一個對子,徒忻還真沒怎麼著過他。細細一想,過後還挺照顧自己的。徒忻也挺好奇,細細一想,果然是只受驚貓兒樣,也等著賈寶玉回答。酒不是個好東西!居然讓寶二爺忘了謹慎,賈寶玉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不由捏著盞子歪著頭,看向徒忻,還看了半天,末了來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了。」又小聲嘀咕道︰「也沒那麼可怕。」徒忻見賈寶玉歪頭看他透出點稚氣可愛,也不惱,听到一聲「不可怕」不禁莞爾。叫給賈寶玉盛了一碗蝦丸雞皮湯︰「慢慢兒喝,去去酒意。」看賈寶玉抱著碗一口一口地喝著湯,徒忻家廚子水平不錯,味道做得比賈府也不差,只是有點燙,賈寶玉熱得吐了吐舌頭。徒忻咳嗽一聲扭過頭去,不由大喝︰「作死了你!要喝成什麼樣兒?」徒愉正一手舉著銀壺掉過來死命抖著,顯然在徒忻沒注意他的這功夫里已經喝干了一壺酒,像是發誓要從干干的壺底里再抖出酒來似的。倒把賈寶玉嚇了一跳︰「呃?」猶帶著點兒惺忪地看向兄弟兩個。

那邊徒愉不知是借酒裝瘋還是怎麼的,已經開始上躥下跳了。徒忻嘆了一口氣︰「不想回去,留下來就是了,值得這麼裝瘋賣傻的麼?」徒愉好像醒了一下,又繼續胡嚷。徒忻好氣又好笑,叫扶了下去。賈寶玉經了這一會兒,略醒了一點兒,又尷尬了,那邊徒愉還嚷嚷︰「石頭,可要謝我啊,幫你長了一輩還幫你不怕我哥了,我都還怕著呢。」

賈寶玉「噗」地笑了出來︰「謝殿下了啊,什麼時候您也開府了,我給您道賀?」徒愉傻樂著出去了,他這會兒倒不鬧了。賈寶玉笑著搖頭,心說,真是個孩子。回過頭來徒忻還在,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呢,賈寶玉覺得臉上發燒,幸而原本有了酒頰上已紅,倒不特別突兀。清清嗓子,欲待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酒真不是個好東西!盡讓人臉紅!

徒忻道︰「坐吧,鬧神歇去了,咱們好靜靜吃點兒東西,你也好醒醒酒。」賈寶玉嗯嗯唔唔地應了,坐下慢慢喝湯,酒意漸去了六七成,尷尬上來了五六分。徒忻把玩著手里的酒蠱,笑問︰「先時,你是怎麼怕得我?」賈寶玉面紅耳赤地抬頭道︰「我也不知道。」

「我竟很可怕?這麼不招人待見?看著就跑的?」

賈寶玉不知如何回答了,腦袋依舊有些鈍︰「可別這麼說啊,我可擔不起。」

徒忻笑了︰「又來。」賈寶玉看他不像生氣的樣子,細細想來兩人真沒必要這樣,放下碗來,不由憨笑道︰「可沒有,許是頭一回嚇著了,頭前只是在家里,祖母太疼了,又不得不讀書,經的見的也少……」一進宮里看誰都像在算計著自家主僕幾百口的身家性命荷包私房……

徒忻長出了一口氣,嘆道︰「沒的喝了這麼多,你醉了倒也好。」賈寶玉看他也不怎麼喝酒吃東西,多嘴說了一句︰「這湯挺好,殿下用一點兒,也好解解酒。席上怕也不得吃什麼。」徒忻笑著飲了一碗,看賈寶玉說話慢慢有了條理,心中有些遺憾,看一眼自鳴種,已到亥初了。賈寶玉既然慢慢醒了酒,怕半拍地發現徒忻在看鐘,便要辭了去。徒忻低聲道︰「又要多心了,我特擇的日子,明兒是休沐呢。」賈寶玉道︰「這會子又多的什麼心?不過是看時辰該回了,真在這里呆得久了,殿下也不好交待了。」徒忻便想起一個藩王一個太子近臣的身份來,嘆口氣,命小太監把賈寶玉的隨從叫來,回頭對賈寶玉道︰「穿好了衣裳再出去。」

李貴等先給徒忻磕了頭,再上來扶賈寶玉,一聞著酒味兒,臉都黃了︰「回去可怎麼交待?」那邊兒徒忻還冷聲叫他們道上好心伺候,最後干脆派了親隨跟著送去,弄得賈寶玉極不好意思。徒忻笑著扶著他的肩膀︰「這會子倒見外了。」

賈寶玉一想,也對,何況矯情?笑著謝了。徒忻伸手在他身上模了一把︰「這身兒倒也使得了,快些回去,別凍著了。」賈寶玉听了往徒忻身上一瞅︰「我省得,倒是殿下快進去罷,穿得也不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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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賈政歇在趙姨娘房里,王夫人特特等著他回來才放心睡去,不料喝得這樣晚。听說是醒了酒才回來的,急得叫把自己晚間宵夜拿過來給賈寶玉吃,又叫封銀子給王府親隨︰「回說有勞他們了。」賈寶玉听了忽憶起道︰「今兒可叨擾了殿下了。」把宋家的事說了,又說了徒忻、唐佑添禮,最後說已經飽了,睏了想睡。王夫人打發金釧、彩雲送他去,麝月、秋紋接了,伺候著睡了不提,這里王夫人把賈家的親戚想了半天,還有要往唐家、王府送的謝禮,心里略定下了章程才睡去。

次日醒來,到賈母跟前,琥珀道︰「二爺可是來了,昨兒老太太等得都睡著了。」賈母唬著臉不說話,賈寶玉上前打躬作揖,把賈母哄笑了︰「你只管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叫許多喝,偏又不听話! 」賈寶玉腆著臉道︰「老祖宗最疼我的,我昨兒可辦了件大事兒。」又把宋家這門親戚說了。賈母靜了一會兒方道︰「這麼久了麼?你姑媽去了這麼多年,都快不記得了。」說著流下淚來。王夫人亦道︰「時間久了,姑太太去得早,傷心事不願提,老太太別太傷心了。」畢竟不是親生的,賈母的傷心也還有限,當下命備了禮,送往賈府,宋家亦備禮拜見賈母來。兩家算是又重拾了交往,宋元瑤看大舅兄依舊花天酒地萬事不擔當、小舅子依舊呆頭傻腦自命清高、又有一個內佷賈璉不務正業,愁得不行——怎麼這家不著調的親戚又出來了?!老子擺月兌他們沒多久又叫認回來了,老子容易麼?

所幸還有兩個內佷算是有出息,肚里一輪回,立意叫兒子宋守禮與孫子宋明德多與賈珠、賈寶玉聯系,其他的人,可以不必多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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