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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開始晴雯生病

賈寶玉留心听著晴雯嘰嘰呱呱,今兒說林姑娘與史大姑娘一道在老太太跟前玩,明兒又做針線等,在賈母跟前也常見林黛玉與史湘雲一處玩笑,似是開朗了許多,才放心不少。襲人關注的又是另一件事︰「邢大姑娘與大太太竟是兩樣的人,長得又好,性情又好,連大女乃女乃、二女乃女乃都贊呢。」麝月、秋紋則說

不知道為什麼,徒忻近來很喜歡逗弄賈寶玉,自己本人還不覺得,賈寶玉已經吃不消了,幸而兩人不是每日都得見面。徒忻的分寸拿捏得極好,也不刻意找賈寶玉的麻煩,只要誠心請教某個從全國考試中月兌穎而出的人律法中某條是否符合春秋決獄,就夠賈寶玉好一陣沒有什麼娛樂活動悶頭苦找資料了——法律不是他的專長。他還提前跑到皇帝那里掛了號,說得極好听︰「朝上老臣極多,拿這些事情請教他們,怕叫他們笑話,算來介石與臣弟年紀相差不大,不會取笑臣弟罷?」皇帝認為這個理由倒也正常,年齡相仿的人容易相處也是常情,立時把賈寶玉放到部里歷練也是不妥,倒不如這樣也是熟悉業務了,竟然準了。

賈寶玉能說什麼?推辭也被當成謙虛,只能硬著頭皮接了,回家去查各種資料,一應宴請都極少應承了。先頭想的多與同年、勛貴交際,擴大社交圈和人情關系網的計劃只能被迫放緩,心里恨得不行——老子時間不多了啊,您老能不能別添亂了?等我把我們家里整明白了,天天陪你玩兒都行啊!可惜徒忻不知道他的想法,還是有事無事為難他一下。

賈寶玉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交了這樣的華蓋運,你家大門還沒上漆花園還沒種樹吧?你衙門里案卷成堆反社會份子成群吧?這些你不去收拾,你怎麼就盯上我了?!平時見面,你時不時飄我兩眼就算了,如今這算是怎麼回事兒啊?他暫時還沒勇氣直接去問徒忻,只好忍氣吞聲。幸好徒忻也是初入部里掌事,又要來回看房子,沒有天天為難他,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而徒忻見賈寶玉終于老實了,沒有到北靜王府「胡鬧」便沒有再多出難題。

十六爺終于不折騰了,十六爺他哥皇帝又折騰了——這天早朝後,本來是太子退下來讀書的時辰,賈寶玉沒等到太子,卻等到了太監,太監宣旨,皇帝叫太子一塊兒讀書,賈學士一塊兒來罷。收了賈寶玉的紅包之後,太監好心地告訴賈寶玉︰「並不礙的,皇上除了太子,還召了敦慶郡王(皇長子)、康慶郡王(皇次子)、恭敏郡與尚在讀書的諸位千歲一道呢。」賈寶玉就知道這事自己只是個布景板而已。

果然皇帝叫他們排排坐,今天念的卻不是什麼經史,而是一段《顏氏家訓》︰「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周弘正為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常服御之,舉朝以為放達。至乃尚書郎乘馬,則糾劾之。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為馬乎?’。」徒忻等立于朝者知道,皇帝這是氣朝上勛貴子弟不上進,因太子明年春天大婚,皇帝要選派能員四出撫慰百姓,勛貴家這些混蛋居然畏寒不肯自薦,把皇帝氣得夠嗆。太子頗為得意,自己身邊正有一個正面的典型,徒忻暗暗挑眉,某塊石頭要交好運了。

皇帝果然借題發揮狠狠地教育自家子弟,要努力認真不能做養尊處優的敗家子,雲雲。次後叫兄弟兒子自抒已見。自太子往下,成年者無不指天誓地,表示要為皇帝分憂。未成年人表示要認真讀書,以後好好干活。也有徒愉與他七佷、九佷這樣的滑頭,書讀得不多,事知道得也少,只礙于氛圍不好耍滑,肚里卻道︰「我還沒那麼廢物呢,比他們強多了。」

皇帝又叫各學士講解,學士們平日鑽研的都是經史一類,不料皇帝卻突然叫解讀家訓了。今日恰逢蔡學士當值,他不知朝上發生了什麼事,幸而與皇帝相處得時間久,依著對皇帝的了解,背出了下面一段,說︰「……故治官則不了,營家則不辦,皆優閑之過也。」簡言之,皇帝你對他們太好了,他們吃多了撐的,所以不工作,建議——給他們找事做,忙起來,別白吃干飯當蛀蟲。這下基調下面就好說了,無不痛除某些人世受皇恩不思回報,皇帝勉強覺得合意了。賈寶玉听得耳根直跳,深覺這是在說自己家,不由渾身燥熱腦袋發沉。輪到他了,便說︰「譬如做人,都要做好人不要做壞人,然而誰是立意為惡的?都道自己做的是再正經不過的事了——旁人未必是這麼看,國法未必是這麼看。在自知與不自知耳。」皇帝便問︰「如何使其自知?」答曰︰「此賴教化之力。」皇帝笑罵︰「籠統。」

皇帝因為眾子弟態度良好,被賈寶玉這一岔,氣也順了一些,斥退了眾人,叫太子留下。皇帝對太子道︰「听出什麼了麼?」太子略一沉思︰「先前他們說的,已是眾所周知的了。」皇帝道︰「賈寶玉說的也是眾所周知的?」太子道︰「也差不多,只是他算是自知的,問他如何勸醒別人,也是為難他。避如問魚如何會游水一般,問他要怎麼游,只怕魚也不清楚。」皇帝點頭︰「國家承平日久,他可自悟自知,你卻要想法子叫別人知道。」太子起身垂手領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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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門,該讀書的也不敢偷懶跑去讀書了,該去部里視事的也寒暄兩句去上班了。蔡學士等想起賈寶玉出身,雖不覺得掃了他的面子,到底有一點不自在,打聲招呼先回翰林了,何示道︰「今日該介石當值,只太子還在議事,我等先回去了,午後再敘如何?」賈寶玉也知道自己與他們立場畢竟有些錯位,笑著拱手道別了。敦慶郡王與康慶郡王邀徒忻一道走,徒忻道︰「我還得去看看十八弟,這當口可不能叫他淘氣。」敦慶郡王已留了短短的髭須,伸手模了模,笑道︰「既這麼著,佷兒與三弟先行了。」康慶郡王也與徒忻道別。

不消片刻,殿前台階上除了充當背景的太監、侍衛,就剩下賈寶玉和徒忻了。賈寶玉只能上前打招呼。徒忻道︰「怎地沒精打采的?皇兄又不是說你,」說著從袖里滑出一個小瓶兒來,「挑上一點兒,醒醒神罷。」賈寶玉接過來看時,是一個內畫玻璃鼻煙壺,拔開塞子,挑了一點兒放到鼻子里,連著打了五六個噴嚏,眼淚鼻涕都下來了,忙拿了帕子去擦。因鼻涕不雅,先擦的是鼻涕,眼前依舊模糊。努力眨了眨眼,還是不大清楚,急得想向袖子來擦,忽然覺一大塊淺青色飛到了眼前︰「還不擦了去?!拿袖子擦眼楮?!你當這身袍帶是抹布?」賈寶玉一則眼前不清,二也沒反應過來,呆呆往徒忻那里望了一眼。徒忻往前跨了一大步,撈過先前擲過去的帕子,往賈寶玉臉上糊,賈寶玉一驚要扭過臉,被徒忻一手托著下巴,拿著帕子一邊擦一邊道︰「哭哭啼啼。」賈寶玉大囧。退後一步,要告辭。不料徒忻道︰「躲我怎的?」

賈寶玉更囧了,反正臉上也擦干淨了,人也精神了。特堅定地搖頭︰「沒有的事兒。」徒忻翹了翹唇角︰「沒有最好——對了,內務府終于給了實話,年前能移府。」賈寶玉道︰「恭喜。」

「他們要給我安宅。」

「那可熱鬧了。」

「到時候你也來。」

「啊?」

「嗯?」

「是。」這悲催的世界,老天爺還非常應景地往下灑雪。徒忻拍拍肩膀上的雪珠︰「別傻站著了,仔細著涼。」賈寶玉受寵若驚︰「殿下也請避雪。」徒忻點點頭,跺一下靴子走了。

賈寶玉百思不得其解皺著臉回到東宮,直到太子問他︰「今兒可是不痛快了?」賈寶玉趕緊搖頭︰「諸位前輩說的都是實情,旁的不敢說,臣往常在閑人堆里頭混,亂七八糟的事兒听的看的豈不比他們多?也是該治治了,不然就該闖大禍了。」太子越發有興致了,問道︰「你有法子?」賈寶玉道︰「還真沒有,要不就下狠手,全擼了爵狠治——這不行。要不只好等破敗了自己去悟。」看太子失笑,賈寶玉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誰又不知道呢?且有富不過三代之語,實在讓人頭疼,就是一時震懾住了也不算完,」撓了撓頭,「便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者,未嘗不是封妻蔭子,其父披荊斬棘,則子又為紈褲矣。臣實無法參詳其中當如何處置了。」賈寶玉說得凌亂,太子卻听明白了,他這是反問讀書人——你說別人吃多了撐的,你自己豈不也在養蛀蟲?你考試得來的特權,你兒子豈不一樣是二世祖?又怎麼能保證他們能上進?一代一代的事兒,可有什麼解決辦法呢?

太子沉默不語,賈寶玉默默退了出來,賈寶玉已經猜著這對至尊父子的想法了——殺雞儆猴,鎮得一時是一時,惹了皇帝不痛快,皇帝不有所動作的,即使一時忍了,總要在其他時間其他地點找回場子。到了翰林院,幾位學士正說起這場雪來,有說紅梅雪景的,有說瑞雪兆豐年的。賈寶玉笑道︰「好冷的天,明天兒只怕更冷呢。」秦璃道︰「有什麼妨礙?你穿得暖和些兒不就得了?」賈寶玉笑著搖頭。秦璃湊了上來,幾位老先生也豎起耳朵來。秦璃又問了一回︰「可真要冷了?」賈寶玉道︰「橫豎且冷不到你我身上,天寒風大,少出門兒便是。」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蔡學士道︰「宮中不可隨意飲酒,若不然明日正好掃雪煮酒。」何示道︰「卻是不妨的,聖上體恤,哪年不賜下蘇合香酒來給你們帶著?」董學士道︰「為何偏要煮酒,煮茶不也可麼?」張學士道︰「人家說酒,你偏說茶,竟是忘不了茶了。」蔡學士道︰「福建出好茶,不知道這場雪凍也凍不著福建?」賈寶玉道︰「這要看老天爺了,天要凍哪處便會凍哪處。」眾人點頭,秦璃心道,無論寒暑總有痕跡可循,自去揣摩皇帝要拿誰先澆雪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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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寶玉回到家里,照例先見賈母,賈母先看了賈寶玉身上的衣服,仍說︰「薄了,明兒把那件新做的猞猁袍子穿上。」又叫把里頭箱子里的鳧靨裘拿來給賈寶玉穿,賈寶玉見金翠輝煌,說太耀眼了。賈母道︰「天可憐見,這就說耀眼了?真正好東西你還沒見過呢,只管穿著就是了,雨雪天穿這個不濕衣裳,只不甚御寒,里頭更要穿厚些。跟你說這些個做什麼?我尋了來,叫你穿你就穿。」教把衣服包起來,著人送到寶玉屋里。

賈寶玉回到屋里,襲人等忙來擺飯︰「這是老太太叫送過來炖得爛爛的野雞湯,叫喝了暖身子,這是太太叫送過來的雞髓筍,這是大女乃女乃叫送過來的金銀肘子。又說天冷,叫添了個羊肉蘿卜的鍋子。」賈寶玉端起碗來,又說︰「這樣的天該暖壺酒來喝喝。」襲人道︰「老太太、太太說沒事少喝的呢。」晴雯道︰「大冷的天,又下著雪,且是晚上,難道還有旁的事不成?暖暖的喝上幾盅,吃完了倒頭一睡,倒睡得香甜些。」說完一摔簾子自去尋壺燙酒。賈寶玉因說天冷,一個人吃飯無趣,叫襲、晴等都坐著一起吃。晴雯道︰「真這樣,倒好叫我們也喝一盅才好。」賈寶玉道︰「喝就是了。」終是年輕人,一笑鬧開了,襲人也跟著喝了兩盅,方才收拾了去睡。

次日,賈寶玉起身,襲人回說雪下得厚了,收拾了一個大包袱,把賈寶玉的大衣裳、賈母給的鳧靨裘、手爐、腳爐等都包好,又包了一包銀霜炭,色色的都打點妥當了。賈寶玉道︰「我記著先前鳳姐姐還給了幾瓶子上好的貢茶?尋了來,今兒帶過去。」襲人又拿了一瓶茶葉來放到包袱里︰「下雪了地滑,路上小心。」到賈母屋里辭行,賈母還未起身,隔著簾子道︰「小小人兒,天寒地凍的大早趕路,小心地上滑,慢慢地走,晚上我叫他們吊好了鍋子等你。」王夫人也是一樣的話。

賈寶玉到了翰林院,月兌了鳧靨裘,拿出茶來,與眾學士一道煮茶賞雪,這兩天太子與皇帝都忙,讀書的時候也少,眾人落得自在。晚間依舊如昨日一般喝幾口小酒,吃著熱熱的湯飯。第二天被亮光映醒,生怕起得晚了,不料是雪已停了,雪光映得天色極亮,穿好衣服推門,只見外面銀妝素裹,幾株紅梅開得格外好。賈寶玉因道︰「平日不顯,襯著雪的梅花格外好看了,比先前東府的老梅樹可也不差,往日大哥哥住這里的時候我還沒留意呢。」晴雯一面給他披斗篷一面道︰「這不就是東府的梅花麼?尋常外頭的梅花哪有這個好看?還是先頭修園子的時候,因東府的梅花好,不舍得鏟了,就著原地圈了梅林修了個櫳翠庵。又因梅林大了些,又移了一些出來,璉二女乃女乃說二爺是個斯文人,叫揀好的都移到咱們院子里了,她自己都沒留呢。」

襲人抱著手爐子過來給賈寶玉包上,也說︰「珠大爺住這院子的時候,還沒這梅花呢,幾位姑娘住的抱廈那里也一道移栽了好些花樹呢,虧得這花樹秋天移來也移得活。」賈寶玉突然想起一事,問道︰「全在這里了?有沒有盆裁的?」襲人道︰「賴大嬸子前兒送了兩盆臘梅、兩盆水仙,養在屋里,二爺不是見著了?」賈寶玉道︰「我說的是紅梅花。」襲人道︰「那些個養了多少年的大梅樹哪有盆裝得下?必得是缸了,尋常也移不活。只好有幾株小的,都在抱廈那里呢。」賈寶玉道︰「你先看著去,晚間我來選幾盆好的。」

想了一想,又親去梅樹上折了幾枝開得好的、有花有蕾的,送與賈母、王夫人並諸嫂、姐妹等插瓶。拿上個小長瓶帶了枝小的去翰林院放到案頭,引得眾學士一道玩賞,都贊是好梅。一齊聚頭來看梅花,頭踫頭的時候,蔡學士道︰「咱們這里雪過天晴賞紅梅掃雪煮茶靜讀書,有些地兒剛開始下雪呢。」何學士問︰「怎麼說?」蔡學士道︰「還說不準,然而陛下昨兒下旨,叫刑部會同大理寺、都察院問浙江的事兒呢。」賈寶玉心說,怪道你們這兩天沒有對雪發詩興的,原來都在打听這個呢!思及自家與浙江那邊似乎沒什麼大關聯,也放了心。

回去後眾女都謝他的梅花,賈寶玉道︰「也不值什麼,因我院子里有,拿來給大家玩罷了。你們難道沒給過我東西不成?」說話間賈蘭從學里回來,又問賈寶玉好。賈母招手叫他到炕上與賈寶玉同坐,賈寶玉又問賈蘭學里情況,賈蘭道︰「太爺身子越發不好了,前兒天冷,病了,放了好幾天假。」賈寶玉道︰「學里淘氣的人多,你自己小心,別叫他們捉弄了。」賈蘭道︰「我省得。」賈母听說了便問︰「學里不好麼?」賈蘭不說話,賈寶玉道︰「老太太單看這麼些年出了幾個讀書人就知道了。」賈母生氣了,叫過賈政一套說,叫他留意家學。賈政把賈寶玉亂瞪了一頓。

賈寶玉悄悄吐吐舌頭,拉著賈蘭退到一邊︰「平日你讀書也不得空,我一早便出門兒,總不大見著,我那里有東西給你呢。」賈蘭道︰「寶叔給姑姑們的東西也有我一份兒,我都喜歡的,只我父親不給玩。」賈寶玉望天︰「咱們家就這樣,大哥哥管你,老爺管我……罷了,我那里有幾套書,你許還用得著。」攜至書房,又找了不少筆墨一類的東西給賈蘭。賈蘭像是極喜歡,然後看著牆上釘的一副小弓箭,賈寶玉取了下來︰「是我小時候用的,你現在倒也合適。」

賈蘭看著一堆東西忽而嘆氣了,賈寶玉看著直樂,忍不住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腮,問道︰「你嘆的什麼氣呀?」賈蘭忽閃著眼楮︰「父親要是跟寶叔這樣和氣就好了。」說完一吐舌頭。賈寶玉忍住笑︰「你父親只對你們兄弟這樣,你看老爺,還不是對兒子嚴厲?不過是怕兒子淘氣罷了。」賈蘭深沉地搖了搖頭︰「不嚴厲也是父親,難道就不敬他了?越是嚴厲反不得享含飴弄子之樂呀! 」驚得賈寶玉終于忍不住笑了起來,把他的頭發揉得亂亂的,引得賈蘭抗議。「好了好了,知道你父親不是不疼你就好。悄悄對你說,先前你父親身子不好,病得七死八活的,是大家說,你要去了,叫蘭兒怎麼辦呢?他才挺過來的。你看你父親疼不疼你?」說得賈蘭听得入神了,此後對賈珠極恭敬,孺慕的眼神看得賈珠發毛。賈珠對賈寶玉抱怨︰「蘭兒不知道是怎麼了,要不要給他到佛前點盞香燈?」賈寶玉忍笑到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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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里,看襲人臉色不對。賈寶玉道︰「你今兒是怎麼了?」襲人眼圈一紅,又恢復了正常︰「也沒什麼。」秋紋道︰「她哥哥托人傳話進來,說她媽病得不好了呢。」賈寶玉放下杯子︰「既這樣,說與大嫂子,你回家看你媽去,什麼時候大好了,你什麼時候再回來,倘若你媽舍不得你,我說與老太太,放了你回家也是使得的。」驚了襲人跪在地上︰「二爺這是什麼話說的,我是賣在這里面的,如今賞臉叫我回去看一回也算是沒白養我一場了,又說什麼回家不回家的。」賈寶玉道︰「不過一說,回去看看卻是不可缺的。你自去,屋里的事都交代給她們幾個,安心回去。」

襲人心里,母兄在外,重整了家業,回去之後不與人做奴才自是好的。然而相府的丫鬟六品官,外面哪怕是財主家小姐的生活多有不如榮國府的丫鬟,且回家外嫁,也未必能遇著可意的良人,說不得也是受罪。留在府中,或可跟著賈寶玉伺候,賈寶玉又越發比以往貴重,做個姨娘也不是尋常奴才可比的,背靠大樹也好乘涼,更與寶玉在一處有些年頭了,也有些不舍,兩相權衡,反更想留在府里了。見賈寶玉不往下說,自己也不敢提,又掛念母親,第二天把事情交割清楚,對賈寶玉道︰「箱子的鑰匙都給了晴雯了,屋里的事她們都知道的。我去去便回。」晚上給賈寶玉上夜的就換成了晴雯與麝月了。襲人一離開,便是穩重一些的麝月等也不由活潑了起來。

賈寶玉笑道︰「襲人一走,你們就都精神了。」晴雯一歪頭︰「說得跟我怕了她似的,便是她在,我該怎麼著還怎麼著。」賈寶玉一笑,在女孩子中間當裁判那是自找麻煩。晴雯見賈寶玉不說話,自以為得意,也高興去睡了。自此賈寶玉院里更歡快了幾分,但凡條件優秀一些的女孩子大多好強些,晴雯也不例外,自覺不能叫襲人比了下去——我管事的時候要比她在的還要好些才行,什麼事都要巡一回,遇著略不盡心的就要罵一陣,比襲人在時猶嚴,自己卻與賈寶玉談笑風生,惹得眾人不滿。

賈寶玉整日在外,又無人在他面前說起院里諸事,他看院中事務也是井井有條,也不便多問,更兼看到押解浙江巡撫進京問罪的邸報,越發顧不得院子里的事了。

沒兩天,晴雯居然凍病了。賈寶玉道︰「屋里有炕有燻籠的,你的衣裳又不缺,怎地病了?」晴雯近因管事,無人拘束著她,夜間也偶有玩鬧的,故而病了,恨道︰「我一向比別人還氣壯些,怎知就病了?」賈寶玉又叫給她請太醫來看︰「一冬一春各種病是常有的,看好了你還是老實些兒罷。」大夫進家是瞞不了人的,李紈管著家,賈寶玉央她先別說,可她就算有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順著寶玉瞞著賈母、王夫人,也要告訴賈珠一聲。賈珠知道了,必然要讓晴雯挪出去。李紈見賈珠下了決定,叫老嬤嬤進來原話說了出去︰「大爺吩咐了,叫二爺自己尊重。倘若病了,老太太、太太又要掛心,且當著差使,倘若過了病氣帶到宮里可怎麼成?」賈珠還說了一句「胡鬧」,婆子截了這兩個字。這樣也把晴雯氣個半死,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里,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

賈寶玉道︰「病人怎好隨意挪動?」老嬤嬤只得又跑了一趟,因為晴雯的事被折騰得來回跑,且還未見賞錢,又因晴雯平日氣性大些,待人不如襲人和氣,老嬤嬤一長一短把晴雯的話又學給李紈和賈珠听,李紈忙道︰「寶玉畢竟小,打小伏侍了一場的人病了,看顧些也是難免,素雲與嬤嬤走一趟,告訴寶玉,我著人給晴雯請太醫看病,好了還進來,必還他一個好模好樣的丫頭,眼下卻不能壞了規矩。前兒環兒房里的丫頭病了,也是挪出去的呢。」

賈珠卻是動了真怒,一個丫頭,病了不自己挪出去,居然硬賴在家里不走!帶病了我弟弟你也擔得起?她憑的什麼?越發催逼著叫挪出去。賈寶玉去說情,險些被賈珠一口啐在臉上︰「你也是做官的爺們,為個丫頭跑來跑去,設若病了,叫老太太、太太擔心!你跟這丫頭,沒什麼罷?」賈寶玉連連擺手︰「再沒有的。」賈珠道︰「那叫她出去,好了再來。她一病,你正事都不管了,可見是個禍害。你難道沒听到消息?浙江巡撫押解進京,如今正審著呢,越看越不好!你還有心說丫頭! 」賈寶玉忙道︰「那個事我也知道,陛下與殿下都說起過,只是不知道如今竟是審定了?」賈珠道︰「還差些,卻也差不多了。怕要壞事。」

賈寶玉忙問︰「我知道得少,看那兩的樣子倒沒發作我,這事與咱們家沒牽連罷?」賈珠道︰「咱們家如今與南邊兒也就甄家有舊,旁的也少了。並不礙的。」賈寶玉徹底松了口氣,暗忖要怎麼勸轉賈珠,不意賈珠道︰「少動歪心思,再說,我回了老太太發賣了那丫頭。」

賈寶玉這才不敢說了。又擔心晴雯,偏襲人家里遞了信兒過來,說襲人媽眼看不行了,要留家送終,麝月又收拾襲人的東西叫送了去。賈府賞了襲人母親發送銀子,賈寶玉也帶出十兩銀子來。晴雯次日便挪了出去,賈寶玉又叫李貴去看晴雯如何,回來說因大女乃女乃有話,大夫也請了,藥也吃了,賈寶玉猶不放心,也不敢太表示關注——那簡直是催她的命了。悄悄又叫掃紅去看,告訴晴雯只管靜養,還回來當差,萬不可動氣。賈寶玉房里一下子少了兩個人,至少要添個丫頭來伺候,林之孝家趁著自己是管事的便利把女兒小紅塞到賈寶玉院里當差。

晴雯無父無母,只有個酒鬼表哥和一個與男人鬼混的嫂子,照顧得很不周到,初幾日飯也不得吃幾口。虧得李紈怕小叔子埋怨,囑咐請個好大夫,賈珠道︰「好與不好看她的造化了,即使好了,也不能留。如今就這樣,真收用了,怕不要鬧個天翻地覆——恰與太太偏院兒里那個一般作派。標致的丫頭有的是,斷不能叫這禍頭子籠著寶玉。」李紈道︰ 「賈寶玉上心呢,怕事有不諧落埋怨。他既不叫說出去,也不好叫太太知道。」

王夫人很快就知道了,家中婆子嘴碎,住得又近,說寶二爺院里的丫頭病了沒挪出去。王夫人問下去,李紈回說已經挪出去了,這才放了心。王夫人道︰「伺候寶玉一場也是不容易的,多賞些湯藥錢,叫好了再回來。」晴雯因有了賈寶玉與王夫人兩層話,又有不得差使的人家,見她得兩人關注,也來討好照顧以圖她好了之後說句話也謀個差使領份月錢,又有李紈看顧,居然慢慢好了。暗合了府中的辦法——凡有這樣病的,無不靜餓幾頓下火,再慢慢調養。

不料賈珠對李紈道︰「等好了,領到太太跟前,就那個樣子的,保管有幾個都叫打發出去了。如今先穩著寶玉就是了。」又拿朝中消息轉移賈寶玉的注意力——浙江巡撫三堂會審,花了整整一個月,查出種種不法,諸如侵佔田地、循私舞弊、草菅人命、欺男霸女、公器私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判了抄家。賈寶玉不免心驚肉跳,綜合前後,這場風暴怕要越刮越狠了。不知道榮國府能撐到幾時?

榮國府能撐到什麼時候且還不知道,賈寶玉的麻煩事又來了,剛剛判完別人抄家的那位爺自己要搬家,頭一天請了自家兄弟子佷,第二天請唐佑等師傅並一道讀書的人,把賈寶玉也劃拉上了。

賈寶玉只得抱著兩盆一人多高的梅樹去給他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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