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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省親寶玉得字

天子腳下遇到個把兩個皇親國戚實在是太正常了,茶樓會面,不過是個插曲,賈寶玉仔細回想了一下似乎沒有得罪兩位皇弟,也就撂開了去。賈府里還有一件大事要耗神呢——元妃省親。

省親如同領導出巡,早在正日子前就有人先期安排打點了,從初八開始宮里就派人出來折騰,先是派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幙,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閑人。知道的說是元妃省親,不知道的還道榮國府被隔離審訊。這期間寧榮二府的紅包也沒少送。

賈政思前想後,還是命賈寶玉向翰林院請了假在家中溫書,待省親過後再回去復習待考。賈寶玉看著府中熙熙攘攘,越到臨頭回事的人越多,心里發沉——月盈則虧說的就是這樣的吧?握緊了拳頭只管縮在外書房里溫書。好在這府中是女人比男人忙,男人里有賈璉等瞎忙,用不著他,外書房里倒也清淨,他只管到了正日子的時候讓丫頭們收拾好了跟著朝拜就行。

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元宵當天,五鼓大早,自賈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立在一天之中最冷的時辰里等元妃駕臨。賈寶玉也記不清省親的流程了,與大家一道起了個大早,哆嗦著穿了禮服等著。半晌不見動靜,又過了許久才來了一個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王熙鳳听了道︰「既這麼著,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于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王熙鳳照理。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賈寶玉臉頰直抽抽,戌時才動身……算來元春回家統共也呆不到四個小時,家里費了好幾個月、多少萬銀子下去了。皇帝,你能再折騰一點麼?好歹批準了人家探親,怎麼也能個一天,一起吃頓飯吧?

然而有這四個小時也比沒有強啊,賈寶玉一面月復誹,一面等著元春,心里想著她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卻總也想不出來。一整個白天,闔府上下都處在一種亢奮又緊張的狀態下。午飯都用得極少,賈寶玉跟著賈母吃飯,發現沒心情吃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王熙鳳在園中照理,李紈于賈母跟前伺候,王夫人邢夫人等吃過飯又都聚到賈母跟前。眾人又說了一會兒︰「娘娘此時該用晚膳了。」、「娘娘該請旨了罷?」

王夫人一抬眼看到賈寶玉還在,對他道︰「你如今也有功名了,與堂客們混在一起很不合適,去前頭尋你老爺與你哥哥們去。」賈母點頭︰「寶玉是該去前頭,」又叫琥珀,「你跟著去,送寶玉到他房里加了大衣裳再到外頭去,天漸黑了,冷。」出了賈母正房的母,賈寶玉還听到王夫人又在清點人數,囑咐李紈︰「她們小姐妹還小,先別抱出來,見了風不好。叫女乃-子們機靈些候著就是了。蘭兒、堇兒兩個你打發人叫他們收拾好了隨他父親、叔叔們一道……」

賈寶玉回到房里,按自己的品級又重收拾了儀表,因想賈政在前面,便只罩了件灰鼠里子的石青褂子。到了前頭,給賈政、賈赦請了安,又與賈珍等打了招呼,老老實實站到賈珠身後去了。

元妃是掌燈時分才到的,光是儀仗就走了有三刻鐘,接下來先是在園子里轉一圈而不是見娘家人。逛完了園子,才輪到家人相見,見面之前先排班,賈寶玉正想此時能見著姐姐了,卻有昭容宣︰「免。」次後元妃移至賈母正室,這才是見面了。賈母等有品級的女眷還能看到元妃的臉,男丁就只能隔著簾子磕頭了。賈寶玉跪在下面,只覺心跳得比殿試時被皇帝監考還快,掌心里滿滿的全是汗。行禮畢,又被引了出來。心中大恚,老子記得省親的時候能見到姐姐的!

與眾男丁退至外頭候著,又听見遠遠的腳步聲入了室內,卻是薛姨媽母女與黛玉被引去。賈政又去問安,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有小太監來宣他了。賈寶玉咽一口唾沫,把嘴巴里酸澀的感覺咽掉,整整衣冠隨行。

一室燈火通明,滿室翠圍珠繞,往常賈母坐的主座現在坐了個年青女子,穿著妃子的服色,明晃晃的燭光里仿佛是舊是模樣。賈寶玉沒忍住,嘴巴里更酸了,連鼻子也發酸,喉嚨里像梗著塊東西。都這樣了還不能哭著上前嚎一嗓子︰「姐姐,我想你。」還得先行國禮。

一套叩拜下來,似乎平靜了一點兒,等元春命他進前,攜手攔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話沒完,她先哭了。賈寶玉腦袋嗡的一聲,陪他姐一塊兒哭了。賈母等大驚,昭容往前跨了半步,拉拉元妃的袖子,元春方慢慢收淚。賈寶玉也沒有了先前「不要臉」的決心,臉上一紅,偷偷扯了元春的帕子一抹臉,逗得元春笑了,一指頭戳在了賈寶玉的腦門上。

又有尤氏、王熙鳳上來請去細細的游園至正殿開筵席。這回卻是步行了,賈寶玉扶著元春,賈母等在元春之後,賈政等在女眷之後。賈寶玉對這園子倒還熟悉,賈政曾命他給園子各處題名擬匾作對聯——也是向元春展示一下由她啟蒙的弟弟的學習成果,科舉雖得了名次,然元春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兒而已,倒是擬幾個匾能讓元春直接感受一下也是不錯的。唔,賈政也不是那麼迂腐刻板的。賈寶玉對這園子最大的印象就是「大觀園」,各處院子也無意掠曹公之美,一一對照印象擬了它們原有的名字,對聯卻是記不大清了,也依著院名及院中景致湊了個七七八八,倒也齊整——嗯,幸虧語文基礎好。

元春一路道︰「這是你擬的?」「那里的幾竿竹子看著還好。」次後便問︰「讀書辛苦不辛苦?」「我听說你入了翰林,也是只有歡喜的,那里住著比家里方便麼?」又囑咐︰「勿要太過用功,別傷了神。」賈寶玉一一回答了,卻不敢問——你在里面過得好麼?這麼多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只說︰「我于詩詞上頭也有限,統共那麼些典故,早叫人用爛了。」又說︰「大哥哥一直念叨著大姐姐呢。」

入了正殿,只寶玉隨女眷在內陪元妃飲宴,兩府男丁都在外面候著。元春本意寶玉已有功名在身又見其所擬之匾額等倒也頗有雅趣所學已無須再考,命他在這時節跟姐妹們一道作詩,未免掉了爺們的身份,不是朝廷官員的作為,也顯得元春等拿朝廷官員不當回事兒,跟娘們一道取樂。元妃為園子賜名「大觀園」後對賈寶玉道︰「你擬的名兒我都看了,很是喜歡,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模樣兒就心安了。你是聖上點的探花,沒有陪我們娘們作詩取笑的道理,今日你只與我一道看姊妹們作詩就好。」賈寶玉心下詫異,他還記得原著里今天要做不少詩的,早已打好了月復稿,以多年考試的經驗兼讀書功底作應景的詩還是能應付的,不料元春居然有此一語。賈寶玉一怔之後便解其意,又默默加上一句——跟才女搶風頭,搶過了丟人,搶不過更丟人。

當下由元春分令諸女先各題一詩一匾,吟成後與寶玉兩人評定寶黛二人為優。在賈寶玉看來,這種奉上命而作的詩歌功頌德是難免的,就看誰拍馬屁拍得不著痕跡又順眼罷了。次後元春又令作詩好些的黛玉、寶釵、探春等為她所喜歡的幾處院落配詩,評定的結論仍是黛玉、寶釵為優。元春垂眼看著兩個表妹,悄聲問寶玉︰「你看她們兩個,哪個才氣更好些?」賈寶玉一怔,旋即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一,作詩上頭風格不同,哪里就能說誰更好了?」元春點頭。

評過了詩,元春命探春譽抄了詩稿,又頒了些賞賜,接著便是看戲。元春于諸兄弟姐妹中只與賈珠、寶玉熟些,其余人等要麼在元春入宮時年紀尚小沒什麼接觸或者干脆還沒出生,或者如李紈等與元春相交不深,賈珠在外,元春就把寶玉帶在身邊,賈母、王夫人反在兩側就近相陪。

賈寶玉看元春只點了四折戲,後又添了兩折,比平常自家擺酒唱戲點的還少,瞥眼看時,見元春臉上似有猶豫之色。果然六折戲畢,太監就上來跪啟賞賜等事,單子極長,賈寶玉估模著這就是結尾了,但凡再多听一折戲時間就不夠用了。

元妃頒了賞,以賈母的為最重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減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制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爵各二只,表禮按前。賈珠、寶玉減了一匣墨,減了一方寶硯。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賈蘭、賈堇則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又有兩個佷女與賈蘭等同。外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女乃娘眾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雙。其余彩緞百端,金銀千兩,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廚役、優憐、百戲、雜行人丁的。

頒賞已畢,太監便請回宮。家下又是一通哭,元春臨行還叮囑︰「不須掛念,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

賈寶玉听了最後一句愣了一下,心說能有明年就好了,這家里也確實夠會浪費的。借著扶元春的動作低頭掩了表情——話又說回來了,皇帝說,你們可以省親,你要是不領旨謝恩屁顛屁顛去準備,那是不給皇帝面子;別人都省親了,就你家不省親顯得與眾不同,那是把元春放到風口浪尖上;你要是不花大力氣準備,就拿磚頭砌個牆把舊花園一圍就省親,也是特立獨行,如此寒酸怕宮女太監都要瞧不起元春了。這事就是被迫浪費人力物力財力瞎折騰給皇帝長臉!賈寶玉最終下了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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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賈母恐寶玉累著,命在家歇一天再回翰林院。寶玉也覺得熬了一夜再起個大早讀書效率不高,便在家里略作收拾,快到晌午的時候又接了宮中皇帝賜下來給賈府的諸般賞賜。看家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一一收拾或入庫或繼續擺放——再沒什麼大事,第二天就回了賈母回去備考了。

因恩科開在二月,故而散館就定在二月初,考完了正好任職騰地方。即使狀元從第一名滑到了第六名,賈寶玉的名次也沒有提升仍然維持了個原來的排名——原來的第四名秦璃躥到了第一名。成績出來之後徐豐的臉色就不太好,與人道喜時表情也有點僵。他是青年得志,自做了狀元恭維得人多了不免會受影響,不比鄧琳年近四旬功底極是扎實,也不比賈寶玉整天提心吊膽背後有狼追著略一松懈最後面子上就不好看了。,憑心而論,他能一路考到這里來的基本功還不錯,且將將入京一年,就算被繁華迷了眼也不至于墮落得太厲害。

次後就是授官了,有被斥重修的,有放到六部或外縣任職的,前三名卻被重授了或編修或侍讀、侍講等職。賈寶玉一听任命,不由感慨萬分︰兜兜轉轉一年了,又回到原來的地方了——繼續陪太子讀書。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老子不想再念書了!

幸而還給了三天假,賈寶玉又拎著大包小包、帶著小廝僕從探望各處親朋。這回唐佑成了正經上級了,除了舅舅王子騰處,賈寶玉必得去他那里報個到。唐佑這回比以前親切多了,專撥了時間與賈寶玉聊天,續了三次水都沒「端茶送客」。從太子好學禮賢下士一直說到侍讀學士當遵守的規範,末了才恍然大悟道︰「我說這半天怎麼不得勁呢?原是都沒稱呼你,你的表字什麼?」

賈寶玉一愣︰「未冠,無字。」

唐佑曲指︰「是了,你還不到二十呢,然今既是朝廷命官,無字不妥,若你家長輩不介意,我倒好送你一個表字。」

賈寶玉一想,比起賈政的半桶水,唐佑的文學造詣要高很多了,便道︰「依古禮,當由年高德勛之長輩賜字,老師有賜學生自當拜領。只此事越不過家父,待學生歸告父親,請家父登門相請才合理數。學生這便回去。」唐佑捻須道︰「我等著就是了。」

賈政其實閑得很,正在家中書房閑坐,听賈寶玉這麼一說,忙叫王夫人備了禮物,拿名帖投到唐府,請唐佑過府一敘。及冠取字才是正常手續,然而此時人已不重冠禮賈寶玉年齡又有點尷尬,但取字確也鄭重,到底擺了酒席,家中男丁相陪。唐佑道︰「府上果然是知書守禮之家。我常道古風不存,不想今日還能窺著一二。」給賈寶玉取了個字,把當事人砸了個七葷八素——

唐學士說︰「府上取名從玉字旁,若依寶玉本名取字怕有重字,畢竟不妥。不如便字介石罷! 」

賈寶玉听了此語,先伸手模了模腦袋——頭發還在,這才放下心來,又開始琢磨自己的「字」。忽被賈珠推了一把,才上來謝了唐佑。

唐佑一笑︰「你我既是師生,又是同僚了。」

賈寶玉這才想起來,唐先生還兼豐皇家子弟學校老師一職,而自己從明天開始又要重新面對一群半生不熟的豆丁和長大了的豆丁……這群豆丁里還有不少蹦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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