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又在王夫人跟前挺得用,按照賈府 「伺候過父母的老人比年輕的主子還略有些體面」 的規矩,賈寶玉少不得要叫她一聲「周姐姐」。往常見她也還守規矩,但是今天這樣子卻是輕狂了些,賈寶玉看著她的笑容頗為刺眼了。完全不像是府里管事女乃女乃的樣子,抱著匣子帶著些得意炫耀的眼神兒,賈寶玉心里先不舒服了。听她的話音是為薛姨媽送東西給黛玉的,想來薛姨媽恐自己身邊的人不大知道賈府的的規矩、忌諱什麼的,故而借王夫人的人辦差,想來在娘家的時候周瑞家的沒少叫薛姨媽一聲「姑娘」,薛姨媽用她倒也在理。可恨這周瑞家的今日無故這麼沒規矩,竟是替薛姨媽擺譜來了。
賈寶玉卻不知道,今天劉姥姥來過,還是求了周瑞家的給引見的,可巧王夫人動了善心叫王熙鳳幫襯,王熙鳳也給了劉姥姥不少銀子。周瑞家的主子家八竿子遠的窮親戚尚且要求到她頗覺長臉,不由有些飄飄然了,真到了正經主子跟前還有些收不住,行事未免有所疏漏了。
周瑞家的再說「比年輕主子體面」,終究是個奴才,寶黛二人倒不好與他計較。更因是薛姨媽打發她來的,是代表著姨姨媽這個長輩,兩人終要有所表示。賈寶玉起身接了匣子,往炕桌上一放。林黛玉這個事主不少不得要說一句︰「我還沒孝敬姨媽東西呢,倒叫姨媽惦記著給我東西了。」周瑞家的听了,越發地笑彎了雙眼。賈寶玉不想看她這個樣子,低頭打開匣子,一眼看去不由眉頭一跳,忽然記起一段事兒來。
此時林黛玉也不免好奇一看,匣子里放著兩枝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賈寶玉恨不得把周瑞家的塞到門外去,這麼大個匣子孤零零地躺著兩朵花,好比拿個電腦包裝一只mp3,里面還沒塞棉花偽裝防震措施,你當大家看不出來這匣子本不該裝這麼點兒東西的啊?果然黛玉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的?」那邊周瑞家的還在回答︰「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
賈寶玉截口道︰「想是姨媽分給好了一人一匣子的?」周瑞家的還在搖頭,林黛玉已經開始冷笑了,賈寶玉道︰「知道了,替我回姨媽一聲兒,今兒天晚了,明兒我與林妹妹去與姨媽道謝。」說著拉了一下林黛玉的衣角。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因賈寶玉有話,周瑞家的少不得又跑了一回梨香院。
見著周瑞家的出去了,賈寶玉對林黛玉道︰「方才你可是慪氣了?這周姐姐也是太太跟前的老人了,不知何故今天辦事這麼不著調兒,竟怠慢了客人。你若生氣了,也不值得自己與她抖嘴,反是抬舉了她了。紫鵑,再有這樣的事,你該先啐了她去,白白的丟了太太的臉,倒叫妹妹當是太太跟前沒規矩了。」紫鵑低頭應了。林黛玉一想,方才卻是氣得有些過了,嘆道︰「我單個兒在這府里,倒叫……」想起周瑞家的是王夫人身邊的人,剩下的話也就不好說了。
賈寶玉失笑道︰「許是她覺著你這里最遠,她懶得繞道兒。我方才叫她去回姨媽的話,倒叫她再跑一趟才好。等會子我便與太太說說去。」林黛玉也笑了︰「值什麼?叫你巴巴地往舅媽跟前下舌頭?白惹得舅媽不痛快,哪有兒子說母親身邊的人的不是的道理?」賈寶玉正色道︰「不是這個話,一次慣縱了,下次就要更輕狂了。這回是慢待了妹妹,終是咱們自家人,偶一玩笑也就揭過去了,下回叫她往府外送東西再送錯了路數,可要累得咱們一家子被人笑話了。我是必得說去的。她這個樣子,太太要是知道了第一個不饒她。我只怕太太犯愁,太太是妹妹的長輩,斷沒陪不是的道理,只怕太太知道了,也不好再對妹妹說什麼的。」
正說話間,雪雁進來道︰「方才那個嬸嬸又來了。」原來周瑞家的到了梨香院說了寶玉的話,薛姨媽听了便道︰「倒是累著你了,你再與林姑娘說一聲兒,不過是兩枝花兒,有什麼值得謝的?再告訴他們兩個,要是過來玩我便備下好酒好菜,要是來道謝卻是不必了。」因薛姨媽有了這話,周瑞家的又須再回寶黛二人,告知薛姨媽有相請之意。周瑞家的又進來復述了薛姨媽的話,寶黛二人對望一眼,賈寶玉道︰「既然姨媽說了,咱們明兒便擾姨媽一席如何?」林黛玉見他使眼色,便道︰「這幾日不見寶姐姐,正好去看看。」周瑞家的道︰「可不是,寶姑姑如今正病著呢。」賈寶玉道︰「是什麼病?可請了大夫?吃藥了不曾?可越發要去看看了。」周瑞家忙的說寶釵是犯了舊疾。
賈寶玉道︰「再更得去探探寶姐姐了,一事不煩二人,周姐姐再跑一回,告訴姨媽,明兒我與妹妹去看寶姐姐。」賈母的院子在榮國府最西,梨香院則在東北角,周瑞家來回幾趟跑下來已經面有菜色了。賈寶玉听她說了薛姨媽已經應下,明日等他們過去,又看周瑞家的這個樣子,也失了再跟她慪氣的興趣。看看黛玉屋里的幾個人,便對雪雁道︰「你領周姐姐去你襲人姐姐那里,說今天周姐姐累著了,叫她好好招待。」周瑞家的還要客氣,雪雁卻是個實心的小丫頭,已經打起簾子了。周瑞家的到了寶玉房中外間,襲人見迎她吃茶說話不題。
等周瑞家的出去了,賈寶玉一彈衣角︰「妹妹少坐,我去去就來。」出了黛玉的房門,見賈母正房里鴉雀無聲,便知目下無人過來陪賈母說話,大多在自己的院子里。直接往東面而去,王夫人因快到晚飯時候了,先從薛姨媽處回自己房里歇息片刻等賈母處傳飯,好去跟前應個景兒,賈寶玉進來先見過了母親。王夫人道︰「老太太那里好傳飯了,你偏又亂跑。」
賈寶玉道︰「今兒在林妹妹那里,太太這里的周姐姐過來說是姨媽叫送花給林妹妹,我瞧那兩枝宮花好看,听周姐姐說姨媽統共拿了一匣子,我在林妹妹處只見了兩枝,便過來討姐姐妹妹們的看一看。」王夫人道︰「你要看,你一個爺看,看這個做什麼?」賈寶玉嘿笑道︰「我看林妹妹那兩只雖是精巧,也就是那樣了,不知道其余的好看成了什麼樣兒,竟叫姐姐妹妹們半路兒截了周姐姐搶了去,到了客人手里只剩兩枝了。想是金貴的東西?」王夫人冷了臉︰「又說混帳話。」賈寶玉道︰「林妹妹現是客,倒顯得咱們家沒規矩了,咱們家的奴才這麼不曉事兒,實在可惱。」
王夫人道︰「這些不用你操心,」又問︰「你林妹妹生氣了?」賈寶玉心里‘咯 ’一聲,低頭道︰「林妹妹倒沒什麼,是我生氣了,只在老太太院子里我不好與人慪氣。這周姐姐也是太太跟前的老人了,做下了這樣的事來,沒的連累了太太的名聲。還有一樁,這差使是姨媽打發的,林妹妹客中不好說什麼,就怕叫一起子小人嚼起了舌頭,反顯得太太和姨媽——」王夫人一拍炕桌,又收回手來數著念珠。
賈寶玉腆著臉趴到王夫人肩上,笑著搖著王夫人的肩,又添了幾句︰「太太可別惱,我不愛亂嚼舌頭的,這是頭一回,因干系太太的名聲,才不免多說兩句。我還不知道太太麼?林妹妹一個小孩子在咱們家,太太哪里犯得著與她計較?我只怕叫老太太知道了,不管老太太怎麼想,太太心里也要不自在。林妹妹那頭我給按下了,屋里的人也不會多說。太太看怎麼收拾吧,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不過是提個醒兒,這周姐姐也忒不小心了……」
賈寶玉這話倒是真心的,傳說中林妹妹寶姐姐競爭當他媳婦兒那是後來的事情,此時寶姐姐還是入宮預備役正專心備選呢,王夫人怎麼可能因為要親外甥女做兒媳婦而厭棄林妹妹?林妹妹親爹還在世呢,當年林如海既配得上賈敏,如今林妹妹斷沒配不上榮國府的道理。哪怕真不待見林妹妹了,也不會在這等小事上刻薄得如此明顯,叫人說三道四——王夫人對名聲可是很看重的。今天這事兒,怕是周瑞家的自己鬧出來的。
晚飯的時候,王夫人略看一眼黛玉,見她面上並不顯出來,賈母也依舊和悅,不像知道她外孫女被奴才慢待了。心道這林丫頭倒不是個嚼舌頭的人。一時飯畢,王熙鳳又尋王夫人,告知尤氏請她明日去赴宴,王夫人允了,又道︰「今有一事,你倒說說要怎麼才好?」把寶玉下午說的事告辭鳳姐,王熙鳳也動了氣。林黛玉此時還是姑太太家來的嬌客且其父尚在,正經八百的親戚家過來走動的,雖然性情有些冷,看著略顯孤僻不合群,王夫人姑佷兩個卻也犯不上跟她一般見識。誠如寶玉所說,她還是個曉事兒的,設若真叫底下人鬧起來,叫賈母知道了,王夫人固然臉上無光,管家的王熙鳳少不得也要領個「馭下無方」的罪名。這麼想著,王熙鳳想了一回道︰「這事太太確是不好出面,沒有叫長輩給晚輩陪不是的道理。這事還是我和大嫂子辦吧,多給林妹妹添置些東西,林妹妹心里怕也有數的。且她一個小孩子,哪里有這麼大的記性?」並不說周瑞家的該如何處置。
姑佷兩個又說了一回家務,王熙鳳才辭去。王夫人等她一出房門,就叫金釧︰「周瑞家的呢。」金釧道︰「太太方才不是打發她看宵夜去了?這會子好回來了。」周瑞家的不久便來了,王夫人先沉了臉︰「我素日見你也算個懂事的,哪知道你出了這個屋子竟辦下這等事來!規矩也不懂了,客人也怠慢了。寶玉後半晌來討姐妹們的花兒看,說是只在林妹妹那里見到兩枝想看旁的樣子的,我這才覺得不對,這才知道你竟辦下這等事來!你竟叫客人拿挑剩的東西!叫老太太知道了,連我都要沒臉。我想你也上了歲數了,竟不用很勞動你跑腿,往後太太姑娘們出門也不要累著你了。」
周瑞家的一腦門子的汗,她本想得空為在外頭打官司的女婿借一借主人家的勢的,現在哪里敢再說她女婿的事?她知道理虧,更不好說是為了圖省事。又听說自己的差使沒了,也沒派新差使,眼見家里又少一進項,立時哭出聲來,只管告饒。「因是姨太太給的東西,我覺得還是自家姑娘親近些……」
王夫人氣得樂了︰「咱們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麼?要貪著東西好先挑!這府上的眼皮子有這麼淺麼?」自己陪房不爭氣,王夫人傷心了,越發不肯饒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求了半天,見王夫人不肯饒她,金釧等又上前架她出了屋,這才嘆氣回去與丈夫訴苦。
次後王熙鳳與李紈頗送了黛玉些玩器等物,黛玉心里也明白,這事便算是抹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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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賈寶玉放了學就約林黛玉去看薛寶釵,先與賈母打聲招呼。賈母听說寶釵似是有疾,也打發嬤嬤一道去問疾。正遇著寶玉的乳母李嬤嬤也在跟前,賈寶玉道︰「嬤嬤只管與老太太說話,當是為我盡點子孝心了,我們去過就來,路又遠,沒得累著了。」
到了梨香院,見過薛姨媽後賈寶玉就順勢問一句︰「大哥哥呢?」得知他又出去了,賈寶玉這才來問寶釵。薛寶釵正在里屋做針線呢,听到動靜自己走了出來了。賈寶玉與林黛玉一看,左右看不出她有什麼毛病。賈寶玉只得道︰「听說姐姐不大痛快,我與妹妹過來看看姐姐。」薛姨媽道︰「她不過是舊疾犯了,並沒什麼大礙。」林黛玉又謝過薛姨媽的宮花,薛姨媽道︰「值什麼,要你巴巴地來謝?你看著能戴就好。」又互相謙讓過一回,薛姨媽就要留飯,寶玉道︰「可要叨擾姨媽了。」
薛姨媽的席面極為豐盛,就是吃慣了榮國府講究飲食的人也覺得這飯菜味道不錯,因入冬,略飲了幾杯酒,又說了些京中風俗一類,直到散席也不見薛蟠回來。
寶黛二人回賈母房里復命,一進屋見李嬤嬤還在,寶玉又命人送李嬤嬤回家去︰「嬤嬤還沒用飯罷?且回家歇著去。」又叫送廚房添兩碗菜與李嬤嬤。
賈母聞說寶釵並不大病,只叫人送了兩樣玩器過去,一日並無新鮮事。倒是晚間王熙鳳回來,說在寧府見到一個標致孩子。賈母來了興致︰「比寶玉如何?」王熙鳳笑道︰「是蓉兒媳婦的弟弟,模樣兒生得好,怕要把寶玉比下去了呢。」賈母看一眼寶玉,對王熙鳳道︰「你又哄我。」王熙鳳道︰「他還在東府住著呢,老太太要看他,明兒叫來就是了。」
沒過兩天,賈寶玉就見到了秦鐘。秦鐘是由東府尤氏婆媳送過來的,看著比寶玉略瘦些,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只是怯怯的,行動間帶著羞澀。賈寶玉心道,這是男的麼?這是男的麼?俺房里的晴雯都比你大氣!然而賈母卻喜歡他,覺得這孩子溫柔听話,問他讀書之事,听說他早讀過幾年書,近來業師辭館才停了下來,想賈寶玉也是獨來獨往,便動念給賈寶玉找個伴兒。這個伴兒不能太丑看著磣人,不能人品不好會帶壞寶玉,不能太笨顯得寶玉沒品味。左看右看,眼前的秦鐘正合適!
賈寶玉晴天霹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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