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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中進士福禍相依

賈母雖沒有瞧不起窮人的愛好,平日也憐貧惜弱,然而她知道秦家雖有個五品的官,卻是個窮宦人家,看秦鐘樣貌出色、人又溫柔乖順,動的念頭就是叫秦鐘給寶玉做伴解悶,簡稱伴讀。在賈母與王夫人的眼里,賈寶玉是個听話懂事又肯用功的好孩子,但是賈母又怕乖孫子太懂事了悶著了他,便要與他開解開解,正好老天爺把個秦鐘送到眼前了。秦家窮一點沒關系,大不了幫襯他一點兒,也是親戚之義了。

雖有讓秦鐘給寶玉做伴之意,好在賈母並沒有直接與尤氏秦可卿等說,而是晚間問了賈寶玉的意見,畢竟是給孫子找的伴兒,總要賈寶玉自己喜歡了才行。賈母晚飯後留下賈寶玉說話︰「寶玉,你看蓉兒媳婦的弟弟好不好?我請他與你一起讀書如何?」賈寶玉晴天霹靂了!

賈寶玉覺得吧,秦鐘長成這個樣子,看起來又是個柔弱的性子,送到家學里還不是變相地壯大自家表哥的後宮?再說了,賈寶玉自己還滿頭包呢,實在沒興趣在這個時候跟個毛孩子玩,眼下還是正事要緊。但是這樣的實話是不能說的,後半截還好,前半截要是說出來,那就是告了薛蟠的狀了,又因是姨表兄,萬不得已的時候跟自己母親說說還行,跟祖母一說,那又抹了自己母親的臉。

賈寶玉道︰「家學里都是親戚,都能就個伴兒呢,比自己坐在書房里已是熱鬧多了,沒的叫老祖宗又為我費心,」又拉著賈母的袖子來回晃著,「我平日里只上半天學就盡夠了,他是上全天呢還是上半天呢?咱們問他,他要是個懂事的,怕要順著咱們說,倒誤了人家的事兒。」賈寶玉心中另有主意,他覺得單考個秀才的話,現在已學得差不多了,就剩下試著做模擬題了,這個時候弄個伴兒來,那不是添亂麼?再者說了,把人弄來了,沒兩年自己不去讀書了,反把秦鐘給擱到家學里自生自滅,也有點兒不夠厚道啊。

賈母道︰「這倒是了,」還是不想讓寶玉孫子童年太孤僻了,留下心理陰影啥的,又添了一句,「有個伴兒不好麼?我怎麼听說你跟馮家小子玩得挺好?或者我給你找個一直陪你的?」賈寶玉听了直搖頭︰「那不一樣,馮兄總還有些男子氣,蓉兒媳婦的娘家弟弟跟個姑娘似的,沒得叫我哄他玩。再找另一個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太淘氣了不好,太斯文了也別扭。」賈母听了便不再提秦鐘的事了。

其實賈寶玉不愛上學考試的,本來嘛,學習是個樂趣,每每能發現許多原來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抱孫不抱子的來歷啊之類的,但是如果是為了學習而學習,那就叫人厭煩了。只是賈寶玉現在是非學習不可的,只能硬著頭皮學。其實心里恨不得把貢院給砸了,然後沒有負擔愛干嘛干嘛去。

賈寶玉松了一口氣,繼續上他的學,不久就到了年節,一切依往年故事而行。只是因年節里忙,人手不足用,太太女乃女乃們出門要人跟車,周瑞家的上下打點,又給王熙鳳送了不少東西,趁著時候好,又復了舊職。賈寶玉這回倒不好說些什麼了。

開春仍舊讀書用功,到了二月間,王夫人等人生日也依例而行,王夫人生日後又是林黛玉等人。賈寶玉一切都照舊例來,並無逾越之處——就算他忘了送禮物,誰也不會他計較,對于賈府來說,這年二月最大的事情就是賈珠入場考試,旁的事情也沒人會很計較了。

賈珠考試在里面受罪,榮國府合府在家里擔心。有了準備秋闈的經驗,這回王夫人等準備起來倒順手,只是心里更添了幾分慌亂。這回不同秋闈,如果說科舉如果爬山,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就是不同的高度標,賈珠已經爬完六分之五的路——基本上過了會試的人幾乎就沒有不過殿試的,除非他矬到一定境界。千辛萬苦,就看這一哆嗦了,萬不能失手。

一個人爬山的人被人從山腳上、半山腰、快到山頂的時候分別被人一腳踹下來,感受是完全不同的。雖說科舉考試艱難,考白了頭的人多得是,然而賈珠一路順暢,大家都覺得他「應該」高中,卻又擔心這回不中。整個賈府都裹在這樣的一股矛盾的氣息里。

王夫人還是打發人去看禮部的圍牆,賈政人前還說︰「如此慌張,成何體統。」轉過臉一個人悶在書房里的時候也忍不住求神拜佛。其余人等也是各各擔心,都巴望著珠大爺一舉得中,全家也好跟著沾光。趙姨娘心里不痛快,也只敢背地里斜斜眼楮,對著牆根啐兩口,只是賈環就倒了霉了,被她很擰了幾回胳膊。賈環被擰得疼了,便學著她的樣子,挨著炕就躺在炕上打滾兒,挨著椅子就巴在椅子上亂晃。

到了出場這一天,賈寶玉仍是央著賈璉帶他一塊兒過去。考場里出來的人與秋闈的分別不是特別的大,也是個個蓬頭垢面,只是有不少人雙眼發光,臘黃的頰上帶著病態的紅暈,看著好不磣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臉憔悴的賈珠,賈寶玉看著賈珠自己都一臉沒底的樣子,心不由往下一沉。賈璉上前對賈珠道︰「這里亂糟糟的,大哥哥且到車上少坐,咱們這就回去梳洗。」

家里王夫人也先拋開規矩,听說賈珠進府了,親自帶著人到二門上等著,看到賈珠只是瘦了些,精神還不算差,對比著秋闈就知道這是正常現象,吩咐他見了賈母、賈政之後先回去歇息,有什麼事兒休息好了再說。接下來就是並不漫長卻格外熬人的等待發榜了。

到了榜這一天,賈府的主子們心里揣著二十五只老鼠,早早地打發了人去守著,仍是賴大得了這份差使。賴大很激動,這一回賈珠要是高中了,就是榮國府自建府以來的第一個進士,由他來報喜,真是天大的體面!賴大打馬往前,不料讀書人都看中這個,各家只要有條件的都打發了家人去看,沒條件的也要自己擠去看,早擠得水泄不通了,馬也過不去了。只能下馬來,領著兩個小廝,在人堆里擠出一身臭汗。好容易出了榜。賴大從頭往下看,越看越冒汗,他雖識字不多,然而珠大爺的名字他卻是認得的,一張榜看了三十來個名字還沒見到這兩個字,一張臉越看越往下拉,直到在榜單一多半處,才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字——「賈珠」。

賴大渾身發熱、雙手發抖,腿肚子一哆嗦,差點兒沒癱在地上。兩個小廝不識字,只能干著急,看賴大這樣,還以為沒有賈珠的名字呢,正勸著︰「賴爺爺,您甭著,許是看漏了,必有珠大爺的。」這話說得自己都不信。賴大奪手一巴掌劈下來︰「胡唚什麼?珠大爺中了!」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當下三個人回去報喜,賈母不住地道︰「祖宗保佑。」王夫人眼角沁淚,靠在椅背上沒說話。王熙鳳雙手一拍︰「我說這兩天喜鵲怎麼咂咂叫呢?還愣著干什麼?快放炮仗去!老太太、太太,咱們是不是打發人給各處親朋報個喜?還得開始備下席面,預備著四處走禮。我看大哥哥的衣裳、大嫂子的頭面也該備下新的了……」賈母王夫人正在高興,听她說得周全自是應允。又有李守中家中打發來道喜的,因他在教育系統有門路,雖稱不上提前知道榜單,至少在剛發榜的時候能安排家人搶個靠前的位子好看榜。賈府與李府把消息一印證,看來賈珠確實中了。

不一時又有敲鑼打鼓來報喜的,接到了喜報賈府的心徹底放到肚子里了。賈母、王夫人等給報喜的喜錢格外豐厚,尤其是王夫人,她手頭本就寬裕,竟給了報喜的人每人五兩銀子。

賈政听說兒子榜上有名,喜不自勝,言語間多少帶著點兒得意了。家中幾個清客相公又一疊聲地夸贊賈政「詩書傳家」、「教子有方」把賈政夸得骨頭都輕了幾分。正逢著賈珠親自過來報喜、請安兼听庭訓,賈政說話時已由平日的「罵」轉為「笑罵」了。又叫把賈寶玉、賈環都叫來,一起感受一下這種光榮以茲激勵。賈寶玉听著賈政說著要以賈珠為榜樣一類的話,忽有賴大家的急跑過來道︰「老爺,親家老爺下貼子,說要過府一敘。」這說的就是李守中了。

賈政雖然愛慕斯文,但是卻沒結交下幾個真正有身份的斯文人,眼看要做進士父親,他對于結交的讀書人的檔次也有了點新的要求。見親家這個讀書人的大頭目要來,連忙叫賈寶玉賈環退下,留下賈珠來,父子兩個商量一回,見李守中的貼子里指明當天就要過來,有急事相商,連忙應了貼子、約了時辰,心里實在是詫異會試都過了,還有什麼好著急的?

直到李守中過來了,賈家父子才發現他們漏了一件大事!

賈珠今番得中,李守中是出了大力的,這倒不是說他從中穿針引線幫忙暗箱操作什麼的,而是指大局方面的指導。雖說考試的題目是欽定的,評判標準也有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範,然而考官也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李守中先期給賈珠作了很多針對性的分析,他又是在朝的,听到名字下來之後腦子里立時就反應出了各房考官的經歷與文風喜好來,一一與女婿作了分析。比起李守中來,榮國府在科舉上頭就是只菜鳥。榮國府只打發賴大去看了賈珠的名字便回,李守中則是弄到了這一榜的所有名單及上榜人員的籍貫,弄清楚了基本情況這才到賈府來商量後續。

李守中看了一回榜,心里為女婿與這些同年相交分析過一回,忽然發現賈珠至今無字,事情大條了!初時賈珠年幼無功名,無字也還罷了,現在馬上要獨立進入讀書人的高級圈子了,沒個表字供人稱呼,那可是要鬧笑話的。賈政一听,也發了急,對李守中道︰「這時卻顧不得這許多了,再一個月就要殿試了,中間還要見見同年,事急從權,不如今日就定下來罷。」起表字也是有講究的,一般是要德高望重的長者或者是尊者賜字,更早一些是與冠禮同步的,現在連冠禮這個東西尋常都廢棄不行了,直接起字倒也使得。當下賈政央李守中給賈珠取字。

李守中自想到這一節,便先有了幾個月復稿,頗費了一番腦筋。不是他學問不夠,也不是他要求太高,實在是賈珠的名字太難搞。給某人起字也有講究,有時是合乎這個人的脾氣,有時是寄予希望,更多的時候是解釋這個人的名比如諸葛亮字孔明,。賈珠名「珠」,這就不大好解,其實要是換了賈寶玉,情況只有更囧,因為他們這一輩兒的兄弟都是玉字旁,一不小心字就跟某個兄弟的名重了。

李守中思前想後,給賈珠取了個「明倫」的字,以供應酬,賈府又匆忙擺酒相謝補了禮數。宴間李守中又給賈珠分說了一回他的同年,把自己抄來的那張單子給賈珠︰「仔細看著,這些是要打一輩子交道的人。這幾天除了溫書,多見見他們,我也暗中留意,看看這里頭的人品性如何。殿試倒不必很擔心,在這榜上的,能黜去一兩個便是了不得的大事了,你既這回取中了,殿試便沒有落下的道理。」又說了一些殿試的注意事項,這才賓主盡歡而去。

自次日起,賈珠便接到不少拜貼,有同年的,有世交的,賈珠一一擇揀著拜訪,自己也下貼相邀,不能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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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見長子有了出自息,眾人都夸他教子有方,與王夫人說了一回,把賈環也往家學里送去。王夫人無可不可,對于賈環呢,她不故意虐待,但也絕稱不上體貼入微,總之就是做冷處理,也省得趙姨娘歪纏。既然賈政說了,她便著人備下與賈寶玉一樣的束脩使人送去,禮數上是一點兒也不去錯的。

只在誰跟著賈環出去讀書的事情上,王夫人又膈應了一下。原來趙姨娘是賈府的家生子,爹娘兄弟都在府里,見賈環要出去,便想為自己兄弟求個體面差使,也好讓賈環有個心月復,也是防止賈環身邊有她不了解的人,同時賈環有個什麼事情她也能早知道些。王夫人見趙姨娘又巴巴地上前說事兒,指不定背後已與賈政下了什麼舌頭,索性由著她去了,橫豎翻不了天去。

于是賈環就帶著舅舅當奴才使,配上幾個其他的小廝,搖搖晃晃地騎馬去了家學。因賈政前些日子管得狠,他雖然不定性,倒也著實念了一點基礎科目,代儒一考,也勉強達標了,當下便留在家學里開始背書習字。

代儒見賈環來了,便把他安排跟賈寶玉並排坐了。賈環因賈政管得嚴、于面子上的禮儀很重視,且有嫡庶之別,對賈寶玉倒是畏懼得很,賈寶玉見他寫了個錯別字,伸手給他指了出來,賈環嘴唇都要打哆嗦,弄得賈寶玉大為掃興,只得由他去了。到了下午,賈寶玉是回府吃飯的,賈環還要再上半天的自習,對于賈環來說這樣反倒輕松些。只有一件事情不如意——賈政在衙門里得了同僚之賀,飄飄然一番之後回來便要查剩下的兩個兒子的功課,把賈寶玉與賈環弄得苦不堪言。

日子如此過,轉眼到了殿試的日子,賈珠穿上半新的衣服,一應服飾用具都既不顯張揚又透著底氣。細想一下李守中所囑之面聖事宜,在家人期盼的目光下考這一場定論之試了。

這一回因無論如何都會有功名,賈府倒不是很急了,只是不停地在猜究竟會中第幾名。等賈珠考完回來了,他自己倒有了點底氣,因覺得周圍的人也不見得就比自己出挑了多少︰「還見著有頭發胡子都發白了的呢,也有相貌不雅的,今上重教化,親自到場,直坐到考完才離座的,我偷看了一眼,聖上似對貌寢者皺眉了呢。聖上倒沒對我皺眉,我背上都出冷汗了,只覺得自己面上還撐得住。」

果然,最後賈珠中了二甲最後一名,賜進士出身。賈府又是一陣歡慶,先頭準備好的請親朋吃酒的貼子終于可以全發出去了,賈珠很忙亂,除了家宴,須得與同年相慶,又得拜訪座師,還要準備考試。是的,考試,殿試過關了之後還有一輪考,中的先入翰林做庶吉士,只有入過翰林的,方有資格入閣為相——這是傳統。也有不用考試就入翰林的,這是頭甲的特權了。

賈珠一路考來意氣風發,正準備在展拳腳,不料遇到了一件只要活著就躲不開的悲催事兒。

要知道只要有考試有淘汰,就有落榜的。這落榜的人里有服氣的也有不服氣的,大家都是讀書人,有性子寬和的也有性子偏激的,所謂書生意氣偏好認個死理。你不能指望所有落榜者都很認命,老老實實回去繼續備考。又因是讀書人,懂得一些亂七八糟珠知識,看你考上了我沒考上,那不服氣的人就要有話說。

今年恰有一個較真的酸儒,自己落榜了心里不舒服,挨個兒把這榜給扒了一遍。因榮國府在京中也算有點名氣,賈珠就入了他的法眼,一干落榜者聚會的時候一八卦,因賈政大小也是個官兒,也被他扒到了。

此人激動了︰「豈不知唐時李賀事?李賀父名晉肅,他便不得為進士,為尊者諱也。賈珠之父名政,賈珠怎能再入翰林以期為相?做什麼夢呢?在朝為官,豈有不論政之理?」

是啊,咱不說在朝「論政」了,你說咱不空談了,去做點實事兒吧。就說出去做官——哪怕你做個知縣,也叫「主政一方」;主持教育考試工作的,叫「學政」;就連做個光抓別人家門不肅啊、非法佔地啊、不孝啊、有失體統的御史也不行,至少林姑父這個巡鹽御史,又稱「鹺政」……

賈珠蔫了……整個賈家都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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