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往寧國府里去祭過宗祠,回來開年宴、听戲、看放鞭炮焰火,守歲到一半因為六歲小身板兒的硬件原因哈欠連天地在爆竹聲中睡去。這些都是往年過年慣常做的,就連祭宗祠,賈寶玉自從能跑能跳之後也參加了好幾回了。剛到這個世界那會兒,賈寶玉還抱著獵奇的心態非常努力地觀察了三個年頭,後來發現,這里的年過得固然是「年味」十足,卻也僅限于此了,再說賈寶玉現在沒心情去口味「年味」。于是寶二爺照該吃的吃該睡的睡,心里還在念叨︰早睡早起身體好,明天還要討紅包。
次日一早,李嬤嬤便先叫醒了賈寶玉,賈寶玉朦朧著眼楮,實在不想起!平常的時候雖也比這時間晚不了多少,但是那時晚上睡得早啊!賈寶玉閉著眼楮,腦袋一點一點地由著李嬤嬤等圍上來給他穿衣服、掛佩飾,直到李嬤嬤一句︰「二爺,可千萬不能睡著了。」賈寶玉才模模糊糊地答應了一句,李嬤嬤又拿大手巾給他掩住前襟,招呼著給他洗臉,擦了一把臉,賈寶玉才覺得好過了些。翻身往枕頭邊上模了模,果然有一串紅繩兒串的嶄新制錢,略估模,約有百枚。李嬤嬤取出一個大荷包沉甸甸地裝了一句,給賈寶玉拴在腰上。又被李嬤嬤涂了一臉的面脂,這才一路到賈母跟前去磕頭討紅包去。
賈寶玉是到得最早的,誰叫他就住賈母隔壁呢?真正的一牆之隔。賈母看頭一個來拜的是賈寶玉,臉上的皺紋都笑得深得幾分。一旁的鴛鴦扶著賈母坐下,珍珠早排他同一個拜墊來放在賈母身前。
賈寶玉上前拜倒,吉祥話是不能少的,然而「新年發財」這樣的話是不能說的,只能擇「福壽吉慶」一類來說。這時給的荷包就豐厚很多了,一個大紅的繡胖女圭女圭抱鯉魚荷包,里頭裝著各式金錁子,數一數好有十兩了。賈寶玉又讓李嬤嬤給拴在腰上,這才到賈母懷里蹭著討餃子吃︰「老太太,我且去給老爺、太太拜過年,可把餃子煮好了等我,我愛吃薺菜餡兒的。」
賈母笑道︰「短不了你的,快些去,迎你老爺太太並你哥哥一家子來,你再遲些兒他們可都過來了。」賈寶玉從榻上爬了下來,又匆匆向賈母一揖,忽又站住了︰「二姐姐與三妹妹、四妹妹到了不曾?我等三妹妹來了帶她一道見老爺太太去。」賈母道︰「正是這個理呢。」
正說話間迎春三姐妹又到,賈寶玉問過了姐妹們好,又對探春道︰「你與二姐姐、四妹妹見過老祖宗,就與我一道去老爺那里。」探春應了。三人拜過賈母,各得一小荷包,里面卻不如賈寶玉的豐滿。當下賈母就命人安排車送迎春去賈赦那里磕頭,又安排惜春去東府打個花胡哨。賈寶玉有些不耐煩︰「我與三妹妹便不用車了,出了後邊門到太太那里快得很,再套車沒的耽誤了事兒。」再晚一點兒保不齊賈政又要訓了。探春也道︰「走過去就是了,遲了也不好。」兩人都是一樣的心思,怕錯了時間。賈寶玉笑著伸手拉著探春的手,兩人一齊小跑著往王夫人那里行去。平日里要裝x,大過年的時候正是孩子們解放的時候。
李嬤嬤急匆匆地抱著寶玉的大紅斗篷追了出去︰「祖宗,慢些兒,穿上斗篷再去。」身後兩個捧著手爐、腳爐的丫頭也跟著去了。探春的嬤嬤並丫頭也捧著一應物件于後追趕。
賈寶玉到的時候,賈珠一家已經拜完了,連賈璉與王熙鳳也在一旁。賈政與王夫人座三個拜墊還放在那里,賈環還由嬤嬤帶著立在一邊兒。因大過年的不能說喪氣話、最好不要板著臉,尤其是在拜年的時候。賈政這回對賈寶玉還算和顏悅色,等賈寶玉從拜墊上爬起來的時候,由王夫人遞過一個大紅荷包來。賈政又說了幾句新年寄語,無非在新的一年里要好好學習好好听話一類——還好「打斷狗腿」一類的詞今天賈政沒說。
次後是探春來拜,最後賈環拜。王夫人依舊發出一個一個的荷包,看著與寶玉的並無什麼相差。賈寶玉等又與兩房兄嫂見過禮,各得一荷包。賈蘭又女乃聲女乃氣地給兩個小叔叔與小姑姑拜年,賈寶玉是有準備的,從袖子里也翻出一個小荷來,送給了賈蘭。探春與賈寶玉一樣,也是一個小荷包。賈蘭眼巴巴地看著賈環,賈環手足無措地看向趙姨娘,趙姨娘臉頰直抽。賈寶玉趕忙又拿出一個荷包,塞給賈蘭才算了這樁事。賈政一捻須,笑道︰「時候不早了,快去老太太那里罷。」探春便把袖子里已經掏到一半的荷包又塞了回去。
王熙鳳與賈璉也受了賈蘭的禮,王熙鳳也是一個荷包,給完了又道︰「老爺、太太,大哥哥、大嫂子,我們還得去東邊兒老爺那里去呢,次後就到,老爺並不須太急的。」賈政道︰「既如此快去拜了你們老爺太太,直往老太太那里去便是了。」賈璉與王熙鳳這才匆匆去了。
這時一干伺候的人听說要動身,都涌了上來圍著。
賈政掃了一眼賈寶玉道︰「蘭兒年紀還罷了,你這幾步路而帶著手爐子,不可太嬌氣了。」賈寶玉就知道賈政訓人的毛病又犯了,還不等他說話,李嬤嬤就先回道︰「是老太太命帶上的。」賈政不說話了。
賈寶玉忙對李嬤嬤道︰「嬤嬤少說兩句罷,」一指趙姨娘一側,「嬤嬤且去候著。」嗯,趙姨娘還是很疼賈環的,賈環旁也有個捧手爐子的……且探春也有捧手爐子的,趙姨娘的身份也是賈府奴才,論起來這些嬤嬤們實際上比她還體面些兒,都站在一塊兒。
到了賈母跟前,賈赦一家也剛剛到,賈寶玉又與眾人一道拜了一回年——當然,又得了一份兒紅包,與探春彼此擠擠眼楮。次後是兩房小輩拜年,賈璉與迎春拜賈政夫婦,賈珠領著弟妹拜賈赦夫婦,又是一番熱鬧。接著就是正常世家年節的活動了,接著听戲、聯絡感情,又有寧國府賈敬一年一度回家來,領著兒女孫子來拜年。
後有家下奴才來磕頭。
然後就是再開宴,賈寶玉照例窩在內眷一處與賈母同桌,賈環被賈母以年紀還小為由打發去睡了。賈蘭卻被賈母同賈寶玉一道帶在了身邊,略吃了點東西,賈蘭也開始打瞌睡,就近放在賈寶玉房里睡去了。賈母見賈寶玉興致算不得太高,便道︰「寶玉可是累著了?可憐的,今兒起得太早了。」王熙鳳看了寶玉一眼,見他確有倦容便道︰「寶玉要是累了,吱一聲兒就是了,回了老太太歇著去。」
賈寶玉打起精神對賈母道︰「我給老太太講個笑話兒,講完了,老太太可許我去歪一會兒?」賈母听他要講笑話兒,極願一听︰「你說,只有一條,要說得大家不笑,可不許去。」一時內眷桌上全靜了下來,都听他說笑話。
賈寶玉又道︰「若說得鳳姐姐也笑了,過會子可給我弄碗面吃。」被王熙鳳一巴掌打在腦袋上︰「笑話沒說,嗦話倒說了一車,你說得好了,多少面都吃得。」賈寶玉道︰「從前有個人,」王熙鳳就道,「這個不好笑,」賈寶玉又道,「不愛說話,」王熙鳳接著問,「這就沒了?」賈寶玉道,「人問他什麼都不愛答話,偏家里個巧嘴的,看不過眼,就說他,你倒是吱一聲兒也好,」王熙鳳笑道,「好小子,編排我呢?」作勢要擰賈寶玉的腮幫子。眾人都笑了。
賈寶玉往賈母懷里一撲,賈母道︰「鳳哥兒也別惱,我可笑了,你也笑了,且吩咐做面去。」賈寶玉續道︰「那鋸嘴葫蘆想想也對,就一張口說——吱——」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品了一會兒方哄堂大笑。賈母笑得流淚,一邊抹眼楮一邊說︰「鳳哥兒這回是輸了東道了。」王熙鳳道︰「罷罷罷!我去叫他們給寶玉做去。」賈寶玉道︰「這面可是我的笑話兒贏來的,便請全家一起吃,要多加點子青菜在里頭。」王熙鳳道︰「全依了你。」
一時面端了上來,面揉得有勁道, 得薄、切得細長,配上極好的湯頭。賈寶玉又要來姜醋辣子一拌,吃的人都說好,又說寶玉這面點得好。這是自然,大過年的,大魚大肉腐敗過了,還是這樣的東西開胃。迎春等吃不慣辣,便只加點子醋,李紈連醋也不要,也說別有清淡味道。
賈母吃了半碗便道︰「吃著香,只這酸辣的東西小孩子不可吃太多,傷胃。」賈寶玉應了,依舊一口一口細細地把面條全咽了,連那酸而且辣的湯都喝干。一抹嘴︰「我就今天這樣吃。」
賈母模著他的頭道︰「多少回也吃得起,開了脾胃也就罷了。」又讓李嬤嬤等服侍他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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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後便是各式宴席,有賈府請別人的,有別家來請賈府的,一時男女主子各各分工,這些是可以推的,那些是必得去的,這家你去,那家他去。直到元宵節又熱鬧了一番過後,這才慢慢安靜也下來。賈寶玉要出面的場合並不多,因他年紀還小,不過是賈政覺得需要他見的世交才領他一會,另就是要緊親戚如舅舅王子騰家了。
舅舅對外甥自是沒得說,王子騰倒是相貌堂堂,個子高且壯,眼中雖有精光不時一閃,然對著兩個外甥卻是笑得欣慰。因賈寶玉還小,又被王子騰夫人叫去後院,在那里,賈寶玉見到了個漂亮的小姑娘,唔,目測比自己大兩三歲的樣子,心道這就是王子騰之女自己的另一親表姐了。當下王子騰夫人與王夫人說話,李紈作陪。賈寶玉便與那位表姐一道逗賈蘭玩。
王家的女孩兒都漂亮爽利,這位給姐也不例外,打量了一回賈寶玉,便要看他的玉。賈寶玉只得又展示了一回,又問︰「姐姐的名字是什麼?」表姐也大方地道︰「我們家這一輩兒的女孩兒娶名從瑞鳥而來,我家在姐姐是鳳,我便是鶴了。我名怡鶴。」
賈寶玉喜歡這樣的女孩兒,看著心情就好。一時又想歪了︰〔這位與寶姐姐一樣是母系表姐呢。〕正想著,有婆子來回王子騰夫人道︰「席面已經得了。」王子騰夫人便帶他們一道吃飯去,席間又有一班小戲。
如此熱鬧的年節過後,人人覺得困倦,都狠歇了兩天方緩了過來。王熙鳳又張羅著把過年用的東西一一入庫,又把年節走禮一一理清。榮國府又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節奏。
這一日,寶玉從賈珠外書房回來,賈母先不令他去休息,反留他坐在身邊,把李嬤嬤叫上前,又喚珍珠。珍珠上前來,听賈母道︰「寶玉過了年就七歲了(虛歲),也大了,再讓嬤嬤們圍著也不成話,從今李嬤嬤且歇一歇,伺候的活兒便交給丫頭小子們罷。」一面讓珍珠來給寶玉磕頭︰「我冷眼看著這丫頭服侍你雲妹妹倒是細致,辦事也周全,便讓她服侍你了罷。」
李嬤嬤臉上一變,仍是應了,珍珠就上來給賈母磕頭、又見過賈寶玉,復給李嬤嬤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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