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平靜到無聊的旅途。
不同于幾個月前艱苦的跋涉,在固倫山脈春季的這段旅途甚至能用輕松和愉快形容。天氣總是恰到好處,清晨略帶寒意的風將他們從崔亞思的宴會中喚醒,那多半是伴著日出;快到正午時旅人們會挑一塊新葉濃郁的樹蔭——可能是橡樹,無花果樹,也有可能是櫻桃樹和李子樹——他們驚嘆于這里的果木之多,當坐下時,身邊的灌木則多半是醋栗,覆盆子和山莓,可以想象夏季時此地果實累累,令人垂涎。
「這真是個好地方。」半身人打了個飽嗝——他在午飯里吃了太多的鹿肉和面包,此刻不得不松開腰帶上的扣子好讓肚子勒得不那麼難受,「我真願意這會兒是夏天——我熱愛覆盆子和一切夏季水果。」
夏仲慢吞吞地啜飲手中的熱茶,並不理會半身人的感嘆——類似的話他從旅行開始的第一天就听到了。法師選擇將視線放遠,直到抵達天際下的山脈,厚重的,蒼灰色調類似塔夫綢層層堆積的積雨雲——
「看來菲爾頓鎮會迎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不知何時來到法師身邊的沙彌揚女戰士以對于女性來說不太雅觀的資深盤腿坐下來,夏仲回頭看她,這個離開蘇倫之後似乎更加沉默也更加穩重的沙彌揚人嘴里叼著一根長長的草睫,當發現幼星的眼神之後貝納德主動將草睫拿了下來︰「它叫卡德薩,春天的幼草汁液中含有提神的成分。」
「我們可以在這兒睡一會兒。」法師提議道。
「不,我們最好一會兒就上路。」她指了指遠方的烏雲,「離開蘇倫之後,越靠近蘇倫山脈外圍,遇上陰雨的機會也越大,我們得趁著好時光還在多趕些路。」
法師聳聳肩,好吧,他不是向導。
貝納德把地圖從貼身的口袋里掏出來,「我們現在在……在這里。」晨星在這張有些年紀的陳舊羊皮卷上的某個位置點了點,「如果按照去年的走法,我們可以原路返回菲爾頓鎮,然後去熔岩之城,沿運河南下或者北上——前者是洛比托,後者則到達諾頓。當然,還可以一直沿河而上,就能抵達港口,也許米拉伊迪爾你也願意在那兒坐船去安卡斯。」
「不,不要運河。」夏仲搖搖頭,伸出兩根手指做了個交叉的姿勢,「如果選擇運河,那五月開始我們也到不了目的地。」
「目的地?」貝納德來了興趣——在之前的時間里法師從未和她談過這個。
「目的地?」法師的目光慢慢鎖定了一個地名,「也許是波爾加斯城?」他用手指隔著虛空點了點有點褪色的單詞,那里立刻被一只無形的筆畫了一道圈,法師點點頭,「我們去波爾加斯城。」
「那我們就得重新選擇一條合適的路線。」貝納德深感責任重大,她有些煩惱地盯了一會兒地圖,「也許我們能試試這條路。」晨星的手指在羊皮紙上劃過一條蜿蜒的線,「我們不去菲爾頓,而是在下一個宿營地,噢,我們管那兒叫三岔口——向東走,而不是往北。」
「嗯哼?」
「路不算太好走,不過的確是前往波爾加斯最近的一條。大概兩到三天之後,我們也許能在這里,塔林村住上一晚,接下來再花上一天,我們就能走上驛道。」
「驛道?」法師把喝空的茶杯與倒掉茶葉的茶壺(這種行為堪稱奢侈,在很多地區,貴族們保存使用過的茶葉並且再度干燥作為藥劑使用)放進一個黃銅小水盆中,之後半身人會帶這些餐具到不遠處的溪水邊清洗。
「由麋鹿王國和洛比托共同修建,畢竟在傳說里他們的先祖是一對兄弟。」沙彌揚人看來對本地區的歷史知之甚詳,她開始詳詳細細地為明顯有了興趣的法師解釋︰「傳說阿斯加德家族來自洛比托境內一個名叫白岩的高地,而阿斯加德在洛比托語中也有次子的含義。」
「所以次子按照傳統離開了家族,而長子則繼承了所有家產?」
「不,至少不完全是。這里涉及了一樁非常古老的丑聞。」貝納德隨手抓起一根樹枝扔進法師不遠處的篝火當中——正午的陽光已經開始減弱,初春天氣還留著凜寒的尾巴。「據說阿斯加德的兄長卡德爾搶走了弟弟的未婚妻,」沙彌揚人用與己無關的淡然說道,「然而次子並不甘心,他與成為兄長妻子的女人私通,生下了一個男孩,卡德爾容忍了這件事,他將男孩送給了阿斯加德。」
「我倒認為也許這個故事已經遭人修改。」法師感受著身前暖融融的舒適溫度,一邊漫不經心開口︰「在古老的年代,兄弟共娶一妻,共同撫養子女是非常普遍的行為。至少在這個故事當中,兄長為什麼要搶走弟弟的未婚妻毫無解釋,也無法解釋為什麼卡德爾容忍了弟弟與妻子的通奸,並且將男孩還給了阿斯加德——也許是後人打算掩蓋這種在現在看來極端不道德的行為。」
「或許。不過傳說中關于兄弟反目的原因的確是卡德爾的妻子不願意撫養自己的次子,在卡德爾出門狩獵時,她將次子送給了路過的一位牧羊人,並且囑咐他走得越遠越好。」
「卡德爾回家之後再也找不到孩子,他從別人那兒听說了妻子的舉動,憤怒極了。于是闖入弟弟的家打算摔死那個男孩,而阿斯加德剛好在這時候回來阻止並且打傷了自己的兄長。」
「然後呢?」這是已經帶著餐具和水盆從溪邊回來的半身人,他听得入了迷,在沙彌揚人停頓時急急催促。古德姆尖著嗓子叫道︰「薩蘇斯在上!我可從來沒听過這故事——哪怕我不止在洛比托停留了不下十回!」
「洛比托人可不喜歡這故事。」貝納德搖搖頭,「他們將這個故事視為洛比托人被背叛的證據——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個國家的人民都不太喜歡……外人。」
「他們甚至比西格瑪人更討厭外來者!城門的收稅官討厭你,旅館的老板也討厭你!薩蘇斯在上!這個國家的王室甚至使用圓滾滾的,看上去還有點兒可愛的獾作為標志!」半身人看上去滿月復怨言,不過這並不能影響他旺盛的好奇心,「噢,讓我們待會兒再說那個討厭的國家吧——如果它的確和我們有關。現在讓我們听听那可憐的兄長。」
「他被弟弟打傷了,然後呢?」
「然後部族的長老做出了一個奇怪的判罰。」沙彌揚人眯起眼楮,看起來她正在努力回憶這個故事的後半部分,「他們讓兄弟倆的小妹妹嫁給卡德爾,又讓卡德爾的妻子離開他的丈夫,回到阿斯加德的身邊。最後長老會說,‘這里的土地不再歡迎你,你也不再屬于白岩,帶上你的女人和兒子離開這里吧,阿斯加德血脈的影子永遠不要再出現在白岩之地。’」
這個巨大的轉折甚至讓法師都為之驚訝。「奇怪的判罰!他們僅僅用徹底的流放給予阿斯加德懲罰,卻又讓妻子離開丈夫,然後將同血脈的的女人給了受害者!」夏仲習慣面無表情的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氣來,「我可沒听說過這種事兒!」
倒是半身人若有所思,他嘟嘟囔囔︰「也許你們的確不太听說這樣的事兒——不過哥斯邊牆外的蠻族倒有這樣的風俗——越是上層,越不會輕易讓女人離開家庭,他們為兒子選擇女兒,而堂兄選擇堂妹,總之,如果可能,盡量不讓任何別的血脈進入自己的傳承當中。」
「于是將妹妹嫁給哥哥被認為是一種高尚的獎賞和補償?」夏仲挑了挑眉毛,「也許我能理解了——在很多民族的傳說當中,在非常久遠,諸神還未離開貝爾瑪的過去,那些擁有強大力量,超凡顯聖的人類或多或少都擁有諸神的血脈。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諸神遺留的血脈被不斷稀釋,以至于人類的力量也被不斷削弱,終于到了現在,所謂的神血所顯露的力量也不會比一個九葉的法師更為強大。」
「這很明顯是術士。」半身人撇撇嘴,「在很多地方,人們並不歡迎術士,而且法師們也不怎麼喜愛和這種同樣是法職的同行的打交道。」
「因為所有的法師都經過了艱苦的學習,才有可能在塞普西雅的道路上更進一步,而術士開啟了血脈之門後,隨著年齡的增長力量也自然隨之增長——雖然在四十歲之前術士就將達到力量的頂峰,」法師說道,「不過我也得承認,哪怕是我,遇上那些十來歲就成為四葉甚至五葉的術士也不會多高興。」
「所以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術士的姓氏如此至少。」法師辛辣地嘲諷道︰「斯特拉,薩拉,戈萊托——還有什麼?噢,也許是果爾達和阿勒蒲。」
「當然,」法師補充了一句,「現在他們的人數和姓氏一樣少。」
這個不太好笑的笑話讓半身人的臉有點兒發白,畢竟奧瑪斯當然想怎麼說就這麼說,他高興怎麼嘲笑就怎麼嘲笑,畢竟法師的真名掌握在塞普西雅的手中而永不為術士所知,而他們的同行者就得小心點兒——歷史上不乏術士無法干掉法師于是朝法師身邊的人——哪怕是馬夫,僕役和跑腿出氣的先例。
「好啦好啦,」沙彌揚人善解人意地為半身人解決了這個問題,「讓我們回到那對變成仇敵的兄弟的故事上來吧——所以說兄弟倆都是諸神血脈的遺留之一?」
「是兄弟和他們的姐妹——至少故事里提到了他們的小妹妹。」法師習慣性糾正道,然後他繼續自己的推測(這是打發無聊時光的好方法)︰「我倒是覺得可以修正一下之前的猜測,也許那個女人的確是弟弟的未婚妻,但兄長卻出于某種原因搶走了弟弟的妻子——」夏仲停頓了片刻,他的臉色變得有些微妙,類似發現什麼被刻意掩藏起來的東西之後的得意︰「我突然有了一個全新的想法——被搶走的女人,可能也是他們的姐妹,甚至比那個小妹妹更接近他們的血脈。」
「也許那個被卡德爾搶走的女人,是他們共同的姐姐,而這對兄弟中真正的繼承人也不是卡德爾而是阿斯加德。」
日光又減弱了一些。比起正午時曬到脊背時甚至會讓人感到疼痛的溫度,現在它僅僅比微弱掙扎著燃燒的篝火要好上那麼一些。樹林在陽光之下的影子已經越拉越長,花朵的香氣開始變得微弱——昆蟲並不喜愛阿亞拉黑色的衣裙。很顯然,旅人並沒有像他們所打算的那樣早早上路,而是無所事事地在這片樹蔭之下消磨了一個下午。
「也許是,也許不是。」沙彌揚人將更多的樹枝扔進篝火中,「這和那個傳說有什麼關系呢?」
夏仲仔細地為他們——貝納德和古德姆講解起其中的不同︰「嫡長子繼承制被認為是最能夠保護家業的繼承方法,這一點可以算作是古代遺留下來的習慣法。然而在那個故事當中,弟弟要娶的女人反而是血脈更強的姐姐,而不是哥哥——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卡德爾是繼承人,那麼他就用不著去搶奪弟弟的妻子。」
「也許就像你所說那樣,這個女人是兄弟倆的妻子。」半身人聳聳肩,他感到有些寒冷,將斗篷裹得更緊了些,「噢,不過這樣就無法解釋為什麼這個妻子不想撫養她的次子。」
「她將次子托付給了一個牧羊人——這不算什麼難以解釋的事兒。」夏仲看著跳躍的火舌懶洋洋地開口,「在非常古老的時代,牧羊人還有另一個含義——他們是神侍或者是巫師,比如現在諾姆得雅山的白袍子們也偶爾會自稱牧羊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