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澤瑟爾擺擺手,其他人安靜而迅速地離開了房間,將這里留給了兩個站在時間長河不同位置的薩貝爾人。沒有人說話,夏仲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就像夜風拂過森林的枝頭葉梢。
「我猜你有許多想知道的部分。」密澤瑟爾看著夏仲,他的眼神中那些沉重並且陰晦的東西消失了,現在,這個人的確只是一個溫和而慈愛的老人,「而我也有許多想告訴你的部分。」
他向不遠處的一把椅子勾勾手指,「抱歉,」密澤瑟爾說道,「你總得原諒老年人——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搬動一把椅子的感覺啦!」在法術的作用下木椅晃悠悠地飄了過來穩穩落在大星見的身邊,他緩慢地坐了過去,然後似乎因為這極為輕微的動作而咳嗽了兩聲。
「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夏仲呆呆地看著密澤瑟爾,這表情對于法師和大星見來說都堪稱新鮮,「很多事——突然出現的敵人,星塔受到的襲擊——現在還有你。」
「你應該加上你自己。」密澤瑟爾輕松極了,「我以為你會想先知道自己的問題。」
「我——我不覺得——我有什麼問題。」法師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他盯著一片昏暗中的書架輪廓,密澤瑟爾真想告訴他現在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固執而任性的孩子,以為堵住耳朵,蒙上眼楮就代表什麼都听不到,什麼也看不到——唉,大星見忽然為自己的想象笑起來,這個孩子甚至沒有來得及接受第二次成年的祝福。
這是蘇倫森林的一個普通的早上。陽光為貢弗雷維爾峰披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斗篷,陰雨的天氣終于徹底結束,直到這一年的冬天,連綿的陰雨都不會再造訪蘇倫森林,這里將迎來一段漫長的好日子。
廢墟的清理工作進展很快,年輕的男人們推倒那些在火宅中受損嚴重的木屋,將空地清理干淨,為不久之後的重建做準備,星見們挑選了一塊遠離重建工作的空地為孩子們重新上課,而鹿群在那個晚上飽受驚嚇,但它們的確是沙彌揚人的同伴,許多勇敢的林鹿和主人一起阻擊了敵人的進攻,那些死去的林鹿被埋葬在祭祀之地——它們的主人也在那兒長眠。
夏仲的房間有片刻的沉默。不論是法師還是密澤瑟爾都不急于開口。大星見朝緊閉的窗戶揮揮手臂,窗框上鐫刻著藤蔓與星辰作為裝飾的玻璃窗猛地打開,陽光迫不及待地擠進了這間斗室,不像之前透過玻璃窗的光線,現在的陽光溫暖並且有力,幾個卡爾的時間之後就能讓你感覺皮膚被曬得滾燙。
「我想你只是不太情願得到自己與眾不同的結論而已。」大星見開口打破平靜,他溫和地看著夏仲,就像祖父無奈地看著淘氣而寵愛的孫子那樣,但話語卻直接極了,不留給法師半分退路——這讓夏仲覺得狼狽︰「米拉伊迪爾,你熱切地希望自己僅僅是個普通人——凡人,或者是普通的法師,或者是普通的薩貝爾人——不過我認為這僅僅是你無傷大雅的自欺欺人。」
他的確達到目的了——夏仲在某個瞬間甚至覺得怒氣沖昏了頭腦,當然,法師立刻就冷靜下來——接下來,他覺得難堪極了。密澤瑟爾卻並不打算讓他沉溺在這種無用並且軟弱愚蠢的情緒當中,大星見繼續慢悠悠地說下去︰「當然,每個人都能將自己看作普通人,這是一種名為謙遜的美德,不過,米拉伊迪爾,你的確將自己認定僅僅是凡人中的一員,還是認為你因自降身份而變得與眾不同呢?」
法師試圖假裝——不,他的確認為自己什麼都沒听見,那些冷淡的,蒼老的聲音僅僅是一場虛幻的夢境,而夢境仍在繼續︰「米拉伊迪爾,我的幼星,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麼愚蠢的想法——但這個想法無疑是非常危險的,強者偽裝為弱者,你認為有人會因為這種愚蠢的退讓而放棄打敗強者的野心嗎?」
他終于暫時閉上了嘴巴,這無疑讓夏仲感到輕松,當然,這樣的想法出現本身就讓法師異常痛恨。
「你是一顆非常特別的幼星,你的軌跡和我們完全不同。和我不同,和伊斯戴爾也不同,我無法給你什麼關于道路和方向的建議,不過我仍舊請求你,」大星見雲淡風輕地使用了一個不太妥當的單詞,哪怕是夏仲,他的臉上也飛快地閃過一絲驚訝,「我希望你能更好地保護自己——米拉伊迪爾,你不會留在蘇倫森林——對吧?」大星見問法師。
「當然。」夏仲回答他,「我不會留在這里。」
「那麼——你的確需要得到一些問題的回答。」密澤瑟爾單手支著下巴,這個動作似乎和他現在的外表不太相符,不過卻並不影響這位蘇倫森林指引的風度,「我听說佣兵里的盜賊曾經給了你一下?」大星見問道。
法師露出怔忪的表情——關于幾天之前的戰斗,他已經不太想得起了,但是,「似乎有這回事。」他露出回憶什麼的表情,「但我,我是說,我的確不太能想得起。」夏仲有點抱歉。
「你的背上有傷口——雖然比我們想象中更淺,也完全沒有中毒的跡象,當然,這樣也驗證了我的猜測。」密澤瑟爾在最後的單詞上故意加重讀音,這的確釣起了法師全部的好奇心,「我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禮物,不過也許你並不會這麼認為。」大星見直接了當地告訴夏仲,「我認為這是半元素體的原因。」
時間似乎都有瞬間的停頓。然後夏仲試著找回自己的聲音︰「半元素體?」他試圖回憶起腦海中所有關于元素的記錄,最古老和最隱秘的那種和最新以及最基礎的知識,但是,法師一片茫然——他確認自己從不曾听過這樣奇怪的說法。
夏仲的表情逗笑了大星見。「噢,真難得——我差點以為你竟然知道,因為你曾經和莫提亞爾有過接觸。」密澤瑟爾在法師震驚的表情里意味深長地繼續說︰「當然,莫提亞爾並不是個秘密,至少在這里,」他指了指腳下,「還有星空——你知道那地方,格爾多斯戈多的圖書館。」
「它,」夏仲狠狠清了清嗓子,他覺得喉嚨又干又啞,但法師清楚地明白任何水都無法讓他從這樣的干渴中解月兌出來,「我是說莫提亞爾已經消失了——或者是長眠。」
「長眠。」密澤瑟爾重復了一次,「那次魔力失控?」他是指那次不幸的意外。
法師沉默著點點頭。
「現在看來這位罕見的舊時代遺留物給你留下了不錯的禮物。」密澤瑟爾意有所指,「看來你們相處得很愉快。」
夏仲茫然地看著他。
「這是非常罕見的一種情形,不過根據傳說和記載,至少在神話紀前期,這樣的事並不算多麼罕見,但是隨著流金時代的徹底結束,人們不再知曉莫提亞爾的制造技術,也更不可能知道半元素體的來歷,歷史上最後一位半元素體死亡之後,甚至這個名詞都化為了時光的塵灰。」
「當莫提亞爾,也就是元素集合體的攜帶者瀕臨死亡之時,在莫提亞爾自願的情況下,它們將替換下主人損壞的肌體。而接受莫提亞爾饋贈的法師——那時候是巫師,則從此有一半不再屬于凡人。」
夏仲在自己真正窒息之前問道︰「這個結果是不可逆的對嗎?」他能感受到後背一陣冰涼,而手心開始變得又冷又濕。「我再也不可能成為一個人類對嗎?」
密澤瑟爾抱歉地看著他——大星見意識到恐怕幼星並不太喜歡這個結果,「是的。」年老的星見嘆了口氣,「這個過程和結果都是永遠無法改變的。」他試圖安慰夏仲,「也許你應該看到這件事的積極一面,當你使用元素魔法時施法的速度將變得更快,威力更大,你甚至不需要使用法術媒介物,某些法術你甚至能夠省略咒語。」
「……我應該高興嗎?」法師低聲問。
「你無法改變這個結果——而這個結果對你來說甚至談得上是一件不錯的禮物,」密澤瑟爾用微微顫抖的手指觸踫了夏仲的冰冷泛著水汽的額頭,「相信我,接受這一切,並沒有你想象中那樣困難。」
七葉法師的臉上露出混雜了苦澀和嘲弄的復雜微笑。他一根一根地按摩手指,從最小的尾指開始到相對短粗的拇指,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按摩,但他無論怎樣努力,手指依舊蒼白消瘦。
「我曾經在我的導師那里听到相同的說法。」夏仲停下手上的動作,「他曾經對我說,‘接受這一切,這不難’。」苦笑徹底在法師的臉上蔓延開,甚至連他的眼角和眉梢都彌漫著痛苦,「現在我又听到了一次。」
密澤瑟爾張了張嘴,最後他只是說︰「抱歉。」
房間又安靜下來。他們似乎談了很久,但陽光在窗欞上的移動證明這只是錯覺。夏仲盯著那些在光線中上下沉浮的輕薄的塵灰,他只覺得疲憊不堪,在那一瞬間,法師甚至想不起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來到這座深藏在固倫山脈中的森林,他也想不起來究竟是什麼讓她選擇了寒冬中的艱難跋涉——也許,他能確認的只是絕不是這樣的結果。
「好吧。」夏仲選擇開口,「從施法者的角度來說,我應該為這個結果感到驚喜——在我還不能改變這個結果之前,我會讓自己記得這件事兒好的那部分。」這句話讓他開始輕松起來,「不過,」法師攤開手,「你只是打算告訴我這件事而已?」
大星見微微挑了挑眉毛,「噢,當然不。」他露出和煦的笑容,「接下來是有關我的部分——我認為你也許會感興趣。」
「米拉伊迪爾,我的幼星——我希望你能在春天結束之後再離開蘇倫森林。」密澤瑟爾說,「這樣還能趕得上參加我的葬禮。」
夏仲長久地凝視著對方的眼楮,試圖從里面發掘出哪怕一丁點的玩笑和惡作劇的味道,但他從始至終都只找到了坦蕩和溫和,「也許我听錯了?」他感到心髒差點從嗓子眼兒里跳出來,「你是說誰的葬禮?」
「聰明的幼星——我想這樣糟糕的消息真不值得再說一遍。」密澤瑟爾將身體放松靠到椅背上,「我想你並不是真的想要听到第二遍同樣的話。」
「我不知道你對那場愚蠢的戰爭了解多少——不過,我的確是那場戰爭中不多的幸存者,並且幸運又不幸地活了太久的時間——這不是沒有代價,我不能使用太多法術,當然,日常中的小法術無關緊要,但那些真正會要命的法術,不管是什麼,都會摧毀我身體中由星力構建並且支撐的脆弱平衡。」
「感謝亞當彌多克,他寬容大度地讓我看顧這座森林太久的時間。我的航船被命運之神遺忘在了時間的長河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無數從陌生到熟悉的人最終離我而去,而我無法挽留,也無法加入到他們前進的船隊當中——亞當為我的航船扔下了一個沉重的船錨。」
「我的心已經徹底腐壞——你不會想要知道這樣的滋味,而我現在卻不得不告訴你,」大星見看著幼星茫然的臉,他堅持將那些關于他的未來的某些片段告訴他,但哪怕是密澤瑟爾自己也並不知道這樣做是好是壞︰「每一個半元素體都將迎來過分漫長的一生,很多人最後不得不選擇痛苦和孤獨地自我了斷,但是,我的幼星,我真誠得期望著你永遠不會迎來那樣的結局。」
「啊,在徹底陷入痛苦和徹底的瘋狂之前,我終于迎來了人生的終局——當我對入侵者使用法術時,星見們試圖阻止我,但感謝亞當,沒人成功——我終于像我的父輩那樣勇敢地迎接了戰斗並且獲取了光榮的勝利,那一刻,我听到了身體開始腐朽的聲音,卻無比感謝它的到來。」
「我的旅行終于走到了最後,米拉伊迪爾,迷失軌道的幼星,你也該好好思考你的方向和未來的道路,畢竟,」大星見站了起來,在離開前他最後說道︰「那是一段過于漫長以至于看不到終點的旅途。」
「我沒有參加他的葬禮。
他似乎有些遺憾,但密澤瑟爾表示了理解——年輕人的確是不太喜歡參加葬禮,這會讓他們感到窒息——這是大星見自己的理解,我保持了基本的禮貌,沒有說出自己的理由。
其實沒有那麼復雜,我只是——不太願意接受他的死亡,我想我永遠都將記得第一次見到密澤瑟爾的樣子——他給予了關于薩貝爾人最直觀的印象。
我不想接受他的死亡。
離開的那天我和同伴特意選擇了一個晴朗的早上。貢弗雷維爾山峰上依舊閃著金光,卡爾德拉湖面上波光粼粼,我們聞到食物的香氣,聞到炊煙的味道。林鹿啾啾嘶鳴,男孩和女孩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這可真不像一個即將迎來一場盛大葬禮的地方。
伊斯戴爾將我送到了阿德羅森之前——現在我知道了,這里的樹木都是密澤瑟爾在戰後帶領著薩貝爾人和沙彌揚人種下的,它們和大星見一樣年長,不過,當他離開之後,阿德羅森依然就留在這里,守望道路上的每一場旅行的開始,也等候每一場歸途的到來。
‘米約比爾。’我听到幼星這麼叫我,我向他致以同樣的回答,‘米約比爾。’——他被大星見任命為下一任的密澤瑟爾。是的,每一任大星見的名字都是密澤瑟爾,在薩貝爾語中這是犧牲者的意思。在不久之後,伊斯戴爾這個名字將無人使用,我建議將名字留給他未來的孩子,大星見親自為他預言他將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他為我祝福,‘每個晚上我都會為你向亞當彌多克祈禱。’伊斯戴爾說,‘我也會試著向諸神祈禱,不過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听到命運之神的持杖之人的禱告。’
‘沒關系,’我回答他,‘他們會听到,我也會听到。’
我們在阿德羅森之前像真正的兄弟那樣擁抱彼此,祝福彼此。當我離開之後無數次回頭都看到伊斯戴爾站在原地,直到我走得太遠,再也看不到他為止。
在幾個月的時間里,我見證了犧牲,死亡,鮮血,我也見證了新生,希望還有收獲,雖然我不太願意承認,但我的確得到了一個可以歸去的故鄉。
如果最終也無法找到回家的路,那我很樂意回到蘇倫森林,留在星塔中。如果是蘇倫,如果是這個我認定的故鄉,也許漫長的旅途也並非不能接受。我願意呆在這兒,度過密澤瑟爾口中因為過于漫長而痛苦的一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