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葉法師的祈禱沒能被四季女神歐德赫爾尼听到。
旅人們宿營前已經有了四散跡象的烏雲反而在夜里越積越厚,不久之後,四個人被密集的雨聲從夢中吵醒。
「我們必須出發了。」商人撩開帳篷看了一眼,「我是說,雨越下越大,我們只能試著往高處走!」
「我們現在呆的地方太危險了。」沙彌揚人迅速將睡袋收進包裹中,「扔掉帳篷吧,這里離菲爾頓只有三安特比,我們今晚一定能到!」
法師揉著發脹疼痛的額角一言不發地為自己穿上斗篷,然後他嘶啞著聲音說道︰「費米揚的防雨術。」
青色的法術靈光閃現在每個人的身上,而那之後七葉法師的臉色看上去更加蒼白。當然,法師能找到一點安慰——虛弱不堪的男孩此刻還躺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在半身商人的幫助下坐起來。
沙彌揚人對今天的旅途充滿了憂慮︰法師連著兩天沒能好好休息,他頂多能發揮出平時一半的水平——不,在這段旅途中,魔法女神賽普西雅並沒能庇佑七葉法師,魔法在長途跋涉中也沒給法師多大的好處;而加拉爾的傷口恢復情況並不比預期中好;完好無損的貝納德本人和半身人本身也非常疲勞,他們的體力也不足以負擔兩個虛弱的同伴走完全程。
夏仲估計現在已經是日出之後的第三個卡比。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冰冷的冬雨中一片漆黑,旅人們只能在微弱的燈光中緩慢前進。此刻他們已經進入被當地人稱為霍布羅的高地,山勢陡峭,每一步都需要倍加小心。但現在旅人們只能冒雨抹黑出發。
「我們必須加倍小心。」夏仲對貝納德說︰「我認為薩蘇斯並不會無時不刻地眷顧每個人。」
「沙彌揚人從不指望亞當彌多克的看顧。」貝納德冷靜地回答︰「我們只能順流而下。」
如果在出發前半身人念念不忘指望著出雨勢減小,但很快這樣的想法就被證明只是奢望︰雨越下越大,並且道路從泥濘變為一個個小水潭,旅人的每一步都是水花四濺,刻骨冰寒,即使穿著厚重防水的靴子,但很快他們的腳就失去了知覺。
「這是一段糟糕的旅程。我是說,很少有這樣的經歷。在西薩迪斯大陸上,當然一切都很困難,但依舊比不上在霍布羅的那一天。每個人都拼盡全力,氣喘吁吁,手腳酸軟。寒冷,潮濕,疲憊和饑餓不斷侵襲著我們,我听到半身人在不斷詛咒天氣,向歐德赫爾尼祈禱,這糟糕的一天能趕緊過去,沒人想要說話,所以即使古德姆的話听起來簡直能讓人發瘋,我們也依舊保持了沉默。」
出發三個卡比之後,半身人勉強直起身體——在這之前他彎著腰拖著步子,看上去下一個瞬間就要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我們必須休息一下。」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手臂就好像是綁上了沉重的鐵塊讓他抬不起來,「哪怕被奧斯法的使者帶走我也不會再邁開一步啦!」
「我們的確得休息一下。」法師緊緊握著他的手杖——來自貝納德為他準備的行李,此刻真是幫了大忙。「讓我們吃點東西再走吧。」夏仲的聲音比雨聲還要輕,貝納德必須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才能听到法師在說什麼︰「不然沒人能走出這片山區。」
法師是正確的。
于是他們終于得到了暫時解月兌。貝納德將男孩放在一棵樹下——在這段旅程剛開始沒多久時加拉爾便一步都走不動了,他請求旅人們將他留在這兒,「給我留下一些食物,」男孩勇敢地說,「這個天氣,哪怕面對一群馬迪亞山羊狼群也會無動于衷。」
但沙彌揚人還是帶上了他——女戰士將男孩捆在了背上。「听著,這里也許沒有狼群,但雨水會不斷帶走你的熱量,等不到我們回頭救你,你就會凍死在這兒。」
夏仲哆哆嗦嗦地為沙彌揚人施展了一個法術——能暫時為貝納德提供體力,雖然並不能維持多久的時間,但總比沒有好。
雨實在太大了,貝納德放棄了生火的打算,「干肉和矮人烈酒是困難時候最好的食物。」她對夏仲認真地說道︰「大人,適當的酒精能為您提供足夠的熱量——你需要它。」
法師無言地接過酒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刺骨的痛感,但很快四肢重新暖了起來。夏仲能夠感覺到消失已久的體力似乎重新回到他的身上,他默默地感受酒精帶來的一絲眩暈,但很快冰冷的雨水便將它驅趕開。
剩下的人,包括加拉爾,每個人都喝上了一大口烈酒,強迫自己吃下了足夠的干肉——幸好他們都擁有足夠強健的牙齒。食物和酒水為旅人帶來了久違的熱量和活力,他們似乎覺得好過了很多。
「讓我們重新上路罷。」法師沉聲說道︰「路途還長,我們只能指望歐德赫爾尼听到我們的祈禱。」
旅人們牽上馬重新踏上旅程。四匹矮種馬一步一滑地跟在各自主人身邊,忠心耿耿並且無所畏懼。山路狹窄,某些地段只能容許單人通過,這種時候就得睜大眼楮,在昏暗的雨幕中尋找可靠的落腳點。
對,天色終于漸漸發亮,四個人終于松了一口氣,不管如何,至少他們能看清哪里能讓他們放上一只腳,哪里凹凸不平,踩上去準會扭腫腳踝。
看似平緩的山脈走起來卻格外艱難。齊腰高的芒草被雨水打得彎下腰去,這里很難再看到森林的影子,厚厚的草甸和的白石是霍布羅最經常出現的景象,也因此,當地居民習慣飼養山羊和女乃牛,貝納德曾經告訴法師,霍布羅的天空常年陰沉不堪,在煙灰的天空下,旅人經常能在山間听到牧笛聲隨風飄揚清脆婉轉,「笛聲就好像高山雲雀的鳴叫。」
但現在,除了單調細密的雨聲,法師听不到那仿佛雲雀一般的牧笛,也看不到鷂鷹雙翼伸展盤旋在青空之上。蒼灰的雲層密密實實地壓在霍布羅的山間,只有極遠的天際能看到一絲不起眼的亮光。
「願我不再踏上霍布羅的土地。」夏仲喃喃自語,「願我們都能遠離這兒的一切。」
也許日後法師的確沒有再來到這里,但現在不。他們還得和糟糕的道路,糟糕的天氣努力爭斗,盡力取得勝利。
「很多年以後,我經常會夢到霍布羅,夢到那個似乎永不停歇的雨天。濕透的斗篷沉重極了,穿多少都沒用,潮濕的水汽總會透過布料鑽進你的骨頭縫里,冷得讓人發瘋。道路上全是泥漿和水坑,每一步都得用上全身力氣。我們看不到旅途的終點在哪里,沒人說話,不過說話也會被雨聲遮掩得干干淨淨,我們只能不斷向前,想著,可千萬不能停下來。」
午飯的時間過後——法師憑借直覺猜測,嚴密的雨幕終于有了縫隙。旅人甚至能取下斗篷上的兜帽透透氣,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狂喜,半身商人樂得咧開嘴巴。
「哈!」他快活極了,激動地連鼻頭都紅了,「薩蘇斯啊!」古德姆夸張地深吸一口氣,「也許我得去給歐德赫爾尼的神殿送上點椴樹!」他真誠地說道——連最鐵石心腸的謀殺犯都會被他感動︰「我發誓一定會這樣做!薩蘇斯啊!我從未覺得陰天如此讓我高興!」
沙彌揚人小心地將法師扶過一條臨時出現的溪流——「父神哪!亞當彌多克在上,我听見了什麼?」貝納德揚起眉毛,「這個吝嗇的商人竟然說他要去四季女神的神殿送上椴樹金幣!」
「沒什麼好驚訝的,人總會做出一些時候會後悔的事兒。」商人毫不在意貝納德的挖苦,他擺擺手,「我之後一定會後悔,不過這不妨礙我這麼干。」
「我得對你刮目相看了,半身人。」沙彌揚人笑眯眯地說︰「你這話甚至讓我感動。」
夏仲趁這個難得的機會再次施展了一個溫暖咒——好像正呆在一個木柴充足的壁爐前,四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來,過分潮濕的水汽暫時遠離了旅人,這讓他們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說真的,」古德姆伸了一個懶腰——他听到自己的骨頭嘎吱作響,「我們都得感謝魔法女神,至少奧瑪斯在她的眷顧之下。」
「我倒是希望賽普西雅的眷顧能讓我減少對傳送陣的畏懼。」法師懶洋洋地說,「我想短時間內我不會選擇踏出房間一步,」他想了想,補充道︰「至少在到達蘇倫森林之後,我哪兒也不會去。」
加拉爾深有同感。「如果我能活著到達那里,我希望能夠在春天以後再離開。」男孩幾乎要趴伏在馬背上——沙彌揚人不得不再度將他捆上了矮種馬,之前不久剛為他解開。「我再也不會選擇在冬季旅行,這差不多是一場災難。」
法師糾正道︰「不,男孩,不管是對你還是對我們來說,這都是一場災難。」
隨著天氣的好轉,加拉爾對前途的憂慮重新佔了上風。「我真不想在菲爾頓鎮看到海姆達爾舅舅的人手——我是說蒙奇諾爾家的人。」
商人眨巴著眼楮,「蒙奇諾爾家?」他捏了捏下巴,「我記得他們在菲爾頓似乎有一個常駐的商棧,這個家族對固倫山脈出產的毛皮和晶核有著特別的喜好。」
「應該沒多少人認識我。」加拉爾想了想,「就連外祖父,我是說蒙奇諾爾親王也不會有多少人見過。我們這個家族,不管是蒙奇諾爾還是阿斯加德,似乎並不怎麼喜愛拋頭露面出風頭。」
「最好是這樣。」法師警告道︰「不然我只好將你留在菲爾頓。」
這個恐嚇有效地嚇住了加拉爾。男孩開始心神不定,甚至考慮要用化妝來掩飾自己。
「化妝?你是說假扮成另外一個人?」半身商人面對加拉爾的求助有些驚訝,不過立刻就心領神會,「噢,我想你的確有這個需要。」不過很快他就笑了起來,「好啦,加拉爾少爺,其實你並不需要——只要你願意走在奧瑪斯的身後。」
「相信我,」這個半身商人笑得可惡極了,「只要走在這位大人的旁邊,哪怕你是一位王子——好吧你的確是,看起來也會像個小雜役和跑腿的僕人。」
「當然,他是你的老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