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師爺劉必顯這幾天很忙,新年伊始,各處的吃請紛沓而至,能推的他都盡量推了,今天是軍營首領丁有三請吃飯,這個面子劉必顯還是要給的。一幫人在酒樓吃過飯,劉必顯婉拒了觀看戲曲的邀請,在兩名軍士的護送下帶著老僕劉阿四回到將軍府前院的住宅。
在劉必顯看來,與其和這幫附庸風雅的武人去觀戲,還不如回家泡著熱水讓小翠那丫頭揉揉腳更令人感覺舒適。雖然小翠到他屋里服侍還不到十天,可是這丫頭的勤勞質樸、溫馴體貼讓他感到非常受用,每次跟小翠在一起,他心中都有一種溫暖親切的感覺。
自離家赴京,至今已近二個月,關山阻隔,音訊難通,作為一個三十歲的壯年男子,孑然一身在外,有小翠這樣一個體貼的女子在身邊服侍,確實在生活和情感上給予了劉必顯很大的慰藉。劉必顯已打定主意將這女子收入房中,料想以他的品貌地位和學識,小翠不會不願意。只是時下國難當頭,不便遽行罷了。
回宅進屋,卻見黑燈瞎火,並未像以往那樣一進門就听到溫柔的問安聲音。劉必顯略感詫異,模著黑點燃燭火,卻見屋內的床上,整整齊齊的擺著自己浣洗過的衣服,衣服上放著兩塊約有六七錢的碎銀子,小翠卻不見蹤影了。
頓時,劉必顯心里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他趕緊讓劉阿四各處問過,都沒有著落。劉必顯又想到是否像除夕那晚,小翠被將軍府內宅的女子們邀去玩耍了,要劉阿四到垂花門叩問,仍是沒有結果。
躊躇料理了一陣,劉必顯親自來垂花門找許瑩和楊銘。
「她是不是去哪里玩去了?」楊銘問劉必顯和許瑩。
「小翠這姑娘奴家知道,她從不是貪玩的人,而且她在這城里也沒啥熟人親戚,一個女孩子家,孤身一人,能到哪里去玩呢?」許瑩搖著頭說。
劉必顯點了點頭。
「那倒是奇了,能去哪里呢?」楊銘說。
「人不見了,卻留下了兩塊碎銀子……」劉必顯欲言又止。
「兩塊碎銀子?」楊銘奇怪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那兩塊碎銀子是學生年前給她裁衣服的……」劉必顯長嘆了一口氣。
「這……」楊銘猛然想起除夕夜里在後院遇到小翠的情形,「劉先生,這有問題……」
劉必顯默然不語。
「先生快去問問縣衙那邊,今天有沒有人出城?」楊銘急忙說道。
「已經問過了,一個多時辰前有五鳳綢緞莊的兩輛大車從朝旭門(東門)出城去了……」劉必顯黯然地說。
「派人去那五鳳綢緞莊看看……」楊銘說。
「學生已經派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劉必顯看著楊銘,目光中帶著一絲愧意。
許瑩在一旁听著楊銘和劉必顯的對話,心中猛然一驚。
「難道小翠她……」許瑩叫了起來。
楊銘擺手阻止了許瑩繼續說下去,「劉先生,我們還是先把小翠找到再說。」
「也許她是被人綁走了……,他們趕車夜行,走不遠的,請劉先生不要太擔心……」楊銘對劉必顯說。
劉必顯默默地點了點頭,苦澀地笑笑。
「劉先生,請馬上讓軍營準備一隊快騎。」楊銘說,「再讓縣衙那邊派幾個熟悉周邊地形環境的人過來幫忙……」
一名縣衙的捕快在兩名軍士的押送下進入垂花門,在一身短裝的許瑩和一個提著燈籠的僕婦帶領下,順著游廊往後院快步前進。整個將軍府大院一片黑暗,所有的房間都被許瑩下令熄了燈,游廊在燈籠的昏光映照下,似乎在無限延伸著,不知道盡頭在哪里。
從正房的過道進入後院,出了游廊,繞過花圃和假山小徑,前面的槐樹上掛著一盞應急燈,雪白的燈光下,楊銘坐在藤椅上雙手抱著rq-11b「大烏鴉」無人機的控制手柄,手柄上部的sma接口連著饋線,那饋線順著槐樹干往上延伸著,高度超過應急燈的部分隱沒在黑暗里。
楊銘操作著控制器,讓無人機迅速地爬高,液晶屏幕顯示著紅外攝像機傳來的圖像,順義城的街道、人群、燈火在紅外視野下閃閃發亮,等到圖像範圍越過城牆時,一切變得灰暗了。
紅外攝像機是捕捉物體輻射出來的紅外線成像的,城外的寒冬荒野,在零下十幾度的背景溫度里,只要有人或動物的存在,就會在畫面中顯示出對比強烈的圖像。
楊銘把飛機速度提升到每小時80公里,在城北、城東、城南之間以「之」字形的路線飛行,紅外鏡頭里,田野、村莊、樹林、河流一片死寂,偶爾有幾只動物在田野里竄過,動物身體的紅外輻射在屏幕里顯出閃閃發亮的的影子。
「這是哪里?」楊銘問身邊睜大著眼楮盯著屏幕的捕快。
「這……好像是藥王廟。」那捕快的聲音震驚得發顫,「這廟是去年……不,應該說是前年新修的……」
「嗯。」楊銘問那捕快,「你對順義城周圍很熟?」
「回將軍的話,小的們幾個都是常年負責四面鄉里搜捕輯盜的,這順義城外幾十里內的每一個旯旮都清楚得很……」
「那好,你看仔細了。」楊銘操作著無人機繼續向前飛行,「這是哪?」
「將軍,這應該是馬頭莊。」捕快逐漸在適應紅外視野,這次回答得比上次干脆。
「很好。」楊銘夸贊了一句,「我們繼續向前……,這是哪?」
「這是鐵匠營!」捕快干淨利落地回答道。
「有多遠?」無人機沒有gps信號,無法判斷距離。而且因為是之字形搜索飛行,連按飛行時間和速度大致估算距離都做不到。
「鐵匠營離城十二里。」捕快很肯定地說道。
「差不多了,後面的搜索仔細一點。」楊銘說。
不到兩個時辰,差不多三四個小時,其中一半時間是夜晚,他們趕著兩輛大車,以火把照明前行,走不了多遠。
楊銘繼續控制著無人機以之字形路線飛行,在廣袤的原野里尋找著目標的蹤影。
液晶顯示器畫面里,兩輛大車的影像出現了,車頭的火把閃耀著,火把燃燒產生的強烈紅外輻射使拉車的騾馬影像顯得不是那麼明亮,車內的人體溫度發出的紅外線透過車篷形成的影像比騾馬更暗一些。
「找到了!這是哪里?!」楊銘沉聲喝問那個捕快。
捕快瞪大眼楮,反復仔細地觀察周邊的環境,「將軍,這是枯柳樹!」
「多遠?」
「十九里!」
楊銘沖一旁站立的許瑩點點頭,「許瑩,你小心一點。」
許瑩一身短裝,頭上戴著棉帽,斜掛在身上的三點式背帶拴著她的hk416步槍,槍口向下斜指著身體左前方的地面。
拿起一個軍綠色的長方形帆布包背到背上,這是一部通用動力c4系統公司生產的an/prc-155雙信道單兵背負式電台,許瑩將螺紋線耳麥從左肩拉過來置于胸前,對楊銘也點了點頭。
將軍府大堂前,劉必顯和範同舟立于台階之上,默默地看著台階下的軍士隊伍。屋檐掛著的燈籠在寒風里搖晃著,昏黃的光照在劉必顯木無表情的臉上。去五鳳綢緞莊查問的人已經回來向他報告了,那里除了有兩名本地伙計守著之外,再沒有其他的人了,王姓掌櫃和從山西來的伙計都已于今天下午撤離,走的時候帶走了全部的銀兩和帳簿。
台階下面,二十名披甲軍士立在戰馬旁,他們手持長槍,腰挎馬刀,肩上背著長哨角弓。為首的一人身形矯健,雙眉緊鎖,臉上一股桀驁之氣,正是弓手隊長謝慶元。在他的兩側,兩名手里拿著鐵尺的縣衙捕快緊張不安地站著。
一陣急驟的腳步聲,許瑩從大堂門穿行出來,劉必顯和範同舟側身相讓,他們一眼看到許瑩身上的披掛,兩人不禁瞪大了眼楮。
軍士將戰馬牽到許瑩面前,許瑩握住韁繩,左腳踏上馬蹬,一個翻身,輕盈地跨上馬背。謝慶元和手下的軍士們、兩名捕快也紛紛跟著翻身上馬。
「跟我來!」一聲嬌 ,許瑩策馬向前沖去。
謝慶元騎著馬穩穩地跟在許瑩之後,他向身旁的軍士使了個眼色,兩名軍士策馬加速上前,緊緊地左右貼護著許瑩的坐騎。
城門的吊橋放了下來,二十余騎滾滾奔出城門,向著東面的荒野奔去。護衛在許瑩左右的兩名騎兵手里舉著應急燈,雪白的燈光刺破了前方的黑暗,將幾十米範圍內的地面照得如同白晝。應急燈的投光從地面漫射回來,映著馬背上許瑩嬌俏的身軀,她肩頭聳立的單兵背負式電台的柔性棒狀天線隨著馬蹄聲顫動著。
舉著火把、牽著騾子的車把式在前面用力地拽著韁繩,兩名拿轅(扶車軒)的車把式熟練地掌握著車輛的平衡和方向,大車咯吱咯吱響著,在坑坑窪窪的道路上前行。夜風旋旋吹過,火把忽明忽暗地晃動著,前方的路面在火光的跳躍之下陰暗變幻。
※古時大騾車的御者須用三人,皆步行,兩人扶車桿(俗呼「拿轅」),一人牽騾。三人步伐須一致,騾行迅則人亦隨之。御者皆著深藍色布大褂,長與膝齊,腰系搭包,內著白色小布褂,翻兩白袖于外,寬幾半尺。夏日戴涼帽,綴極少而長的羽纓。走起來雖快如飛,而上身卻不動,只衫袖、帽纓隨步伐而飄揚,故有所謂「風擺荷葉一柱香」的說法。學秋氏所著《續都門竹枝詞》,有「詠趕後檔車者」一首雲︰「行來荷葉風前擺,要作朝天一柱香。」
車篷內,五鳳綢緞莊的王掌櫃呆呆地坐著,手里抱著裝著帳簿的包裹。他的身邊和對面坐著四個伙計,車廂的中部放著一只裝著銀兩的木箱子。
五鳳綢緞莊是晉商的產業,這王掌櫃也是晉商家族中人。晉商是受後金支持的商幫,王掌櫃和他掌管的五鳳綢緞莊不可避免地承擔著為後金收集、傳遞情報的任務。但王掌櫃畢竟只是個生意人,並不是專業的細作。商人趨利,賺錢才是他的最終目的。是以這次後金方面派遣細作團隊以五鳳綢緞莊為據點開展情報和暗殺行動,王掌櫃內心里是抗拒的,只是屈于對方的婬威,不得不從而已。
起初,以順義城的商人們向劉必顯送禮的機會,尹掌班安排王掌櫃將小翠以奴婢的名義加入禮單,隨後又以五鳳綢緞莊作為聯絡點傳遞小翠探到的情報。在廿九日夜里綁架和暗殺楊銘的行動失敗之後,尹掌班隨即逃之夭夭了,卻指示王掌櫃出面收拾殘局。
第二天一早王掌櫃就找了縣衙牢班的班頭,送上一百兩紋銀,讓他暗中料理掉韻秋以滅口。這牢頭要弄死一個關押的犯人,原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面對一百兩雪花銀子,自然是滿口答應。誰知到了牢里一問,才知道這女犯是刺殺將軍的要犯,縣太爺和將軍府兩邊都盯著。這牢頭頓時就犯了難,左思右想,到嘴的銀子又不願吐出去,就想趁著過年這幾天縣衙和將軍府都放假松懈,使陰招不聲不響地干掉人犯。于是便斷了韻秋的飯食和飲水,種種陰損折磨,夜里睡覺壓土袋,弄了兩天總算是差不多快斷氣了,沒想到楊銘突然到牢里把人給提走了。
王掌櫃這幾天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韻秋斷氣的消息,結果等來的消息卻是人被將軍府提走。眼看事情即將暴露,惶恐之下,立即收拾了店里的銀兩帳簿,聲稱是回鄉奔喪,帶著山西帶來的伙計以及小翠一起撤離,只留下幾個本地聘請的伙計照看店面。
現在出城已經二個時辰了,路也走了二十多里,可以確定是月兌離危險了。王掌櫃松了口氣,又惦記起留在店鋪里的沒能帶走的那些綢緞貨物來,心中不禁隱隱作疼。
在後面的一輛騾車里,兩只裝著銀兩的箱子放在車廂中央,兩個伙計分坐在兩側看守著。車廂尾部坐著一個縴瘦的人影,她的身子和面容隱藏在黑暗之中,隨著車身的巔跛,偶爾有一些火把的光線晃到她清秀的臉上,映出了眼底的兩行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