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里,御案後坐著的崇禎天子手里拿著一份公文,嚴厲的目光看著地上跪著的兩個人。那兩人一身青衣,戴著小帽,頭垂得低低的,但是耳鬢仍可以看到靛青的頭皮,顯是剃了發的。
半晌,崇禎才緩緩地說道︰「黑、麻兩位卿家此番受勞了,先下去休息吧。」
麻登雲和黑雲龍二人趕緊磕頭,撐起身子,躬著腰退出門外。
昨日麻登雲和黑雲龍被送歸順義城的時候,皇太極特地給他們穿上了明朝的官服,這一來是表示對二人的尊重,更重要的則是後金方面的一種炫耀和宣傳,尤其當他們倆還是剃了金錢鼠尾的發型的時候,再穿上這大明的官服,這是多麼好的無聲宣傳。
此種無聲宣傳的方式即使在上一個世界里也一樣。比如如韓戰中被俘的24師師長迪安少將,1953年8月5日放還時,專門給他做了將軍制服。結果放還前一晚餞行宴會上,迪安喝醉酒將制服吐得一塌糊涂,不能穿了,于是連夜又重新趕制了一套,第二天放還時給他穿上。
是以今天一早從順義往北京時,麻、黑二人自然不敢再穿官服,而是換上了普通的青布衣服。更麻煩的是頭頂上的金錢鼠尾辮子,這玩意十天半月可沒法更換,只得找頂小帽戴在頭上以為遮攔。
此情此景,崇禎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悲憤交加。但斥責麻、黑二人顯然是不妥的,只能強壓心頭之氣,勉以安撫。
在上個世界的歷史里,黑雲龍被後金俘虜後,于崇禎四年九月逃了回來,結果引發了朝野間的一場輿論之爭。有人認為黑雲龍是奸細,回來是給後金作潛伏內應的。崇禎帝力排眾議,命其官復原職。隨後,崇禎帝還派人詢問他關于後金的情報。他揭發了朝鮮與後金往來密切,向後金提供大量戰略物資的情況,促使明朝對朝鮮實行貿易封鎖;黑雲龍還建議朝廷在邊境草木茂盛處燒荒,對以騎兵為主的後金軍起到了一定的遏制效果。
崇禎七年(1634年)七月,明廷允許黑雲龍朝參,隨即加升他為後軍都督府右都督,留守京師,管神樞營右副將事。當時正值後金軍第二次入塞大掠,明廷讓黑雲龍寫信勸降麻登雲、鮑承先等投金明將,此後又安排他負責收留管理自後金逃歸的漢人。
崇禎九年(1636年)四月,皇太極改國號為大清,同年又一次派兵大舉入塞侵明。七月,清軍抵達北京郊外。皇太極又想用反間計將黑雲龍除掉,寫信給黑雲龍,約定里應外合攻城。崇禎帝不受反間,召見黑雲龍,命令他將計就計,偽裝投清,誘敵深入。黑雲龍于是設下埋伏,把清軍騙來,打了一場勝仗,斬獲了一些首級。
此後黑雲龍告假還鄉,到了崇禎十七年(1644年)二月,李自成向北京進軍,宣府的監軍太監杜勛請求朝廷派黑雲龍效力防守宣府,崇禎帝批準。但到了三月初六日(一說初八或十一日),杜勛卻伙同宣府總兵王承胤獻城于李自成,黑雲龍大罵不降,與六子黑明孝、七子黑明廉一起被李自成軍所殺。後入祀本地的褒忠祠。
崇禎目送麻、黑二人退出宮門外,站起身後,拿著手里的公文問侍立一旁的孫承宗,「順義縣報洪太大軍東進欲攻永平,卿如何看?」
※洪太、黃台吉皆是皇太極的譯名之一,唯皇太極三字顯高大上,故清朝以此為正。
經過年前臘月廿九日的北京城下一戰,孫承宗已不能再拿楊銘比之郭京。況且後金軍被楊銘雷法所敗,大軍退去後,不僅北京城轉危為安,北京周邊的地界也逐漸沒了後金軍的蹤影,這順義縣所呈報的公文,顯然也不能再等閑視之。
「陛下,虜兵此次東去,遷安、灤州、永平皆在其兵鋒之下……」孫承宗沉吟著說︰「永平府扼于遼東與京師要道之上,碣石之依,長城之枕,護燕薊,為京師屏翰;擁雄關,為遼左之咽喉,確為兵家必爭之地……」
「順義縣報,那楊銘說永平參將楊春恐為洪太所招降,不何是否有據?……」崇禎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擔憂。
楊銘在順義城下見過皇太極之後,回來就跟趙知縣等人說了後金軍將東進攻打永平的事,並且按上個世界的歷史告訴他們皇太極將招降永平守將楊春。趙知縣听了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楊春若降,永平必陷;喜的是此事若真,他能先行向朝廷預警,也算是奇功一件。但究竟是真是假,趙知縣也不敢拿把握,是以在公文中,稱此言是楊銘所說,而並非自己之猜測,以免惹上責任。
「臣已派六百里加急送信給永平兵備副使鄭國昌,令其小心防範。」孫承宗答道。鑒于楊銘的驚人表現,他說的話,孫承宗等朝中大臣也不敢不重視了。
崇禎贊許地點點頭。
「臣已做好準備,明日便去順義城……」孫承宗繼續說道。
三天前的臘月廿九日晚上,接到順義趙知縣報來的呈文後,崇禎便招見孫承宗,要他派人去順義城了解情況,孫承宗決定自己去。只是當時後金兵剛退,情況未明,孫承宗負責保衛京師,不敢輕易離開。這幾日來,各地的塘報和兵部的偵騎都報告後金大軍確已東去,京師安全應已無虞,孫承宗便打算即刻啟程去順義了。
天色漸晚了,一盞應急燈雪白的燈光將無窗的青磚屋內照得比白天更亮堂。香噴噴的小米粥、羊肉湯端到床頭放下,楊銘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子。這個年代的抗生素是一種逆天的力量,更何況楊銘給她注射的是第三代頭孢菌素,即使在上個世界都是比青霉素更強悍的廣譜抗菌藥物,僅僅幾個小時,這女子身上的感染便控制住了,臉上的病態潮紅已經退去。葡萄糖鹽水和atp迅速地補充了能量,女子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顯出了原本冷艷至極的容顏。
女子的眼楮閉著,搭在眼簾的睫毛帶著一些翹卷,不知是在休養身體,還是不願看到曾是敵人的救命恩人。
「你感覺怎麼樣?」楊銘笑著問那女子,「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就有東西吃。你有兩天沒吃飯了吧?」
「他們都已經要做掉你了,你還在替他們保守秘密,值得嗎?」
楊銘看到,女子的睫毛顫了一下。
舀了一勺小米粥送到女子嘴邊,楊銘說︰「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
誘人的食物香味飄進女子的鼻子里,女子饑腸漉漉的肚子發出一聲咕咕的鳴叫。
韻秋已經兩天沒吃飯喝水了。那晚被押解到縣牢,連夜審過一次,她抗死不招,傷口擾動血流不止,對方也不敢再用大刑,就將她先行收押了。除第二天給過一頓飯,以後便再無飯食飲水供應,加之種種陰損折磨,夜里睡覺身上壓土袋,明顯就是暗中要她的命。若非她自幼習武,身體強健,恐怕就挨不到新年了。
到今天初二,她已是油枯燈盡,萬念俱灰,以為自己隨時要死了。不曾想當日自己要殺的那個人突然出現,三下五除二就將她救了回來,這種強烈的反差讓她一時難以適應。
「解開我的胳膊,我自己吃。」韻秋睜開眼楮,冷冷地說。
「那可不行,你不回答問題,怎麼能有飯吃?」楊銘將那舀著小米粥的勺子在韻秋面前晃了晃。
韻秋閉上眼楮,不再搭理楊銘。
勺子又湊到韻秋嘴邊,清香甜淨的粥汁蘸著她豐滿的嘴唇,韻秋猛地將頭扭到一邊,粥汁在她臉上劃過一道膩膩的痕跡,讓楊銘心里不禁一陣暇想。
楊銘拿濕巾給韻秋臉上擦了擦,無奈地說︰「好吧,我給你解開胳膊。」
將胳膊綁在床檻上的布帶解開了,韻秋暗暗地運動著雙臂的血脈和氣力。
「不要動手!」楊銘趕緊告誡她,「你現在身上有傷……就算沒傷,你赤手空拳的,跟我打也佔不到便宜……」
說到這里,楊銘不禁想起那天夜里在燕春樓和這個女子交手,差點栽到對方手里,臉上不禁一紅。
韻秋暗暗地冷哼了一聲,雙手撐著床想要坐起身子,肌肉使力扯動了傷口,一陣疼痛傳來,她的眉頭不禁皺了一下。
楊銘微笑著伸手托住韻秋的肩,將她托了起來,拿枕頭靠在她背上。
韻秋木無表情地拿起碗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片刻功夫,一碗小米粥、一碗羊肉湯就見了底。
她手里的碗勺剛放下,楊銘就扯了張濕巾遞到她手里。韻秋愣了愣,自然地就用濕巾擦了嘴角,那種濕潤柔軟的感覺讓她暗暗稱奇。不僅是濕巾,楊銘今天所使用的醫療器具、藥物、應急燈等等物事,都超出了她的知識經驗,讓她心里越來越疑惑。
「你為什麼要救我?」韻秋終于問了出來。
「很簡單,我要從你嘴里撬出情報。」楊銘淡淡地說。
「你做夢!」韻秋冷笑一聲,「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不可能。」楊銘臉上仍是帶著淡淡的笑容,「你不可能比那些恐怖份子更強悍。落到我們手里,沒有不招的……」
「只是你現在身受重傷,按照條令我不能對你用刑。」
「你救活老娘,就是要對老娘用刑?」韻秋嘴角露出不屑的嘲諷。
「當然,不全是……」楊銘笑了笑說︰「你很漂亮,而且也不老,我舍不得你死。」
柳眉鳳眼的臉上露出冷峻之色,韻秋不再搭理楊銘。
叮的一聲,zippo打火機冒出火苗,楊銘點燃了床頭的蠟燭,提起應急燈準備離開。
「你休息吧。」楊銘說︰「壺里有茶水,渴了自己倒著喝。不要幻想逃跑,這里門鎖嚴密,你逃不出去的。」
「等等」
楊銘走到了房屋門口,韻秋突然叫住了他。
「你還有什麼說的?」楊銘回頭問道。
韻秋冷冷地看著楊銘,「你去給老娘拿只恭桶來。」
「哦……」楊銘呵呵,「差點忘了這個……你等著……」
鎖上門,楊銘出去片刻,隨即帶了兩名僕婦進來,一名僕婦拿著恭桶,另一名僕婦端著裝滿熱水的木盆,盆沿上搭著毛巾。
「你洗澡擦一下,換身衣服。頭發也洗一洗,髒死了。」楊銘將自己手里拿著的褻衣比甲扔到床上,「注意傷口周圍不要沾水。」
韻秋冷冷地看著楊銘,一言不發。
楊銘走出屋子,將厚重的木門帶上,落下大鎖。
穿過過道,來到西廂房前的游廊里,院子里天色已經很暗了,各處的窗欞亮著燈光,有幾間屋子燈光特別明亮的,那是許瑩、小、王成的房間里的led燈發出的光。
站在游廊里想了想,楊銘向遠處的一間亮著led燈光的房間走去,那是小的房間。
沒走幾步,遠遠看到前面的游廊里晃動著昏黃的燈籠光,一陣匆匆的腳步聲迎面而來,及到人影近了,卻是許瑩和如畫。
「將軍,出事了。」許瑩趕到楊銘面前,語帶焦急地說︰「小翠姑娘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