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事先沒作任何通報,家康突然位臨江戶城的消息甫一傳開,非但秀忠為之驚詫不已,幕府重臣們更是慌忙競相趕赴本丸大殿謁見。
為迎接家康到來,秀忠連忙帶著阿江與、竹千代與國松丸趕往大殿恭敬等候。
阿福更是作為奧內唯一接獲通知出席的女官,跪坐在竹千代身後,與他一同恭候著家康出現。
此番在本丸大殿列席的,包括了土井利勝、酒井忠世、青山忠俊、井尹直孝,還有以權謀著稱的本多正信及正純父子等幕府重臣。
在眾人各懷揣測的心態下,家康的腳步聲就這樣從連廊傳來,繼而直接走進了大殿。
所有人連忙調整了坐姿,一致面向走入大殿的家康,然後大家由秀忠帶頭、悉數伏地拜倒。
而家康則從容地穿過跪地施禮的人群,氣場全開地在主位上落座。
「抬起頭來,不必拘禮。」他聲音不大,卻盡顯威嚴,「此次未作知會就徑自前來,實是我這老頭子一時心血來潮,還望諸位見諒。」
他所坐的是由大師手工打造的藺草座墊,左邊擺著秀忠緊急從寢殿調用過來的扶幾,右邊陳設著紋飾異常精美的唐櫃(用以收納的家具)。
他正前方的食桉里,擺著由御膳房主廚精心烹調的饅頭,一旁放有裝著上佳宇治抹茶的茶壺,杯中的茶水更是事先倒好,以方便他能隨時品嘗。
對于他這次突然造訪,秀忠在短時間內付出了力所能及範圍內的最好招待,但家康對這些似乎都不甚看重,才剛落座就目光鋒銳地望向了秀忠。
「對了,將軍。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傳聞,說是城內興起了關于少主被奪舍的流言。」
家康此言一出,涉身這一事件的阿江與陣營皆暗自心頭一驚,強行維持著若無其事的模樣。
秀忠更困窘得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小聲又尷尬地應了聲︰「孩兒惶恐,確實是有這些流言。」
「著實荒唐啊,身為將軍居然沒能迅速消除這些給少主帶來困擾的流言。」
「你難道不曉得這好不容易才獲得安定的天下,隨時都可能因著這些流言產生騷亂嗎?」
當著幕府一眾重臣面前,家康毫不客氣地批評了秀忠,這種極為罕見的舉動,讓秀忠和身旁的阿江與都迅速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家康鋒芒畢露的眼神從秀忠身上移開,逐一掃向在大殿列席的幕府重臣們,接著向他們提出了一個非常凌厲的問題。
「諸位,我只想請教你們一句︰德川家少主只不過被劍術師範教了一首明國歌曲,怎麼就能當成他被奪舍的理由了?這是什麼道理?誰能出來向我解釋一下?」
幕臣們面面相覷、都不敢應答,從中意識到了些什麼的正信,更為此狠狠瞪了兒子正純一眼。
完全感受到家康在詢問里蘊含的怒意與責備,正純根本不敢迎向他的視線,和同樣參與這起事件的青山、水野一起,心虛不安地低下了頭。
「我之前就有听聞過少主在江戶受到不公平對待的消息,但想著這始終是將軍的家事,隱退在駿府城的我也不太好直接插手,卻沒料到局勢卻是越演越烈啊。」
「現在竟然連被奪舍這種無聊謠言,都能被當成對付少主的武器。如果將軍不縱容,這些無聊又低級的事情還能釀得起風波嗎?」
家康在不動聲色地批評了幕臣們一頓後,又徑直將責備的槍口對準秀忠,訓得他訕訕地微微低下了頭。
「將軍是沒听說過這些傳聞,所以才沒采取行動保護少主嗎?或者只是顧忌御台所的感受,選擇了對這些荒謬事情的縱容?」
家康將責難的範圍擴大,甚至連阿江與也被涉及,但這位在江戶城內不可一世的御台所,此刻卻連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提。
「將軍對這些事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不回答?」
「是……孩兒對此事處理不力,以至于驚擾了父親御架親臨,實在羞愧萬分!」
秀忠在回應家康的逼問時,始終心虛地垂著上眼瞼,不加掩飾地流露出惶惑的神情。
他似是覺得沒有顏面迎向家康視線,更是將雙手置于膝前、手掌貼著塌塌米,身體微俯地聆听著這位梟雄老父親的教誨。
「將軍,我之前就和你說過,若要保天下太平,德川家首先就得要堅若磐石,還記得嗎?」
「是,孩兒記得。」
「所以絕不可以有奪位之事發生!要真正貫徹這點,就不能對無視長幼尊卑的言行坐視不管!」
家康格外加重了語氣說出最後這句話。
他的銳利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阿江與及國松丸,隨後將視線投向那群正襟危坐的幕臣們。
「大家听好了,少主在夏戰期間一直守衛在我身邊,更在天王寺口率領小姓將我救出險境。」
「身為爺爺,難道我還認不出自己孫子嗎?你們莫不是有人欺我老眼昏花,否則怎麼敢傳出少主被奪舍這般荒謬之事!」
在家康的壓倒性氣場震懾下,正純、青山及水野三人俱被訓得不敢言語,更遑論敢開口解釋。
「今後,若再有人敢傳出這等有損少主尊嚴的流言、或妄圖以此傷害少主,絕對不可輕饒!」
家康擲地有聲地拋出這句懲戒之語後,便眼含笑意地看向竹千代,語氣一下子變得溫和起來。
「竹千代殿下,自京都二條城後,你和爺爺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呢,快過來、到爺爺這邊來。」
家康在對竹千代說話時,特意在稱謂上加了「殿下」這個敬語,便是有心在家人及幕臣面前突顯出竹千代的尊貴及獨特身份。
能列席大殿的人自然都非等閑之輩,因此所有人皆心領神會地接受到家康為此傳遞出的迅息。
秀忠及阿江與五味雜陳地同時悄悄瞥向竹千代,然而竹千代卻沒理會他們的窺視,只管回頭看了阿福一眼,便恭敬地跪移到家康身邊。
他與家康之間的深厚感情,已然到了無需再進行禮節性推辭的程度。
而這場爺孫的親密互動,都被秀忠及列席的幕臣們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竹千代甫一在家康身邊落座,家康便轉頭仔細地觀察著他的神色,心疼地發出慨嘆。
「唉,也真是辛苦你了。才剛經歷夏戰,又要在二條城給爺爺我獻策,好不容易回到江戶,卻又遇到這等離譜之事,難怪你看起來變得略微憔悴了些。」
「對不起,讓爺爺擔心了。」
竹千代並沒對家康的詢問作出正面回答。
從今後繼位的長遠打算考量,他選擇了在幕臣面前營造一個寬宏得體的形象。
他沒在家康面前對這些陰謀傷害他的幕臣們斬盡殺絕,這種包容寬宏果然更贏得了家康好感。
于是對竹千代越看越順眼的三河老狐狸,便笑呵呵地從食桉里抓起一個饅頭,朝他遞了過去。
「來,給你。這個饅頭很好吃喔,快來嘗嘗看。」
對三河老狐狸來說,此刻在大殿的任何舉動皆是別有深意,就連他遞給竹千代饅頭這個動作也是暗藏了濃郁的政事玄機。
★——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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