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夢中,瀾淵一直不停逼問她︰「為什麼要避著我?你為什麼不認我?」
「為什麼要去魔界?為什麼要殺那麼多太乙弟子?」
一陣淒厲的哭聲將她驚醒,她出了一身冷汗。腦海中還反復回蕩著瀾淵的質問,哭聲也依然在繼續。
她還以為是夢里有人哭,可是清醒片刻後,發現哭聲好像就是從房間樓下的街道上傳過來的,是個女童的聲音,淒淒切切的,很人。
她起身推開窗戶,看著四個大漢抬著一頂轎子,正步履匆匆地從下面的街道走過。
「三更半夜,怎麼會有小女孩在轎子里哭?」她覺得奇怪,要是平時,可能也不會太在意,可是想起掌櫃的話,反而覺得此事有蹊蹺。于是輕輕地開了房門下樓,出了客棧,悄悄跟上了那四個抬轎大漢。
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風芷凌的衣衫漸漸濕了。
走了半個多時辰,她跟著抬轎人出了城,到了城外一片荒涼的地方,遠遠的看著前面是一間小小的破廟。抬轎人在破廟前停下,把轎子里面的人抱了出來——那像是一個被綁住手腳的小女孩,一直不停的哭——他們推開廟門,把小女孩抱進廟里。
隨後那幾人空手出來,關上廟門,又抬起空轎子迅速地往回走。
風芷凌躲在附近一顆大樹背後,等他們走遠,才往小破廟走去。
她輕輕推開廟門,趁著月色透進窗戶的光,她模糊地看到廟里頭供著一尊黑壓壓的丑陋神像,擺著一張供桌,香爐供品一應俱全。廟不大,她在里面繞著神像找了幾圈,也沒有看見那個哭泣的小女孩。桌子底下,神像底座,仔仔細細查看了好幾遍,都沒有小女孩的影子。
簡直太詭異了。
要不是掐了一下覺得疼,她還以為自己依然在做夢。
她只好訕訕地回到酒店,也無心再睡,便尋了正在堂內打盹的小二問話.
「剛才我在樓上一直听到有小女孩的哭聲,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她叫醒店小二,問道。
「小姑娘,你大概是听錯了吧?我沒有听到什麼哭聲啊?」小二說道。
「不可能。」風芷凌道,「子時一刻左右,哭的可真切了呢,我還听見了幾個男子罵人的聲音了。你真沒有听見嗎?難不成,你們這店里鬧鬼啊?」
小二忙道︰「哎喲姑娘,這可不能瞎說,我們店里怎麼可能鬧鬼呢。」
「鬧鬼我也不怕。」風芷凌說道,「我呀,是專門捉鬼的神仙。」
「姑娘你年紀小小的,可還真會說笑呢,捉鬼的神仙也沒有用啊,我們這里沒有鬼。」
風芷凌做出笑笑,把白綾輕輕一揭,露出了紅色的頭發和眼瞳。
大半夜的,燭火昏黃,那店小二見到風芷凌紅發紅瞳,立馬瞌睡蟲都驚到八百里外去了,嚇的整個人往後一哆嗦,差點就要喊救命,風芷凌連忙「噓」了一聲,陰陰地笑道︰「別喊。否則我吃了你。只要你對我說實話,我不會拿你怎麼樣。我就想知道,那轎子里面的小女孩,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完風芷凌擺出一副邪魅陰狠地表情,配著她那妖異的紅發紅瞳,確有幾分妖魔之氣。
那店小二經不住嚇,忙道︰「神仙饒命,我說。」
風芷凌把白綾重新裹上,那小二有點緊張害怕,快速地一五一十地講起了事情的緣由來。
「那轎子里面的小女娃,是送給紅毛妖的當祭品的。大概一年前,我們這城里開始出現一只非常可怕的妖怪,那妖怪特別凶狠,渾身全是紅毛,力大無比,樣子呀,長的又丑又恐怖——神仙,我沒有對您不敬的意思啊,你才一露臉我差點以為您就是那紅毛妖呢,不過那紅毛妖體型壯碩,長相其丑無比,您可比那妖怪好看多了,所以我想您一定不是……」
「別說廢話。」風芷凌道。
「哦,好。」小二繼續道,「——那妖怪每逢進城就到處搞破壞、傷人,把那些沿街的店鋪啊、住戶啊,都給震塌了,每次都有人被弄傷弄死,就我們這店,之前大半門臉都給那妖怪給掃走了……這些呀還不是最可怕的,這紅毛妖他每次來,必定會擄走幾個小女娃,小女娃的年紀一般都在十歲左右,擄走之後,過上個十天半個月,就會有人在城外的野墳地里看到那些女娃的尸體,渾身都是傷痕,身上的血都被吸干了,死的那真叫一個慘吶……」
白天才听錦雲提過紅毛妖,但錦雲只是簡單兩句,並沒有店小二這麼繪聲繪色地地形容其中具體細節。風芷凌皺著眉頭,听小二繼續說書。
「後來,就有人請了幾個道士來除妖,結果沒有什麼用,全都被紅毛妖給吃了。再後來,終于出現了一個有點本事的道士叫天一真人的,那道士跟紅毛妖斗了一回,趕走了紅毛妖,但是自己也受了重傷,他就說,妖怪他是打不過了,不過有個辦法,就是給那紅毛妖修一間廟,每月逢初五,就給那紅毛妖上供一個小女娃,當作祭品,這樣紅毛妖就不會再來城里作亂。」
「起初沒人同意,這誰願意拿自己家的女娃給當成紅毛妖的供品給它吃掉呢,後來有戶有錢的人家,自己家寶貝女兒被紅毛妖擄走了一個,那家人就從外面買了一個女娃,當成祭品送了過去。這樣果然就消停了一個月,一個月過後,那紅毛妖就又來了。」
「大家也就有點相信那天一真人說的話了,畢竟之前那些道士一來就被紅毛妖給擄走吃了,天一真人是唯一能夠活下來的。所以,後來,咱們城里就每逢初五,便挑出一個女娃來,夜半子時的時候,抬到妖怪廟里頭去。」
「那不是每個月就要有一個無辜的女孩去送死嗎?這什麼臭道士出的餿主意,簡直是沒有人性。」風芷凌听完店小二的講述,覺得簡直荒謬。
「女神仙,您真能捉鬼怪嗎?那天一真人出的這個主意雖不好,但是管用啊,那紅毛妖也有半年多沒有再進城了,它要真是進城,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都得跟著遭殃,這也都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啊。所以我們都得感謝天一真人吶。」店小二也滿臉無奈,但也並不生氣,他道,「女神仙,您要能把那妖怪捉了,我們滿城的人那都得拜您、給您磕頭呢!」
「我不用你們磕頭,也自會想辦法捉那妖怪。」風芷凌道,「多謝你了小哥,你繼續睡吧。」
店小二忙整個人都嚇醒了,哪里還睡得著,瞪著兩只綠豆小眼看著風芷凌走出了店門,才松下一口氣來.
小雨雖停了,路面卻是泥濘,風芷凌騎馬往破廟走去,準備再去找找蛛絲馬跡——她想把那個小女孩救回來。
這薊城乍一看繁花似錦,竟有這麼多陰暗的事兒。
她心想,這紅毛妖會不會又跟魔界有關系?
她又想起明日是凌霄去桐安城找她的日子,不知凌霄沒有見到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不會再向桐安城投毒吧?也不對,凌霄說桐安城的毒和他無關。
可他說的話又是否是真的?.
很快到了破廟,這時子時還未過,夜色正深,風芷凌下了馬,進了廟,用火折子點燃了供台上的蠟燭,和廟里的兩盞油燈,舉起一盞燈在破廟里細細的查看。
廟里有了光,那神像的輪廓便清晰起來。只見神像身材魁梧,整個身子向前傾斜,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神像腦袋上頂著一頭凌亂粗獷、盤蛇似的棕紅色毛發,臉被塑成一個寬闊的倒梯形,坑坑窪窪的皮膚被涂上不太均勻的顏色,紅色眉毛如斜刀往後腦勺橫去,似乎要飛出臉外,雙眼怒目圓睜、大如銅鈴,鼻孔巨大朝天掀開,嘴巴張開佔據了整張臉的一半,大得可以放下一口鍋似的,賣力地呲著黃色的獠牙。四肢全身都刻上紅黑色相間的毛發,整個神像一點也不像神,倒如同一只吃人的大野獸。
這大概是塑的紅毛妖的形象吧,果然如那店小二說的,其丑無比。
風芷凌並不怕這些。
她自嘲道︰紅毛妖,哼,我也是紅毛妖,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麼吃人的。
她低頭查看,發現了地上有一串人形的粘著濕泥的大腳印,有一個泥腳印里還佔著血跡。
「這是人的腳印,為什麼是光著腳的?」
她順著濕漉漉的腳印,走到了破廟的後窗,窗戶是破的,糊著的窗戶紙早已七零八落,窗格上也沾著濕泥和血跡。
她猜想就是這個帶血跡的腳印的主人帶走了那個小女孩。
風芷凌放下油燈,爬出窗戶,吹亮火折子,順著破廟後方泥濘小路被踏出的一深一淺的、帶血的腳印,往前走去.
路越走越窄,風芷凌不多久便進入了一片荒山,她發現前方有一個雜草藤蔓掩映的山洞,里面隱約傳來女孩的嗚嗚聲。
「找到了!」她心中欣喜,舉著火折子闖進了洞里。
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全身被粗麻繩捆綁著,靠在洞壁,她嘴里塞著白色的手絹,滿臉的淚水,不斷的發出嗚嗚的哭聲;
女孩旁邊坐著一個長毛的「怪物」,似人形,比常人略高大些,正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听到風芷凌的聲音,便抬起了頭。
「你就是紅毛妖?」風芷凌道,「快放了這個小姑娘!」
風芷凌從懷里拿出一包藥粉攥在手里,一步步走近那紅毛妖。
那紅毛妖抬著頭,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風芷凌越走越近,紅毛妖的樣子也看的越清晰——它身材壯碩,滿身髒兮兮的棕紅色毛發,身上穿著破爛不堪的男人的衣服,而臉被頭上的毛發掉下來蓋住一大半,露出來的部分很髒,但是還能看出來長著和人差不多的五官。
那張臉上的表情有些痛苦的猙獰,竟留著兩行眼淚。
妖怪竟會流眼淚?風芷凌猶豫了一瞬,沒有用手中的迷煙。
紅毛妖疑惑地看著風芷凌。它伸出兩個手掌覆在臉上,粗魯地抹去了臉上的淚,蓋住面孔的毛發被他的手掌帶到耳後,臉上髒污也一並被抹掉不少,一張輪廓鮮明的臉更加一覽無余地出現在風芷凌面前——這確確實實是個人,還是個長相標致的男人!
這可和廟中雕的神像相去十萬八千里。
這家伙為什麼流眼淚?
風芷凌順著向下看,發現紅毛妖赤著腳,左腳背上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上面糊了許多泥,依然在滲血,看樣子是被什麼利物劃破,傷口估計很疼。
——所以它是疼哭的?
紅毛妖看著風芷凌走過去,臉上沒有一點惡意,只有因為疼痛而表現出的可憐又委屈的表情,胸口因為隱忍一起一伏地喘息著。
「你是人嗎?」風芷凌問道。
紅毛妖依然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風芷凌干脆走到那個小女孩面前,伸手拿下口中的手絹,女孩嚶嚶地哭著,什麼都說不出來,風芷凌把她的繩子解開,安撫道︰「別害怕,我是來救你的,沒事了……」
紅毛妖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有做。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
「嗚嗚……我、我叫杏兒,嗚嗚。」女孩渾身發抖。
「杏兒,別害怕,我現在送你回去。」
風芷凌牽著小女孩的手往洞外走去,紅毛妖依然沒有動。風芷凌沒有想到救人這麼順利,這個紅毛妖竟然完全不阻止她,那為什麼又偏把小女孩帶到這洞里?難道,它不是紅毛妖?
「杏兒,等我一下。」風芷凌停下腳步回頭,走到紅毛妖面前彎腰蹲下,掏出一瓶藥,撒了一些藥粉在紅毛妖的傷口上,傷口冒了一層白煙,那妖怪「嘶」了一聲,瞪了風芷凌一眼。
「是傷藥,對你的傷口有好處的。」風芷凌道。
紅毛妖疑惑地看著她,然後慢慢地伸頭向前,湊向風芷凌頭頸肩聞了聞氣味,風芷凌沒有動,它便伸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然後又向後背靠洞壁,低頭專心看著那只受傷的腳。
「你是人嗎?會說話嗎?能听懂我說話嗎?你要是能听懂,就點點頭。」
那妖怪看著她,似乎在思考她在說什麼。
「算了。」風芷凌又掏出另一瓶藥,倒出一顆,拿在手指間,遞到紅毛妖嘴邊,示意它張嘴,「張開嘴,吃。這是丹藥,如果你是人,這個有可能可以幫你恢復神智。」
那妖怪也不知道听懂沒有,張嘴咬住了藥,連同風芷凌的兩個手指一起含在了嘴里,不過它沒有用牙咬,只是那麼含著,雙眼無辜的看著風芷凌。風芷凌連忙把手從它嘴里抽出來,把濕漉漉的口水在自己身上擦了擦。
她看著那妖怪應該是把藥咽下去了,于是收好藥瓶,準備看這妖怪的反應,卻忽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心道,不好,這味道怎麼有點像迷煙?
風芷凌最後的意識,是隱約看見一個壯碩的男人拿著一個灰乎乎的大.麻袋從她頭上扣下,把她整個人套進了麻袋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