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芷凌逃也似的沖出了藥房,不知何時從哪里騎了一匹馬,慌張地往城外奔去。
此時此刻,她只是想要趕快逃離桐安城,離那個人遠遠的。
明日凌霄就會親自來桐安城接她,她本就沒有打算跟凌霄走,那承諾不過是騙凌霄的權宜之計罷了。
——屠殺太乙門的魔頭凌霄,還指望她會遵守諾言不成?
風芷凌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累了,馬兒也累了,走走停停間,她來到了一座人流不息的地方——薊城。
這里比桐安縣大好幾倍,房屋建築也都很有富庶大城的氣勢,人身在其中,瞬間淹沒在屋宇街道和往來的人流中,渺小得很.
她失神落魄的入了城,牽著馬兒在城內漫無目的的走著。
薊城依河而建,寬闊豐沛的水流被引入城中,分成許多小支流,在城內織出一張水流密網,城中百姓既可以在寬闊平整的街道步行、車馬,又能乘船出行,交通非常便利。
亂世之中,能有這樣一個富饒安康的所在,這里的百姓,比桐安城實在幸福得多,這一方官員在治理上定下了不少功夫。
而此刻的風芷凌卻無心去欣賞體會這些。
她牽著馬兒走在一條沿河而建的街道上。河中有不少來往的大小游船,沿岸有許多品類各異的店鋪。河面一艘奢華精美的大船慢慢地往前行進,頂層的船艙里里傳來幽切的絲竹之音,風芷凌心境低落,此音正好吸引了她,她不免側目望了過去。
那是一艘三層的畫舫,朱漆丹青,飛檐翹角,華麗的裝飾與大氣的船身把旁邊的游船都映襯得黯然失色。
她隱約听見船上傳來動听的琵琶聲,伴著少女婉轉的歌聲,卻不知為什麼突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女嚶嚶的哭聲。
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頭發凌亂的從船艙摔了出來,釀蹌地倒在船頭甲板上,委屈而隱忍地抽泣。船艙里傳出了叫罵之聲,然後見一個小廝沖到船頭,對那小姑娘一頓拳打腳踢,毫不憐惜的拽著她的頭發又拖進了船艙。
岸上有看到的這一幕的,聚在兩岸街上指手畫腳的議論了一陣子,也就都散開了。
風芷凌本來以為此地比桐安城要繁華富庶、安樂太平,轉眼卻見到這種事,心中不免憤懣。
這時,那畫舫慢慢地往岸邊靠了過來,一個二十來歲的紫衣女子手持琵琶,領著剛才那個摔倒的小姑娘,不停地欠身道歉,匆匆下了畫舫,上了岸。
小姑娘大概是嚇壞了,不停的抽泣,可是不敢大聲哭,一上岸,那個年紀大些的紫衣女子趕忙給她擦干眼淚,安慰了幾句,小姑娘才委屈的不出聲了。
風芷凌看到了小姑娘臉上手上傷痕醒目,又青又紫跟個染料鋪一樣,便知她剛才在船艙內肯定被打得不輕。從小耳濡目染的正義之氣立時涌上心頭,她上前問道︰「小妹妹,你怎麼樣?他們是什麼人,怎麼竟敢光天化日下打人?」
那個年齡大些的紫衣女子輕聲道︰「這位姑娘小聲些,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被人听到就麻煩了。」
風芷凌從隨身包袱中拿出了一個藥瓶,遞給她們,道︰「我這里有些藥粉,小妹妹拿去抹一點,很快便會好的。」
紫衣女子見眼前女子頭裹紗巾,不知容貌幾何,便推辭道︰「我們與素不相識,怎麼好意思拿姑娘的藥呢?」
風芷凌笑笑,溫聲道︰「沒什麼,我是個游醫,略懂些醫術,見到傷患就會忍不住上前相助。藥你們拿著吧。」
她把藥塞進紫衣女子手里,那女子只好接下,道︰「那我把藥錢給你……」
風芷凌擺手道︰「藥錢不必了,我就是想問問,欺負你們的是什麼人?
「是我們惹不起的人。」紫衣女子略微上下打量了風芷凌一眼,軟聲說道,「這位妹妹,我見你人不錯,願意的話,隨我一起回我家中坐坐,我們好生認識認識,如何?」
「好。」風芷凌本就沒有目的可去,便答應了她的邀請。
紫衣女子的住處離得不算太遠,往城中雜居區走了約莫兩刻,她們來到了一個獨門獨戶的小院門口,門牌匾上寫著「忘琴軒」三字.
推門進去,看到院子里有好幾個十來歲上下的女孩在練習彈撥絲竹樂器,容貌都頗為清秀可人,見到她們三個進門,女子們紛紛起身打招呼。
「錦雲姑娘回來啦?」
「小竹怎麼了?被打傷了嗎?」
「這位小妹妹是新來的麼?」
看來這個紫衣女子,就是錦雲,小姑娘,就是小竹了。
錦雲道︰「這是路上幫助我們的朋友。小竹傷的有點重,我先去給她上點藥。你們先自練習吧。」
眾女子禮貌地向風芷凌微笑點點頭,算是歡迎之意。風芷凌也微微點頭。
錦雲一邊為小竹的傷擦上了藥,一邊向風芷凌解釋了剛才船上所發生的事情原委。
原來那打人的是這里一戶官宦人家的大公子,當時錦雲和小竹被他們叫到畫舫里表演助興,誰知席中,那公子突然發起酒瘋,居然想對小竹上下其手、欲行不軌,小竹反抗了幾下,于是就發生了後來的那一幕。
風芷凌听完後,氣得雙眼圓瞪,小竹,小竹才……十歲吧?
錦雲沏了一壺查,為風芷凌倒了一杯,溫聲勸道︰「姑娘先莫生氣,喝口茶吧。這是今年的春茶,泉城綠,不知姑娘喝不喝的慣。」
風芷凌有點納悶,目睹這種事情發生,錦雲居然還能如此淡定的泡茶,反過來勸自己。她點點頭,道了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錦雲姑娘說的那個打人的公子,叫什麼名字?」
小竹在一旁答道︰「那人是郡守家的大公子,韓仁光。」
風芷凌道︰「原來是郡守之子,哼。禽獸。」
錦雲為風芷凌滿上茶,禮貌地問道︰「還不知這位妹妹如何稱呼?」她倒茶的動作熟稔,手指縴細,舉止之間頗有大家閨秀的氣質,說起話來也慢條斯理,柔聲細語,婉轉動听。
風芷凌回答道︰「我叫瀾汐。錦雲姑娘,你們以前,是不是常常踫到小竹這種事?」
錦雲點點頭,溫聲道︰「我這忘琴軒里頭,收留的大都是一些曾經受那些權貴欺凌的女子,今日小竹這種事情,我雖曾遇見不少,但是敢像今日那樣青天白日在游船里就如此動手的,卻很少。今日之事,是我大意了,一開始就不應該听他們的,把小竹帶過去。」.
風芷凌還從錦雲口中听說了這薊城另一件骯髒事。
「瀾汐妹妹,你一個人在外行走,要處處小心。你初來此地,可能不知道,這薊城可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這麼光鮮亮麗。」
「錦雲姐姐,我什麼都不怕的。」風芷凌笑笑。
「你年紀小,不知道這世上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可怕的多得多。就說我們這薊城,就曾發生過一些駭人听聞的可怕事件。」
駭人听聞的可怕事件?風芷凌剛剛經歷桐安城的大瘟疫,不免對這種事更加敏感,她心想,難道魔界的手爪,也伸到了薊城了?
「錦雲姐姐,你說的可怕事件是什麼?」
「我看瀾汐妹妹心地純良,因此願意和你說這些。你听了可不要害怕。」.
「我們這里,以前鬧過妖怪。」
原來,這薊城的權勢顯貴中,有那麼一些飽暖思.婬.欲、齷齪下流、把人命當草芥的高門顯貴之家的男子,他們私下里做盡許多骯髒事。正所謂飽暖思.婬.欲,那些男子私生活婬.靡不堪,有的專好女童之色,尤其是對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他們簡直有一種變.態的追逐喜好。
幾年前,這種風氣在那些權貴中盛行,一旦有長相好看的女童落在他們手里,一定會被強.虐得渾身傷痕累累,精神崩潰,或者直接被虐待致死。
錦雲的妹妹,就是其中一個受害者。三年前,錦雲的妹妹突然失蹤,尸體發現時,被丟在城外的野墳地里,渾身鞭痕瘀傷,四肢都是鐵鏈的勒痕,下面破爛流血,除了臉,身上沒有一塊好血肉。而官府結案模糊,錦雲氣不過,鬧了幾次,卻被官府敷衍壓住,莫名給了她一些補償金,明里暗里威脅她不許再提。
錦雲當然沒有就此罷休,經過一番長時間的調查,查出了她妹妹的真正死因——原來是被薊城中某一個有權勢地位的官員凌.虐致死。
苦于沒有直接證據,又力量單薄,她只好隱忍。後來她開始在這忘琴軒收留幫助一些曾經從虎狼口中月兌身活下來的小姑娘。
自打錦雲妹妹的事情被鬧得滿城風雨後,那些事也不再那麼猖狂了。
直到一年前,城內突然出現了一只可怕的紅毛妖。紅毛妖每次出現在城中,都會大肆破壞,然後搶走幾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紅毛妖突然消失了。薊城才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竟有這種事。」風芷凌听罷,又氣又憤懣,「你妹妹……唉。錦雲姑娘,沒有想到你有如此如此坎坷的經歷。好在事情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罷……」錦雲提起往事,陷入傷感之中,卻盡力讓自己平和下來。
「這不過只是其中一二罷了。瀾汐姑娘,你還是盡快離開這薊城比較好。」錦雲勸道,「今日天色未晚,你現在出城,還能找到歇腳的地方。」
風芷凌覺得錦雲似乎話中有話——她為什麼要勸自己離開薊城?
風芷凌見錦雲不欲多說,便稱自己會盡快離開.
從忘琴軒出來,風芷凌滿月復疑竇。
天色漸晚,風芷凌肚中饑餓,沒再多想,準備先尋一家飯館吃點東西。
誰知路過一間豪華的酒樓門前,竟踫到了一行人,為首的華衣寶帶,身邊的人低首哈腰,一口一個「韓公子」地叫著。
這個韓公子,莫不就是那個韓仁光?
風芷凌在一旁默默地看那七八人進了酒樓二樓臨窗的包間坐下,吩咐小二點了酒菜,便開始吹捧交談起來。
她等了片刻,栓了馬,徑直上了樓,在門外听了一會兒,確定了那公子便是韓仁光。
她心中有了個主意,正好見小二端了酒過來,便走過去接過托盤,輕聲道︰「韓公子讓我進去侍酒,給我吧。」
小二不疑有他,這種事情似乎已經見怪不怪,便將酒遞給了風芷凌。
「今日被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敗了興致,真是可氣!」
風芷凌推門進去便听姓韓的說了這麼一句。
她默默地走到那韓仁光身邊,擎起酒壺開始給他倒酒,一邊將指甲間的藥粉擦在了他的酒杯上,酒杯一滿,她便移步繼續替其他人倒酒。
韓仁光正說話,根本沒有察覺風芷凌的小動作。
「那今晚韓公子可要好好的泄泄火了,哈哈哈!」一位四十歲上下、臉大如盤的中年男子婬側側地大笑道。
「若不是今晚有美妙之事,老子定會現場辦了那個水女敕女敕的小丫頭。」韓仁光道。
「哎,韓公子,馮兄,有些事情,還是低調為妙,低調為妙……」另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用手擺出壓低的手勢道。
此時風芷凌剛好輪到給那位臉大如盤的「馮兄」倒酒,誰料姓馮的突然抓住風芷凌的手腕,滿臉猥.瑣地笑道︰「這位蒙著臉的小妹妹,怎麼以前沒有見過你?」
風芷凌心跳加快,她掙開姓馮的手,細聲道︰「客官待我將酒倒完。」
所幸姓馮的只不過是隨手調.戲,沒有糾纏,很快便松了手,風芷凌繼續若無其事地倒完酒,趁他們聊天聊到興頭沒有留意她,連忙開門出了包間,沖下樓,解了馬繩,騎馬跑了.
待跑出了很遠,風芷凌心情平復下來,她回頭望了望,並無人跟來,便陰陰地壞笑起來。
她在天隱閣幾個月,不但學會了配制治病的藥,也學會了不少致病的毒,那點指甲蓋大小的毒,夠韓仁光回去躺上一兩個月的了.
她這才隨意找了一間干淨的客棧,吃了點東西,準備在此地歇息一夜。
住店時,店掌櫃反復叮囑她,半夜子時,千萬不要出門,不管外面有什麼聲音都不用去管。
風芷凌本來也沒有打算夜晚出門,被店掌櫃提醒了幾句,反倒覺得奇怪,難道這泱泱大城半夜還有鬼怪出沒不成?
不過她一路心情郁郁,無心想事,早早的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