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雯氣哼哼地看著段海清，可是得到的只有段海清否定的表情。
無奈之下，楊雯最後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鄭毅。
但是她在鄭毅的眼楮里，也只看到了堅決。
「好吧。」楊雯氣哼哼地都囔了一聲，從介入導管室里走了出去。
「開始？」看著導管室的門再次關上，段海清看了眼鄭毅。
「嗯。」鄭毅有力的點頭。
段海清拿過導絲，和閆宇兩個人順著老爺子橈動脈的鞘管，將導絲快速地順了進去。
「踩下線。」段海清眼珠子一瞪閆宇。
已經默認了自己工具人的身份，閆宇邁著小步走到了腳踏板旁邊，輕輕一踩。
放射線的照耀使得段海清的多出了幾分底氣，手上的動作開始加快。
顯示屏上，一根導絲正沿著患者的橈動脈、肱動脈、鎖骨下動脈蜿蜒前行。
經過了一番曲折的旅程之後，導絲終于進入到了升主動脈。
「繼續踩線。」段海清一邊叮囑著，一邊伸手推動了裝滿了造影劑的注射器。
透明的造影劑，在屏幕上，顯示的卻是黑色。
一股黑色的浪潮沿著主動脈沖刷而過。
「真假腔很明顯。」段海清指著屏幕上︰「降主動脈真腔很小，小鄭你有把握嗎？」
「試試吧。」鄭毅看著屏幕，手里的導絲，順著股動脈的鞘管順入。
鄭毅的動作很慢，也很小心。
下肢的血流很慢，這也使得鄭毅的導絲通過得非常不順暢。
不過有了圖書館中練習的經驗，鄭毅手里的導絲還是頑強地前行著。
「只要沒有血栓，就可以。」鄭毅輕聲念叨著。
「閆宇。」段海清看著閆宇有些不知道應該干嘛，立馬瞪了他一眼︰
「踩線啊，你愣著干嗎？沒看到小鄭在過導絲嗎？」
閆宇的臉上還有點茫然。
在閆宇的認知里，一般過導絲的時候，不用長時間踩線的啊。
「你傻啊。」段海清眼楮又是一瞪︰「你沒看出來小鄭現在過導絲有點費勁嗎？」
「啊！」閆宇恍然大悟，連忙踩動了腳下的踏板。
放射線的持續照耀下，導絲在艱難的一寸一寸前進著。
段海清在旁邊看得簡直是心驚膽戰。
這導絲好幾次，差一點點就要歪進假腔里面了
「小心，別進假腔了！」段海清忍不住出口提醒到。
「放心吧。」鄭毅鎖著眉頭，手上的動作不斷地操作著。
導絲艱難地跨過了一層層的阻礙，終于在最後的時刻，到達了真腔最狹小的位置。
旁邊的段海清雖然嘴上沒有出聲，但是心里已經給鄭毅捏了一把汗。
「小鄭。」段海清忍不住再次開口了。
「段主任，放心吧。」鄭毅點了點頭，手上的導絲微微用力。
拇指輕捻導絲，導絲在鄭毅的操作下宛如自己的手指一般靈活。
導絲一絲絲的前進，終于卡在了這最狹小的位置。
這位置宛如一道鴻溝，讓鄭毅手里的導絲再難寸進。
鄭毅微微皺眉，手里的導絲微微向後回退，然後往前一頂。
在導絲前伸的時候，鄭毅的手指再次捻動，導絲在鄭毅的手里微微旋轉。
這道看似難以跨越的溝壑，輕飄飄地就被鄭毅所越過。
「段主任，打個造影劑，我需要確認導絲是否還在真腔里。」鄭毅看著段海清。
「好。」段海清欣然點頭，手里的高壓注射器再次推動。
放射線下，一股黑色的洪流再次升起。
「在真腔里，很好。」鄭毅點了點頭。
導絲導管在鄭毅的手里不斷交換，很快，就到了輸送支架的步驟。
鄭毅的手輕輕推動，輸送著支架一點點往上攀升。
支架一直向上，到達了人工血管的遠端。
那里是鄭毅預先留好的錨定區。
看著支架到位，鄭毅開始旋轉輸送器的把手。
支架瞬間釋放。
彈開的支架瞬間張開，在患者的主動脈里架起了一道金屬制成的濾網。
「成功了。」段海清看著屏幕里的畫面，頓時喜笑顏開。
不過，段海清很快就注意到了一個問題。
支架的遠端，並沒有越過主動脈真腔最狹窄的那個位置。
換句話說，老爺子最需要打開的那個地方，依舊沒有打開。
「這……」段海清看著鄭毅。
「意料之中。」鄭毅點了點頭︰「再續一個支架就可以了。」
邊說著，鄭毅已經換上了另一個輸送器，沿著導絲開始攀行。
旁邊的閆宇小心翼翼地踩著放射線，一刻都不敢停下，生怕跟不上鄭毅的動作。
攀行到了一半，鄭毅的手微微一動。
第二個支架和第一個支架重疊3個節段。
位置良好。
準備，釋放。
第二個支架再次打開，老爺子主動脈最狹窄的地方，終于被撐開了一條縫隙。
「大球囊。」鄭毅再次伸出了手。
接過了球囊，球囊在鄭毅的手里靈活地再次爬行，很快便達到了主動脈真腔狹窄的地方所在的支架位置。
球囊充氣，擴張。
支架在球囊的力量下被一點點撐開。
原本狹小的真腔也在被一點點擴張。
「好了。」鄭毅看著已經展開的球囊，點了點頭︰「試一下效果。」
球囊一收之後。
老爺子的原本略微有些青紫的下肢，顏色瞬間開始變紅。
「灌注明顯改善。」段海清的臉上閃過了一抹欣喜。
「嗯。」鄭毅點了點頭，眼神卻滿是嚴肅。
「怎麼了？」段海清也察覺到了鄭毅眼神的不對勁。
「擔心一件事情。」鄭毅招呼了閆宇一聲，讓閆宇幫忙按壓止血，關閉穿刺處。
自己則是拿過了一個止血鉗，輕輕地在老爺子的腿上掐了掐。
一番動作之後，鄭毅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有什麼問題嗎？」段海清連忙問道。
「有。」鄭毅點頭道︰「患者截癱了。」
「截癱？」段海清的語氣里充滿了驚訝。
「嗯。」鄭毅嚴肅地點了點頭。
在降主動脈上，有很多肉眼看不到的血管分支，負責給 髓供血。
這些血管就叫做 髓動脈。
每根 髓動脈對應不同位置的 髓，被稱為不同節段。
這一類植入主動脈支架的手術中，由于覆膜支架的放入，會封閉相應節段的 髓動脈，造成相應節段 髓缺血。
髓缺血後，最容易發生的問題，就是截癱。
並且，截癱的發生，是和封閉的 髓動脈節段數量是有關系的，封閉的動脈節段越多， 髓損傷的概率就越大。
簡而言之，就是在支架長度超過20公分之後，截癱的發生率會顯著增加。
而鄭毅，為了讓老爺子能夠徹底打開主動脈真腔，恢復血流，可是足足放了兩個長支架進去。
「這……」段海清看著鄭毅︰「怎麼辦？先把患者送入ICU，等患者醒了再和家屬溝通？」
「畢竟我們簽字單上也寫了，主動脈手術都會有不低的截癱發生概率。」
「但是，鑒于這老爺子家里人的身份，溝通時候可能會打點麻煩罷了。」
段海清言下的意思，就是如果患者家屬怪罪，自己就把這件事給扛下來。
反正最多打打嘴仗而已。
自己又不是沒打過。
鄭毅自然明白段主任的好意，但是不到萬不得已，鄭毅依舊不想讓段海清走到這一步。
「段主任，您先別著急。」鄭毅說道︰
「我先想想別的辦法看看。」鄭毅環顧著四周︰「現在也不需要吃線了，讓楊雯進來吧。」
閆宇剛關閉了導管室的「操作中」狀態，導管室的大門就被人打開。
原來楊雯一直站在導管室的門口，看到他們操作結束，就趕緊開門進來。
楊雯的俏臉上還寫著一些不滿，但是看到了手術間里一臉嚴肅的眾人，她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出情況了？」
「出了些小意外，拜托你了。」鄭毅沒有跟楊雯客套︰「甲潑尼龍500毫克準備，靜脈滴注。」
「啊？」楊雯愣了一下︰「什麼情況，這麼大劑量的激素？」
甲潑尼龍，又叫甲強龍，其本質是一種合成的糖皮質激素，在臨床上非常常用。
「嗯。」鄭毅點了點頭︰「現在考慮患者有 髓缺血性損傷，導致了截癱。」
氧自由基的產生是缺血-再灌注損傷最主要的因素。
髓的本質是神經細胞。
在缺血缺氧後，神經細胞內的ATP（一種營養功能的東東）被大量消耗，產生了ADP、AMP和次黃嘌呤等一堆代謝產物。這些產物的進一步代謝會產生大量的氧自由基。
氧自由基這個名字看起來是一個很陽光的名字。
但是它的作用可並不陽光。
氧自由基可導致脂質過氧化，生成大量的丙二醛， 髓細胞膜中有豐富的脂質，氧自由基可以攻擊脂質，破壞膜結構的完整性，引起神經細胞凋亡，也就是細胞死亡。
所以，在 髓缺血性損傷的治療中，對抗氧自由基損傷是減輕缺血-再灌注損傷的重要方式。
甲潑尼龍就可以抑制脂質氧化過程，降低炎性因子釋放，保護細胞膜，減少細胞炎性壞死。並且對 髓再灌注損傷有保護作用。
「然後呢？」楊雯一邊給老爺子進行著激素沖擊，一邊繼續問道。
「麻醉師。」鄭毅看向了一直在一旁兢兢業業的麻醉師︰「你會做腰大池引流嗎？」
「麻醉麻了那麼多遍，腰椎麻醉更是做了不知道多少個，你說我會不會？」麻醉師口罩下的面容里滿是笑意。
「那能麻煩你幫我給患者放一個腰大池引流嗎？」鄭毅看著麻醉師︰「拜托了。」
「好的。」麻醉師點了點頭，翻找出來了一個腰椎麻醉用的那個穿刺包和引流管。
鄭毅他們將患者側臥，麻醉師手里拿著穿刺針，坐在床邊。
瞄準了位置，手里的穿刺針輕輕刺下。
穿刺很順利，測量腦 液壓力略高。
沿著穿刺針，麻醉師很快將腰大池引流管放了進去，最後還對著鄭毅打了一個OK的手勢。
「每天腦 液引流150-250毫升吧。」鄭毅說道。
早期發現、早期處理是治療 髓損傷的重點。
而腦 液引流在很早就被認為是預防和治療主動脈支架術後截癱最有效的方法。
通過早期進行腦 液引流，可以降低腦 液壓力，增加 髓灌注壓，並可將 髓損傷後釋放出的負性因子排出。
腰大池引流的目的，是對患者的腦 液進行引流。
「等老爺子到了ICU之後，可以讓ICU大夫再用一些硫酸鎂和神經節 脂。」鄭毅繼續說道︰
「等4-6個小時之後，老爺子麻醉狀態過後，基本就能判斷老爺子的截癱能否順利糾正了。」
「行。」段海清點了點頭︰
「那我們再在床邊守上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