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毅手里的柳葉刀很薄,也很鋒利。
刀光沿著老爺子的胸骨正中順行滑落,老爺子胸部的皮肉快速分開。
電刀止血,慢慢到了胸骨。
「電鋸。」鄭毅再次伸出了手。
擺動的電鋸和胸骨親密接觸,很快胸骨從正中 開。老爺子胸膛內的情況被眾人一覽無余。
老爺子的主動脈肉眼可見的泛紅,增粗。
這就是主動脈夾層樣的改變。
「準備建立體外循環了。」鄭毅輕聲念叨著。
眾人開胸,建立體外循環。
一切動作順理成章。
升主動脈阻斷,心髒停跳液灌注,過程順利無比。
一切都和在圖書館中預演的一模一樣。
「段主任。」鄭毅看著老爺子的主動脈,又看向了旁邊的段海清︰「麻煩您幫個忙。」
「患者的升主動脈修剪工作先交給您。」
「我這邊先裁剪人工血管。」
「好的。」段海清抬起了手,小心地剪開了患者的升主動脈。
「主動脈瓣也需要換,被撕的不能用了。」段海清用手里的鑷子小心地探查著老爺子的主動脈瓣︰「23號的主動脈瓣就可以。」
「好的。」
鄭毅從護士手里接過了四分支人工血管,瞄準了位置之後,對著人工血管就是一剪刀。
這個動作直把旁邊還在修剪患者主動脈根部的段海清給嚇了一跳。
「小鄭啊。」段海清心有余季︰「這人工血管修剪要一點點來啊,你這一剪子一大塊就下去了。」
「要是剪大了,那人工血管可就廢了啊。」
「這人工血管可是挺貴的。」
「放心吧,段主任。」鄭毅微笑︰「我心里有數。」
其實有一句話鄭毅想說。
但是他並不敢說。
那句話就是。
唯手熟耳。
听著鄭毅這番自信滿滿的話,段海清的心里要說不詫異,那是不可能的。
你都這麼「卡察」一剪子下去了,居然還說自己心中有數?
你在開玩笑嗎?
在段海清滿是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鄭毅把手里裁剪好的人工血管放到患者主動脈的位置比量了一下。
嗯,剛剛好。
「小鄭,你這厲害了啊。」段海清眼珠子瞪得 圓滿滿的都是贊嘆。
段海清只看到了鄭毅現在一剪子下去得干淨利落。
卻不知道鄭毅在圖書館里經歷了多少次失敗。
「提前測量的而已。」鄭毅隨便找了借口,開始從護士手里接過了主動脈生物瓣膜,一針一線地縫在了人工血管上。
將做好的帶瓣管道放在了段海清手里,鄭毅想了想︰
「我們兩個縫吧。」
鄭毅輕聲說道︰「盡量縮短手術時間。」
「沒問題。」段海清點頭。
雖然這個手術是三人第一次同台。但是之前那麼多台手術的配合下,三人之間的配合也算得上是親密無間。
不,準確的說,是兩個人。
因為閆宇,正在一旁傻傻地看著。
「閆宇!」正在幫著鄭毅吻合升主動脈部分人工血管的段海清,突然想到了什麼,語氣有些暴躁︰「你在干什麼呢?」
「啊?」
這時候站在二助位置上,閆宇正有些茫然地看著鄭毅和段海清熱火朝天地操作。
被段海清點名之後,閆宇回了回神,用充滿了疑問的眼神看向了自己家主任︰
「主任,我該做什麼?」
閆宇的語氣,很無辜,也很無助。
自己也很想幫忙啊。
誰願意在手術台上,跟個柱子似的在這杵著呀。
但是沒辦法。
這個手術自己是真的看不懂。
在手術之前,自己听段主任和鄭毅討論手術步驟的時候。
盡管自己沒听太懂,但是在自己的認知里,這個手術大概也是和升主動脈置換差不多。
從手術剛開始的步驟,看起來也比較像。
可是,這也僅僅是比較像而已。
在具體操作上,可是和升主動脈置換手術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更何況,台上還是兩位大老在同時操作。
雖然自己已經接近了全力跟上節奏。
但是在這個手術做到一半的時候,閆宇就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所以他這個二助,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從一名貨真價實的二助,退化成了一個看客的角色。
「拿個五十毫升注射器,你個傻子!」段海清感覺自己快被閆宇氣死了。
「啊?」閆宇還是怔怔地看著段海清。
「五十毫升的大注射器……」閆宇只是覺得這個東西自己比較熟悉,但是自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段海清想要干什麼。
閆宇這幅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的樣子,讓段海清氣不打一處來,毫不客氣地踹了小腿一腳︰
「以前你沒跟我做過升主動脈置換啊?」
段海清的語氣都有點暴躁了︰
「縫合的時候你作為助手要干什麼?」
「打水!你知不知道?」
「啊!明白了!」閆宇一下子反應過來。
將五十毫升注射器灌滿了無菌水,閆宇舉起注射器對準了段海清正在縫合地方噴起了水。
細小水柱的沖洗下,將術區的血污和滲血沖走。
段海清可以更清楚地看見縫合的區域。
而且這個水柱還可以起到潤滑絲線的作用。
這是心胸外科手術中最常應用的一個小技巧。
「這還差不多。」段海清都囔了一聲,手上的動作輕快了不少。
升主動脈很快吻合完畢,然後是吻合頭臂血管。
三人的動作有條不紊。
「吻合完畢,血管里的空氣也都排干淨了。」鄭毅滿意地點了點頭︰「測試一下有沒有漏血。」
電極貼輕輕放電,老爺子的心髒重新有力地跳動了起來。
「很好,沒有漏血。」段海清看著跳動的系長,感覺像是在打量著一件,自己親手制作的完美藝術品。
「準備停體外循環了。」鄭毅再次確認沒有漏血點之後,對著楊雯和周鴻杰打了個手勢。
「好的。」
體外循環機器緩緩停止了轉動。
鄭毅他們撤除體外循環,止血,關胸。
一切動作水到渠成。
「麻醉師。」一邊縫著皮,鄭毅一邊看向了麻醉師︰「一會兒要轉運了。」
中心醫院並沒有雜交手術室,想要同時完成這個手術,就得在開胸手術之後,將患者快速地從手術室轉運到導管室中。
在圖書館中,鄭毅可以練習所有的操作。
但是有一點,卻是圖書館沒辦法給鄭毅提供的。
那就是從手術室轉運到導管室的這個過程。
畢竟圖書館里的練習,可是在一個五髒俱全的雜交手術室里。
這個轉運過程,才是最不可控的部分。
如果順利,那就是一帆風順。
如果轉運過程中出了什麼岔子,那這個手術可就毀了。
「好的。」麻醉師自然也明白鄭毅話里的意思,有了上一次轉運的經驗,麻醉師有力的點了點頭︰
「你放心。」
麻醉師的話讓鄭毅心下稍安,又看了一眼段海清︰
「段主任。」
「現在縫皮我自己一個人就行,暫時不需要您幫忙。」
段海清揚起了眉毛。
按照他對鄭毅的了解,這句話後面,肯定會有下文。
果然。
鄭毅繼續說道︰
「可以麻煩您幫我,給老爺子穿一個股動脈鞘管和橈動脈鞘管唄。」
「一會介入放支架的時候會用到。」
「橈動脈鞘管用來進行造影觀察。」
「股動脈鞘管進行支架植入。」
段海清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直接從護士手里拿過了工具,開始股動脈穿刺。
穿刺針還沒落下,段海清一下子想到了一件事情,立刻踩了閆宇一腳。
「主任……」閆宇臉上的表情委屈巴巴︰「我這幫著鄭大夫剪線呢,又怎麼了啊。」
「剪線這種事,讓器械護士幫個忙就行了。」段海清又瞪了一眼閆宇︰
「沒听見小鄭剛剛說什麼嗎?」
「趕緊幫忙橈動脈穿刺置管。」
「好的……」閆宇苦哈哈地點了點頭,本來今天何杰不在手術台上,閆宇心里還樂顛顛的。
結果萬萬沒想到,就算何杰不在,自己也沒有躲開被批斗的命。
在三人忙碌的期間,麻醉師已經將氧氣瓶準備好。
把早已準備就緒地轉運呼吸機就位,麻醉師將氧氣瓶安裝在了轉運呼吸機中。
輕輕地放氣,然後關閉閥門,麻醉師點了點頭︰「轉運呼吸機測試完畢,可以正常工作。」
嘴上說著,麻醉師手上的動作可絲毫沒停。
將老爺子身上的電極貼從心電監護儀上撤下來,麻醉師將它們重新連接到了便攜式監護除顫儀上。
在麻醉師剛做完這一切時,三道聲音幾乎同時在手術間里響起。
「縫好了。」
鄭毅說了一聲,飛快地給老爺子剛縫好的切口貼上了敷貼。
「我這里也穿刺完成了。」
段海清點了點頭,給股動脈的鞘管上蓋上了無菌貼膜。
「我也是。」
閆宇也應了一聲。
三人的工作幾乎是在同時完成。
「準備轉運了。」鄭毅的心跳開始逐漸變快。
「好 。」麻醉師飛快地應了一聲。
眾人立馬齊心協力將老爺子搬到了轉運床上。
閆宇剛準備自告奮勇地去幫忙推轉運呼吸機,迎接他的就是段海清的死亡凝視︰
「你干什麼呢!」
「啊?」閆宇表情一愣,一臉蒙圈。
看著閆宇這無辜的樣子,段海清眼珠子又是一瞪︰
「現在又用不著你幫忙推機器。」
「想想你自己應該干嗎?」
閆宇這下子反應了過來︰
「我這就去按電梯。」
嘴上說著,閆宇月兌下手術衣,撒腿就是一陣狂奔。
另一頭,麻醉師一把將老爺子氣管插管的連接管從手術室的呼吸機上拔下來。
之後將氣管插管連接在了轉運呼吸機上。
「參數調節完畢,患者狀態平穩。」麻醉師的聲音,吹響了出發的號角。
「走。」
依舊是鄭毅推著轉運呼吸機,麻醉師負責扶著患者口中的氣管插管。
眾人推著平車,從手術間里直沖而出。
平車的速度很快,但是前進的方式卻很穩。
整個過程中,幾乎沒有半點的顛簸。
與此同時,手術間外的電梯里,閆宇已經搶到了電梯。
他正站在電梯門口,用自己的身體阻止電梯門關上。
看到手術室的門打開,閆宇立刻揮了揮手︰
「來,這邊!」
平車直接沖入了電梯之中。
這一切和昨天晚上的那一幕是如此的相似。
只不過方向卻是相反。
電梯門緩緩關上,代表著導管室所在樓層的「1樓」按鈕悄然亮起。
「走!」
電梯門再次打開的瞬間,大家推著平車,急速地朝著導管室趕去。
電梯之外,導管室的護士們早已就位,將患者和家屬疏散。
為電梯門口到導管室的這一條路線上,清空了阻礙。
平車被全速地推進了導管室內。麻醉師飛快地將氣管插管的連接管從轉運呼吸機上拔下來,重新連接在了導管室的呼吸機上。
「患者生命體征目前穩定。」麻醉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對著鄭毅他們打了個「OK」的手勢。
「好 。」鄭毅點了點頭,立刻刷手,穿鉛衣,穿手術衣,動作一氣呵成。
「還是我來主動脈造影吧。」楊雯此刻也已經換好了衣服,一把套上了鉛衣。
就在楊雯準備穿手術衣的時候,一只手卻攔住了楊雯的動作。
「這種事情,我們來吧。」閆宇拍了拍楊雯的肩膀︰
「主動脈造影這種技術,我們也做過。」
「可是……」楊雯的眼楮里還是有點不甘,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鄭毅。
「楊雯。」鄭毅肅然道︰
「閆大夫他們說得對。」
「現在人手足夠了。」
「你先出去吧,這里我們來就行。」
「我……」楊雯看著鄭毅。她很想說出和上次一樣的理由。
但是她知道,這次不行。
因為上一次鄭毅的身邊除了楊雯和安慧之外,再無他人。
但是這一次,他的身邊已經有了段海清,和閆宇。
「小丫頭。」段海清看了楊雯一眼,一下子就讀懂了楊雯的心思。
雖然很理解楊雯想要幫上忙的心,段海清還是搖頭道︰
「你小小年紀,吃什麼放射線啊。」
「趕緊去外面躲著吧。」
「現在這里,可是我們男人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