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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試探

「開、開什麼玩笑!」

「唬人的吧!」

「一個病秧子何德何能位居七秀第三?」

「定然是弄虛作假,也不怕牛皮吹破——」

「……」

有瑯嬛館再現與十萬兩雪花白銀的賭注在先,杜允之這道七秀榜可謂是萬眾矚目,尤其是在如此風口浪尖之際,榜單一經揭曉,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演武場上頓時嘈雜起來。

七人之中,武瘋子王鼎最是廣為人知,不少人暗自猜測其當為七秀頭名,孰料王鼎屈居榜單第二,頭名卻被寒山的小山主搶了去,即便昭衍在泗水州一戰成名,中原武林各派人士對他仍覺陌生,此為七秀榜第一道爭議之處。

除此以外,排名第六的鑒慧乃是一名相貌平平的年輕僧人,來自名不見經傳的小寺院,此前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曾在江湖上有過揚名之功,僅能從八卦潭奪鏡一戰里窺得一二深淺,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有幾分本事,杜允之卻讓他壓過了望舒門首徒穆清,此為第二道爭議之處。

然而,比起方詠雩位列七秀第三這一令在場諸人錯愕不已的名次,昭衍與王鼎的伯仲之爭、鑒慧的武功底細都算不得什麼了。

身為武林盟主的獨子,方詠雩甫一出世便受到各路江湖人士的關注,他先天有疾不能練武的事情也早早傳揚開去,整個武林都知道方懷遠有個不成器的病鬼兒子,唏噓有之,嘲笑更有之,即便三年前方、江兩家訂下了婚約,在外人看來也不過是方懷遠廢物利用,將個不堪大用的兒子拿去換了海天幫的姻親助力,為方家日後作打算。

因此,誰也想不到這麼一個廢物能夠擠進七秀榜,甚至名列第三。

一瞬間,從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幾乎化為利箭,一根根刺在了方詠雩身上,原本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也下意識往旁邊退去,使他周遭騰出了一大片空地,愈發顯得孤立無援。

「杜館主……若是玩笑,開到這一步就該收手了。」

身為生父,方懷遠最先回過神來,他擋在方詠雩面前,冷冷看向杜允之道︰「我兒自幼體弱,不能習武練功,何況這次武林大會他不曾錄名參與,怎能上榜?」

杜允之將折扇一合,道︰「方盟主所言不差!不瞞在座諸位,在下早于兩月前便擬好了七秀排名,之所以推遲至今日才揭曉榜單,正是因為發現了有關方少主的一些秘密,不忍看滄海遺珠之憾,這才猶豫不決。今日,蕭樓主有意促成黑白兩道聯合大比,每一位人選都肩負著榮辱重擔,在下不才,只能盡此綿薄之力,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我看你是一派胡言!」江天養怒道,「武林大會事關重大,豈容兒戲!你口口聲聲說詠雩有所隱瞞,那你倒是說說他究竟瞞了我等什麼事情,讓你如此當眾攀咬!」

「這……」杜允之面露難色,看向神情冷漠的方詠雩,「方少主,在下未經允許將您排名七秀已是冒犯,至于其他,委實不……」

「不必顧忌,你且說吧。」

眾目睽睽之下,方詠雩的唇角慢慢上揚,如有實質的目光從杜允之面上一掃而過,最終落在了花蝴蝶和柳郎君身上,輕聲道︰「諸位既有疑慮,你不妨說出來讓大家都听一听,也好……讓我也听听。」

昭衍心下猛地一跳,方懷遠更是轉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沉聲喝道︰「詠雩你——」

「多謝方少主首肯。」

杜允之客客氣氣地朝他行了個拱手禮,卻是轉身看向江煙蘿等人,問道︰「敢問江小姐,在你們逃出梅縣的這一路上,是否蒙受一名黑衣鬼面人出手相助?」

江煙蘿臉色微白,當日跟她同渡流霜河的數名弟子也是神情驟變。

那一天,水木親率殺手追趕上來,他們都是從腥風血雨里闖過生死關,若無昭衍斷後,他們沒有機會過橋,而若沒有鬼面人及時來援,他們也難以抵達河對岸。

半晌,江煙蘿啞聲道︰「是又如何?」

杜允之追問道︰「你們可看清他的身形容貌,听過他的聲音語氣,辨認他的武功路數?」

江煙蘿道︰「他行蹤詭譎,將自己喬裝得嚴嚴實實,我等蒙受其救命之恩,不敢恩將仇報。」

杜允之頓時笑了,道︰「那你們可曾想過,一個萍水相逢的神秘人,緣何為了你們力抗魔門追殺?鬼面人若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就該是與你們關系匪淺之人!」

江煙蘿凝眉不語,江平潮已听出了杜允之言下之意,不由怒道︰「難不成你要說詠雩就是那鬼面人?簡直是胡說八道!」

不僅是江平潮,就連站在黑道一方的水木也皺起眉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方詠雩好幾眼,道︰「當日在流霜河上,我曾與鬼面人交過手,雖未能摘下他的面具,但撕開了他的罩衣斗篷,若只論身形輪廓,二者的確十分相似,可若論起身法武功……鬼面人與方少主是雲泥之別。」

杜允之笑道︰「連水護法也指認不出,方少主的偽裝功夫著實不錯。」

「杜館主,既然你無憑無據,還請慎言!」展煜面色如霜,「詠雩是我師弟,更是方家的少主人,你空口白牙構陷于他,便是與臨淵門為敵!」

杜允之看了他一眼,正色道︰「倘若……我有證據呢?」

昭衍的右手緩緩攥緊,只見杜允之從懷中取出半塊血跡斑斑的鬼面具,道︰「三月十九,鬼面人最後一次現身流霜河,同水護法交戰不敵,敗走入林,眾殺手緊追其後,當先七人皆身死,其中一人打破了他的面具,而後墜落懸崖,我瑯嬛館的情報探子正好被此事吸引過去,搶先在懸崖下找到了這個殺手,其人緊抓半塊面具,一息尚存,死前說出了‘方詠雩’三個字。」

一石激起千層浪,杜允之話音落下,滿場眾人皆嘩然,無數目光落在了方詠雩身上,驚愕、質疑、忌憚……等等不一而足,就連跟他同路闖關的江氏兄妹和穆清等人也是驚疑不定。

石玉面上已不見血色,下意識拉住方詠雩的衣角,顫聲道︰「少主,你……不可能!我跟了你五年,從來沒見過你練武,在暗巷面對謝青棠的時候差點連命都丟了,你怎麼可能是鬼面人?」

一直作壁上觀的蕭正風終于開口道︰「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蕭樓主所言甚是。」周絳雲勾唇一笑,「水護法,在場中人唯有你同那鬼面人交過手,就由你試一試方少主的底細,記得……點到即止!」

水木道︰「正有此意。」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一蹬地面,猶如離弦箭般一掠三五丈,提掌直取方詠雩,展煜見勢不妙,一手畫圓迎上水木,一手反轉推向方詠雩,不料這一推竟沒能將方詠雩推動,他心下一震,連忙旋身變招,與水木轟然對掌,內力相撞爆發出一股沛然氣勁,石玉等武功稍弱之人都被拂了開去。

方詠雩雙腳如同落地生根,氣勁臨身竟是動也不動,眼看水木一式虛晃繞開展煜,凌空一腿朝自己面門擊下,他籠在袖中的右手並指如刀,眼看就要斜劈而出!

就在這時,一道玄青人影閃過眼前,昭衍一個箭步沖到方詠雩面前,右手不著痕跡地按住方詠雩,左臂橫過頭頂,結結實實地擋下水木這記霹靂腿,但聞一聲悶哼,煙塵四起,昭衍足下陷地寸許,周遭青石板地面龜裂如蛛網!

不等水木撤身,昭衍鎖住水木腳踝,掌中聚力一扭,水木的身軀也隨之一轉,這才免去踝骨扭碎之危,兩人于瞬息間拳腳相撞,各自退了三步。

「又是你,來得好!」

眼見昭衍出手,水木不怒反笑,正要上手追擊,卻見昭衍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塵,看也不看他一眼,徑自轉身面向方懷遠,道︰「盟主,時辰不早了。」

方懷遠臉上陰晴不定,見昭衍和展煜聯手攔住了水木,神情這才為之一緩,瞥了眼面無表情的方詠雩,他向四方人群一拱手,朗聲道︰「諸位,方某身為人父,無論這件事真相如何,都是方某的家事,本次大會變數連連,如今關乎兩道之爭,還請諸位稍安勿躁,方某一定會處置妥當。」

做了十多年武林盟主,方懷遠在白道的威望非同小可,他將方詠雩之事歸于家事,又把姿態放低至此,白道各方勢力也不吝于給他薄面,令昭衍意外的是,周絳雲和杜允之竟也沒有咄咄逼人,順勢退了一步,如此反常的態度不叫他覺得半分輕松,反而警惕更甚。

周絳雲不再發難,蕭正風自然不會步步緊逼,一場爭端就此消弭于無形,方懷遠令展煜安排客人入住,又與同道說了幾句話,便抓住方詠雩的手,匆匆帶他回家去了。

這些大人物陸續離開,演武場上的各路人士卻還沒有散去,今日委實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些人憂心忡忡,更多人卻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連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也翻出來說嘴,一時間仿佛人人都化身成了百曉生,鬧得沸反盈天。

石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方家父子走得太急,他實在是跟不上去,被一窩蜂涌來的人團團圍住,眼前所見都是不斷開合的嘴巴,吵嚷得他六神無主,幸好江煙蘿及時讓秋娘把他從人堆里拉了出來,一行人倉促逃離了演武場,直至回到了下榻的客院,這才得了清靜。

鎖上院門,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先說話,最終還是江平潮實在忍不住,道︰「你們難道真相信那杜允之的鬼話?」

江煙蘿張了張嘴,有些沙啞地道︰「我……我不知道。」

「什麼叫做不知道?」江平潮強壓著怒氣,「阿蘿,你跟詠雩算是一起長大的,他會不會武功,有幾分本事,難道你不清楚?」

江煙蘿苦笑道︰「正因為我清楚,所以現在才不知道。」

「事關重大,杜允之既然想要借七秀榜重振瑯嬛館,應不會當著各路群雄的面無的放矢。」穆清的語氣變得艱澀起來,「細想一下,按照江小姐他們所言,鬼面人出現的時間恰好與方少主墜崖失蹤相合,水木也說了兩人身形相似,還有那半塊鬼面具……」

「人都死了,半塊面具上又沒刻方少主的姓名記號,算不得鐵證。」李鳴珂眉頭緊鎖,「相比于方少主究竟是不是鬼面人,我倒覺得周絳雲此番來者不善,他跟杜允之明里暗里一唱一和,表面上是針對方少主,實際是借題發揮,倘若剛才真被水木試出點什麼,方盟主就真是騎虎難下了。」

「有什麼難的?」江平潮恨恨地道,「就算詠雩真會武功,他身為武林盟主之子,有點本事算得了什麼,又犯了哪條律法?」

王鼎搖了搖頭,面色凝重地道︰「因為不會武功,方少主自幼便受到許多江湖人的冷嘲熱諷,連帶方盟主也在這件事上遭人取笑,若他當真身懷上等武學,哪有不揚名雪恥的道理?除非此事另有隱情。」

江平潮一時語塞,他猛然發現大家竟都偏信了杜允之那番鬼話,忍不住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昭衍,急道︰「昭衍,難不成你也認為詠雩是鬼面人?」

昭衍輕抬眼皮,道︰「他若不是,我沖上去做什麼?」

江平潮大驚,其他人也齊齊怔住,連忙向他追問。

杜允之這七秀榜一出,方詠雩的武功是決計瞞不住了,于是昭衍也不廢話,坦言道︰「在羨魚山莊查案的時候,我就跟他交過手,否則怎麼會放心跟他合作?杜允之說得沒錯,在逃亡路上是我與他合謀分兵,他開路,我斷後。」

「你——」江平潮伸手指著他,「你為什麼不早說?」

「如果沒有今天這件事,我依然不會說。」昭衍將他的手緩緩推開,「在梅縣,方詠雩幫了我,他不想讓第三人知道自己的底細,我就幫他隱瞞,僅此而已。」

江平潮氣得臉色鐵青,穆清沉聲問道︰「那你知道方少主練的是什麼武功嗎?」

昭衍沉默了片刻,道︰「不知。」

眾人一愣,不等他們繼續發問,昭衍已經翻過牆頭,幾個起落就消失不見了。

「他……就這麼走了?」江平潮滿臉錯愕,「他當真不知道嗎?」

王鼎、穆清和李鳴珂相互對視一眼,都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昭衍身為步寒英的弟子,對天下武學的見識非同尋常,他既然同方詠雩交過手,兩人之間還有過合作,這一句「不知」恐怕是假非真。

什麼武功會讓昭衍連開口都如此猶豫?

三人沉思間,江煙蘿抬頭看著昭衍離去的方向,眼眸微垂,恰到好處地掩去那抹一閃而逝的精光。

殺死杜允之的侍女在先,當眾阻擋水木在後,這兩件事聯系起來,足夠證明一點——昭衍必定清楚方詠雩的底細。

若是昭衍選擇繼續隱瞞,說明兩人之間還有更加緊密的利害聯系,可他偏偏在這些生死友人面前說了七七八八,唯獨隱瞞了最重要的真相,又算得上仁至義盡。

他是無心,亦或有意?

風吹過,江煙蘿將一縷亂發輕輕別到耳後,只覺得風中那股淡淡的花香如牽長了千絲萬縷,一如她此刻千思百轉的心緒。

這人當真是愈發有意思了。

無獨有偶,跑出十余丈後,昭衍停在了一棵大樹上,轉身回望那座若隱若現的客院,眸光中一片深沉。

這場武林大會果然橫生枝節,不僅是周絳雲率領黑道精銳強勢介入,就連听雨閣也派人來了,可與他先前所料不同,來者不是浮雲樓主姑射仙,而是紫電樓主蕭正風。

情報與現實出入如此之大,究竟是駱冰雁騙了他導致推測錯誤,還是說姑射仙早已秘密來到棲凰山,蕭正風只是混淆耳目的靶子?

昭衍的眼神暗了暗。

若為後者,他就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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