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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教誨

斜陽墜,天將暗。

棲凰山三座山峰上下陸續點亮了燈火,方家大宅內外更是通明一片,可這光只能照在臉上,無法照亮方家父子此刻昏暗糟糕的心情。

進了偏院,方懷遠趕走了所有的閑雜人等,頃刻間將大好院落變得有如牢獄一般森嚴肅殺,他松開鉗制方詠雩的手,轉身看著自己的兒子,冷冷道︰「你有什麼想對為父說的嗎?」

方詠雩直勾勾地望著他,竟然笑了一下,道︰「你想知道什麼,盡管問,不必拐彎抹角的。」

「放肆!」方懷遠臉色一寒,厲聲喝道,「混賬,你在跟誰說話?從小到大讀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方詠雩淡淡道︰「我讀的書,自有我娘和先生教我,爹你日理萬機,只教我念完了一篇千字文,記憶猶新,不敢忘也。」

方懷遠呼吸一滯,他深深凝視著方詠雩,仿佛頭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半晌,他才勉強緩過了哽在心頭的那口氣,道︰「無論如何,接下來你給我待在這里,無論發生任何事情,一步也不準出去。」

「恕逆子不能從命。」方詠雩語氣平淡地頂嘴道,「魔門中人尚且知道深仇血償的道理,難道我還比不上那兩個喪家犬?」

「你憑什麼跟他們比?!」方懷遠怒極反笑,「對付那倆鼠輩,你師兄綽綽有余,哪里輪得到你?就憑你這弱不禁風的身板,挨得住他們三刀六洞?」

方詠雩一字一頓地道︰「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行不行?」

方懷遠眯起眼楮,寒聲道︰「好,我就親自來試一試!」

話音未落,方懷遠身形一晃,一息不到便閃至角落的大水缸旁,不見他如何使力,單手在缸壁上一拍,那裝滿清水的巨大石缸便平平撞向方詠雩,迅如奔雷,缸里的水卻仍平如鏡面,連一點水花也沒晃蕩出來!

方懷遠常年使一柄巨闕劍,早已練至舉重若輕的境界,這一掌之力附在水缸上,即便尚未及身,方詠雩也覺得勁風撲面,如有一輛馬車朝自己橫沖直撞而來。他面色不變,雙腳就地一錯,左手負于身後,右手往前探出,五指在水缸邊沿一抹一旋,少說兩百斤重的水缸竟在他手下生生滯住。

與此同時,方詠雩右手擒住缸沿,左手翻轉而出,一掌拍在了缸壁上,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立刻蕩起一圈圈弧形波浪,恰與方懷遠殘留的掌力相沖,只聞一聲轟然巨響,缸中清水登時炸開,水柱沖天三尺高,無數水花迸濺出來,方詠雩袍袖一揮,四散的水珠被真氣掃出,劈頭蓋臉地打向方懷遠!

方懷遠臉色大變,衣帶翻飛間掃落水珠無數,水與布擊打之時竟發出了金石踫撞般的清脆銳響,不等他出言,方詠雩一腳踢起空缸,雙手用力一盤,那缸就滴溜溜旋轉著往回撞去,速度竟比來時更快!

眼見石缸破空而至,方懷遠抬手迎上,原是要將它接下放倒,不料手指剛觸踫到缸壁,這三寸厚的大石缸竟然轟然碎裂,大大小小的碎石塊在方懷遠面前炸開,猝不及防之下,方懷遠雖然及時退開,身上也有兩處被石塊打中,傷處劇痛不亞于利箭貫體。

他竟能無聲無息地將大石缸一掌拍碎!

這個念頭剛起,方詠雩騰身撲來,方懷遠矮身避過他凌厲一爪,同時曲肘撞向他腋下空門,方詠雩左手卻側入過來,正好拿捏住方懷遠右臂肘節,父子倆同時發力,到底是方詠雩功力不如方懷遠深厚,被他這一撞帶得身形趔趄,果斷撤手俯身,一記掃堂腿攻向方懷遠下盤。

方懷遠料到他有此一招,雙腳驟然離地,單手在方詠雩肩頭一撐,後者只覺得一座大山壓在了身上,險些被按趴在地。

下一刻,方詠雩就地一滾,堪堪從方懷遠力壓之下掙月兌開來,一口氣還沒喘勻,方懷遠又緊逼而至,分明隔了六七步遠,他一腳跺在地面上,狂浪般的內力竟然在方懷遠背後炸開,他連忙單手拍地,身體借力而起,原本躺著的地面竟然被剛猛氣勁震得四分五裂,直令人後怕不已。

「給我下去!」

方懷遠一聲斷喝,竟是後發先至地閃到方詠雩身側,一掌打在他身上,方詠雩只覺得喉口一甜,整個人從半空跌落,踉蹌了三四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受了傷,狠勁卻是有增無減,眼見方懷遠落地,不等其開口說話,又是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這一回,方詠雩一改方才巧勁周旋的戰術,以大開大合的招式同方懷遠硬踫硬,每一次拳腳相接都能震得雙方氣血翻涌,方詠雩的雙手虎口更是皮肉開裂,他似乎不知道痛,一拳復一掌,哪怕臂骨都隱隱作痛,仍舊窮追猛打,仿佛要發泄出壓抑二十年的憤懣不平。

方懷遠本是為了試探,現在也打出了三分火氣,眼見方詠雩雙拳襲來,他猛地向後一仰,雙手從下方探入空隙,手腕翻轉鉗住兩條手臂,用力一扭,方詠雩左右肩膀同時傳來劇痛,他臉色煞白,兩手齊齊泄了力,卻還不肯罷休,抬腿朝方懷遠踢了過去,後者旋腰一側,這一腿與他擦身而過,竟是直接踏碎了石板地!

然而,這一腳踹出,方詠雩再無力回防,眼睜睜看到方懷遠以牙還牙的一腳踹來,正中胸膛,他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眼看就要砸上牆壁,方懷遠腳下用力一蹬地面,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往旁邊一甩,方詠雩被推了個踉蹌,狼狽地半跪在地上,一口鮮血已經要吐出來,又被他倔強地咽了回去,灌得滿腔都是腥風血雨。

「你從何處學的武功?」方懷遠收了招,在他面前站定,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難看。

適才一番激斗,方詠雩總算是理智尚存,他沒有動用陽冊里的獨門招式,連截天陽勁也壓制不發,雖然輸得難看,倒也不至于讓方懷遠窺出底細。

又咽下一口血,方詠雩見父親滿臉鐵青,竟有種說不出來的暢快,淤積在胸的氣血好似也散去了,他仰起頭,不答反問︰「我這點微末本事,可入得盟主的眼?」

「你——」方懷遠氣得一耳光就要扇過去,可當他對上方詠雩倔強的眼神,手掌又生生停滯在了半空。

勉強壓下怒火,方懷遠道︰「說,你練的是哪門功夫,又是誰教你的?你背著我練了多久?」

方詠雩面不改色地道︰「就這三個問題?」

方懷遠冷冷地看著他。

「我練的什麼功夫,是什麼人教我,練了多少年月……」

方詠雩翹起唇角,辛辣地諷刺道︰「跟您有關系嗎?」

一剎那,方懷遠只覺得怒火在胸腔內熊熊燃燒,他正要發作,卻听方詠雩話鋒一轉,道︰「天地君親師,父命不敢違,不過凡事都講究個禮尚往來,您既然想要知道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就先回答我三個問題吧。」

方懷遠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說!」

方詠雩死死盯著他,道︰「永安九年清明節,我們一家回鄉掃墓,不打旗號不列車隊,一路上行蹤保密,生花洞那些余孽如何得知消息提前設伏?營救人質當以智取為上,你曾策劃過不止一次這樣的行動,每次皆以兩全收尾,為何當我跟娘親被困十二天,只等來你正面強攻激得凶徒魚死網破?你身為中原白道的武林盟主,即便花蝴蝶挾持了人質也不是你的對手,你分明有能力救下我娘,可你……為什麼,你一定要殺了她?!」

這一番話剛說完,方詠雩就挨了當胸一腳,肩背撞上了牆壁,強忍住的那口鮮血終于吐了出來,肩胛肋骨皆疼痛欲裂,染紅了衣襟長袖。

「夫君手下留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匆匆趕到的江夫人甫一推開院門就看到了方詠雩倒地,當即駭得臉色慘白,不顧方懷遠一掌就要劈下,搶先撲到了方詠雩身上,用自己孱弱的背脊擋在雷霆一掌前,好在方懷遠看到是她,及時撤了掌力。

「夫人,你讓開。」方懷遠深吸了口氣,分明受傷的是方詠雩,他的神情卻要更加狼狽。

江夫人哪里敢讓開,她強壓住方詠雩不服氣的反抗,轉過頭來望著方懷遠,哀聲道︰「夫君,前山的事情妾身都知道了,詠雩既然選擇隱瞞,必定是有他的苦衷,這孩子脾氣雖倔卻不是那等為非作歹之輩,他若是頂撞了你,小懲大誡也罷,何苦對他下此重手呢?」

有了江夫人像老母雞般將方詠雩牢牢抱住,方懷遠就算有天大的火氣也不能把人強拽出來教訓,他按了按不斷抽動的太陽穴,沉聲道︰「夫人,這件事沒你想得那樣簡單——周絳雲今日攜蕭正風至此,分明來者不善,杜允之在這節骨眼上拋出七秀榜,彼此之間恐怕是里應外合。都說‘蒼蠅不叮無縫蛋’,倘若詠雩這身武功來路清白,縱使他打死了幾個黑道殺手也是理所應當,無人膽敢因此置喙,周絳雲等人既然借此發難,說明此事另有內幕,甚至不為正道所容,一旦被他們找到死穴,莫說是詠雩,恐怕整個武林盟都要受他牽累!」

江夫人身軀一顫,不等她說話,懷中的方詠雩已經掙月兌出來,冷笑道︰「我已經說了,只要爹你回答了那三個問題,孩兒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倒是你……對一樁陳年舊事如此避而不談,難道你當真心中有愧?」

「逆子,我看你——」

「我不僅是見了棺材不落淚,撞穿南牆也心不死。」方詠雩抬手拭去唇邊血跡,「逆子冥頑不靈,爹打算怎麼處置我?廢我武功以杜絕悠悠眾口,還是……清理門戶永絕後患?」

江夫人被他這番話震得說不出話來。

至親骨肉,血濃于水,竟有如仇敵般針鋒相對的一天。

父子兩人對峙了好一會兒,風灌滿了袍袖衣帶,刺得人既冷又疼。

終于,方懷遠顫抖的右手慢慢抬起,握住了巨闕劍的劍柄。

方詠雩眼里的光,在此刻就像是風中殘燭。

「方懷遠——」

看到這一幕,江夫人神情劇變,這個溫婉端莊的女人竟是厲聲喝出了丈夫的名字,她撲到了方懷遠面前,雙手十指幾乎深陷在他的手臂血肉里,眼中血絲密布,淒厲地道︰「你怎麼能對他拔劍?詠雩,是你的兒,是嵐姐姐留在這世上最後的骨血,你怎麼敢對他拔劍?!」

這一聲猶如重錘擊在方懷遠心頭,他臉色一白,握在劍柄上的手指緩緩松開,身軀僵硬得像是一具尸體。

院門外再度傳來了腳步聲,劉一手出現在門口,掃了一眼院中情景就低下頭去不敢再看,連忙道︰「盟主,蕭樓主攜周宗主前來拜訪,三大掌門亦聯袂而至,正在議事廳等候!」

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懷遠啞聲道︰「我這便過去……派人請林氏過來,帶夫人回房。」

他松開手,不再看江夫人和方詠雩,直到將出院門時腳步微頓,吩咐道︰「傳令下去,少主舊疾發作,自今日起閉門不出,你親自帶人在此看守,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遵命!」

方懷遠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劉一手這才抬頭看向江夫人,硬著頭皮道︰「夫人,您……」

江夫人冷睨了他一眼,道︰「取傷藥來。」

身為海天幫幫主的親妹,江夫人平日里待人和善,發怒時的威嚴卻不遜其兄,劉一手不敢火上澆油,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遞給她。

江夫人嗅了嗅藥味,從中倒出了一顆塞進方詠雩嘴里,見他忍著氣不肯咽,不輕不重地拍了他一下,剛才挨了兩記重踢也沒掉過淚的方詠雩頃刻紅了眼眶。

「你這孩子真是……」話說到一半,江夫人想起方懷遠適才差點拔劍,臉色變得很是難看,「針尖對麥芒,你們父子倆都不讓人省心!」

方詠雩死 著道︰「是他自己心虛!」

「住口!」江夫人喝止道,「我不清楚你們倆究竟有何心結未解,也不知道今天緣何鬧到了這一步,可你爹剛才的話並非沒有道理,如今朝廷與黑道都派人前來干涉武林大會,當中利害糾葛可謂牽一發動全身,你心里有怨也好有恨也罷,必得先知道個輕重緩急,分清敵我是非,莫要因為一時沖動做出那等令親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方詠雩咬著牙關不說話了。

江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氣在頭上,壓根兒沒把自己的話听進去,頓時覺得心力交瘁,正要再說幾句,方詠雩索性背過身去,語氣硬邦邦地說道︰「教我武功的人早死了。多謝夫人維護,您……且回去吧。」

「詠雩!」江夫人大聲叫住了他。

面對江夫人,方詠雩終究狠不下心,他在客舍木階下駐足回望,只見江夫人屏退了劉一手,快步走上前來,輕聲道︰「我有一些話,說完就走。」

方詠雩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我出生在海天幫,卻不通半點武功,只學過詩書禮儀和律法教條,先生贊我精通女四行,父兄滿意我知書達理,丈夫稱我為賢內助。我原本有些自得,直到先夫去世,我才知道這江湖之中,廝殺不止,恩怨不休,亂世苛政惡吏更多不勝數,我這一身所學俱無用處,窮盡畢生也只能做個卑微賢惠的內宅婦人,將一輩子的喜怒哀樂與生死榮辱都系于他人身上,萬事由人不由己。」

說到此處,江夫人的眼睫輕顫了下,她喘了口氣才繼續說道︰「至于你,生母早逝,你爹身為武林盟主,在其位謀其事,他總會面臨一些不得不為的取舍,以他的性子,往往是先公後私、厚人薄己,你身為他的兒子,受他的蔭庇照拂總不如受他牽累來得多,他做不到像尋常人父那樣看顧你,于是對你總有太多苛求,要你溫良恭儉讓,要你德才兼備不惹是非,可你雖然體弱多病,性子卻倔強要強,他一次次讓你失望,你也不願做他的乖兒子,你想要主宰自己的人生,要告訴他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只為他傳續香火的傀儡。」

方詠雩沒想到江夫人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嘴唇囁嚅了幾下︰「我……」

江夫人朝他搖了搖頭,道︰「我自己就是前車之鑒,怎會為此指責你做錯了?自打我嫁入方家,迄今已有十年,雖不是你生身之母,卻是看著你長大成人的,以你的心氣,倘若有一個機會能夠習得一身好武功,不管給你這機會的人是善是惡,無論飴糖之中是否裹藏砒霜,我想你都會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因此對于今日之事,我並不十分意外。可是詠雩啊,你選擇的這條路並不好走,今日加諸在你身上的磨難只是一個開始,你做好準備迎接這命數難測的未來了嗎?如果你只是為了一時之氣,沒有押上一切與人斗、與天爭的決心,那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方詠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江夫人,苦笑道︰「您說的這些話,在我選擇這條路時便已再三想過,實不相瞞,五年前擺在我面前的有兩條路,另一條雖也坎坷卻比我現在走著的來得坦直,我求過他,可他不給我這個機會,因此……我別無選擇,早就不能回頭了。」

江夫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她是何等聰慧通透的女人,方詠雩這一句話說出來,足夠她明白方懷遠追問不得的答案究竟是什麼。

她閉了閉眼,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會告訴你爹,但是詠雩,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方詠雩朝她作揖,心甘情願地低下頭顱,道︰「您請吩咐。」

「一個人的路究竟能走多遠,不在于道路崎嶇或平坦,而在于走路的那個人。」江夫人伸手將他托起,「詠雩,我對你別無所求,只願你這一生莫要做那害人害己、後悔莫及之事,須知有些路是會越走越窄的,別讓自己上了獨木橋卻下不來。」

方詠雩渾身一震,他抬頭看著江夫人,她卻已經轉身離去了。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第一次看到江夫人的時候。

海天幫幫主的親妹嫁給武林盟主,哪怕只是做個續弦,棲凰山上也辦了好熱鬧的一場喜事,那時的方詠雩才喪母一年,討厭听到喜悅聲,更不願見到新婦,為此躲進清心居里閉目塞听,結果病癥發作,若不是遇到了江煙蘿,恐怕他那時便要死了。

因為他來勢洶洶的病情,那場熱鬧的婚禮最終沒能有個好收場,迷迷糊糊間他看到一身大紅喜服的人影在屋里踱步,以為是方懷遠棄了新婦來照看他,心中竟有幾分佔上風的快意,于是他抓住了那個人的手,咿咿呀呀地喊冷喊疼,一會兒又像是看到了已故的晴嵐,便又泣不成聲地叫起娘來。

直到他病情緩解,意識重歸清醒,才知道在身邊守了兩天兩夜的人不是生父方懷遠,而是海天幫嫁來的新婦江含露。

因著這件事,方詠雩在江夫人面前總有些說不出的窘迫,後來年歲大了,知道她是真心視自己如己出,他即使心有芥蒂,也不是不知好歹,關系便逐漸緩和下來。

只是那一聲「娘」,從那以後是再沒有對她叫過了。

如今,方詠雩心緒翻涌如潮,眼眶中不知不覺有了濕意,一句話沖口而出,可惜院門已經關閉,江夫人也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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